第八十三章
淳于翌到了皇帝的寢宮外,本來要直接進入寢宮。隨口問道,“你是新來的?”
那個禁軍愣了一下,眼珠迅速向左右瞟了一眼,點頭道,“是的。”
淳于翌笑了笑,轉身對順喜和黃一全說,“你們在外面等候吧,我有些話要私底下跟皇上說。閒雜人等就不要進來打擾了。”
“是。”黃一全和順喜紛紛後退,淳于翌又叫住順喜,“小順子,我們前兩天埋在東宮裡的那壺好酒,你去拿來賞給黃一全吧。”
順喜愣住,但看著淳于翌冷靜沉著的表情,立刻應道,“是!”
順喜鎮定地往後走了幾步,待離開宮殿的範疇,便拔足狂奔起來。哎呀我的親孃!羅永忠,你在哪裡啊,快來護駕!太子前兩天埋的那壺酒,叫藏劍啊!!
淳于翌推門走入殿中,床榻的地方用屏風擋住。屏風後面有隱約的說話聲,還有幽幽的龍涎香。他繞過屏風,見炎如玉和炎松岡坐在龍榻旁邊,而淳于文越仰躺在**,眼窩深陷,面容枯槁,已經是油盡燈枯之時。他聽到聲響,微微側過頭來,待看清來人是淳于翌之後,猛地撐起身體,指著淳于翌說,“皇后的靈柩是怎麼回事?!”
淳于翌不慌不忙地說,“兒臣不知道父皇在說什麼。”
炎松岡露出一種就知道你要狡辯的表情,對外面說,“帶上來!”
兩個禁軍就把一個五花大綁的人推進來,押著跪在地上。淳于翌扭頭一看,是空禪,便知道白馬寺的那個地點,肯定已經被這幫人探查到了。
淳于文越盯著空禪說,“好你個空禪,虧得朕如此信任你!”
空禪的面容仍然素淨,安詳地閉著眼睛念道,“業有三報,一現報,現作善惡之報,現受苦樂之報;二生報,或前生作業今生報,或今生作業來生報;三速報,眼前作業,目下受報。”
炎如玉冷笑道,“空禪,你都死到臨頭了,還在這兒妖言惑眾?還不快把皇后靈柩安放在白馬寺的事情如實招來?可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說著,目光還移向淳于翌那邊。
空禪沒有說話,只是閉目念起了經。淳于翌站在屏風邊,看著眼前的男女,淡淡地說,“我沒有什麼好解釋的,母后的靈柩確實不在皇陵。因為皇家的陵園,不配收容她的魂魄。”
炎如玉立刻湊到淳于文越的身邊,“皇上,您聽,太子他承認了!臣妾沒有騙您,他們母子一開始心就不在您這兒,您還處處維護他!”
“貴妃娘娘!”淳于翌高聲叫了一句,“您何必苦苦相逼呢?”
“本公自認一直待你不薄,視如己出,可沒想到你居然聯合空禪這個妖僧,做出這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來!你母后在世的時候,便棄皇上而去,死去之後,還不願意入葬皇陵。她徹頭徹尾就沒把自己當皇家的人,沒把自己當成皇帝的女人,她……”
“夠了!”淳于文越忽然大喝了一聲,勉強支撐著身體做起來。他眼睛下面的兩團黑雲深重,因為大聲說話而在劇烈地喘氣。他看了看淳于翌,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空禪,低下頭說,“朕本想保住你……朕對你母后還有情……但你所作所為太教朕寒心……朕……”
“父皇!”淳于翌跪在地上,誠懇地望著自己的父親,做最後的一絲努力,“如果兒臣說,兒臣有重要的事情要說給您聽,請您給兒臣一些時間,您答應嗎?如果兒臣請求您相信兒臣,您會願意嗎?”
淳于文越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跪在眼前的兒子。他和他的母親長得那麼像,都一樣是美得震撼人心,讓人忍不住心軟的人啊。可是時到今日,又有什麼話好說了?他跟他的母親一樣,一樣忘恩負義,一樣只會在自己最脆弱,最無助的時候,落井下石。怎麼有了那麼慘痛的教訓之後,還會對這個她生的兒子如此偏袒呢?文英啊,說到底,是你贏了。你贏了朕的一生,贏了朕的所有,贏掉朕身為一個皇帝所有的驕傲和尊嚴。到頭來,朕連你的兒子,都不算擁有過。
淳于翌靜靜地等著淳于文越的反應。他需要知道那個答案,這幾年來,他一直在對父親的愛和恨中徘徊,他不知道要怎麼面對。所以,他要一個痛快。要麼,便是冰釋前嫌,要麼,便是恨得徹底。
淳于文越沙啞的聲音慢慢地在安靜得只有誦經聲的屋子裡面響起來,“我們父子,已經無話可說。”
淳于翌仰天大笑了三聲,一直緊握的拳頭一下子鬆開。他以為這個答案是給了自己個痛快,可沒想到仰頭只是為了阻止眼淚從眼眶落下來。到了最後,仍是一個皇帝身份徹底贏了一個父親。這麼多年,養育之恩,庇護之恩,不是不知道,不是不感激。就算父親只是遠遠地看著自己,也不覺得自己是孤立無援的一個人。所以就算四年前荀家軍被無辜迫害至亡,荀香下落不明,他都沒有徹底恨過這個父親。直到今天,又是這樣一個場合,又需要這個男人在親情和皇帝的尊嚴中做一次選擇的時候,他仍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你笑什麼?”炎松岡察覺到不對勁,站了起來,戒備地看著淳于翌。
淳于翌慢慢地站起來,忽然大叫一聲,“你們還在等什麼!”
他的話聲剛落,門外的禁軍一窩蜂地湧進來,把炎松岡和炎如玉團團圍住。而原來站在空禪身後的兩個禁軍,也俯身幫空禪解開繩子。炎松岡本來已經安排了自己的人,把寢宮周圍的禁軍全部更換。什麼時候又都變成太子的人了?他震驚之餘,欲拔出腰上的劍,卻忽然覺得整個人昏沉沉的,好像渾身無力一樣。他第一個反應是完蛋了,自己中了迷藥,卻想不起是何時的事。
那邊的炎如玉嚇得縮成一團,她驚恐地看著圍住自己的禁軍,喊道,“放肆,你們敢擅闖皇帝寢宮,你們要造反!”
淳于文越竭力想要說話,卻因為一股氣提不上來,伏在床邊咳嗽。他的手顫顫巍巍地抬起來,又無力地垂下去,最後整個人趴在**,只死死地瞪著淳于翌,聲若遊絲地說,“孽子……孽……”
淳于翌卻沒有看他,徑自走到炎如玉的面前,仍算禮貌地問,“娘娘,還記不記得小翠?她如今在蕭侍郎的家中過得很好呢。”
“誰是小翠?!”
“娘娘這麼快就把嫻嬪娘娘給忘了?看來日後您若是在地府裡頭見到嫻嬪,她會好好跟你敘舊的。”
炎如玉臉色發白,牙齒拼命地咬著嘴脣,卻難以遏制住心頭的恐懼。為什麼這個在自己眼前言談自若,鎮定從容的淳于翌這麼陌生?她原以為能像四年前毀掉荀家一樣,抓住皇后和宇文家的這個把柄,就能把淳于翌徹底拉下馬。待皇帝殯天之後,大佑就是他們炎家的天下。為什麼忽然之間,什麼都改變了?
“剛才貴妃說我母后自始至終沒有把自己當成皇室的人,那請問你這個從在炎家就跟炎大將軍有私情,入宮之後,仍然和炎大將軍廝混,最後還生下公主的貴妃娘娘,又有沒有把自己當成皇家的人呢?”
“你!胡說八道!”
“不用忙著否認。我已經請太醫去查過這幾年你私自帶進宮的藥材,有避孕的,也有滑胎的。早年那些我已經查不到了,不過那時你也可以狡辯是皇上臨幸你。但是最近皇上一直臥床養病,恐怕臨幸你這件事,都是炎大將軍代勞的吧?”淳于翌往炎松岡那邊看了一眼,淡淡笑道,“炎大將軍真是辛勞。若不是昨夜您在娥皇宮過夜,恐怕我命人放在娥皇宮中的香,今天也不會讓您這個身經百戰的大將,使不出一點力氣了。”
炎松岡癱軟在椅子上,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瞪大眼睛,坐以待斃。他沒有想到自己馳騁沙場數十年,臨了,卻擺在了一個黃毛小兒的手底下。他現在才知道,今時今日的太子,早就沒有當年那麼簡單了。自己太大意了!
淳于翌慢慢地走到床邊,安靜地坐下來,默默地把瘦弱的淳于文越放平躺好。淳于文越的渾身都在抽搐,表情痛苦不已,雙手蜷在一起,縮在胸前。淳于翌抓著他的手,輕聲說,“父皇,我直到你能聽見。我本來不想在你生前揭開這個祕密,算是我身為兒子為你盡的一點孝心。不過你的一生,都因為你身為皇帝的判斷,而不斷地傷害別人。母后是這樣,荀家也是這樣。最後告訴你一件事,當年我外公攻到鳳都之外的時候,我娘是連夜出宮去勸服他收兵了,根本不是你所認為的跟情人私奔。她心中深愛的那個人,其實就是後來幫你把她找回來吏部尚書蕭正樑。這些,都是空禪告訴我的。哦,他原來姓宇文。你為了自己皇帝的尊嚴,棄你有孕的皇后於深宮不聞不問,直到她死,你都沒有去見過她。那種痛苦,現在我要你也嚐嚐。等你死後,我會為你風光大葬,但我的母后,永遠都不會睡在你的身旁。因為你,不配。”
這番話,淳于翌說得很輕,旁人不一定能聽得見。但淳于文越卻聽得清清楚楚。
淳于翌命禁軍把炎松岡和炎如玉兩個人關入天牢,更嚴令封鎖訊息,抓捕炎松林,防止軍中大亂。
最後,他對黃一全說,“好好照顧皇上。”
他走出皇帝的宮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母后,您那一世,所有的愛與恨,都在今天終結了吧。烏雲漸漸地散去,太陽的光芒又鋪滿了整個天空。順喜心有餘悸地說,“殿下,好險那。要不是前兩天那壺酒的名字太特別,就憑奴才這腦子,不一定能懂您的暗號呢!”
“沒有藏劍,這一次我也不會輸。等了四年之久,等我掌握了禁軍,控制京中戍衛,已經再沒有人可以像四年前那樣,輕易地牽制住我。小順子,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
順喜伸手抹了抹淚,心疼地看著淳于翌頭上的那一縷白髮,哽咽道,“殿下受苦了,都是奴才沒用。”
“男子漢大丈夫,做什麼哭哭啼啼的?”
“奴才是高興的。”順喜振作了精神,忽然間又覺得不對,“殿下,奴才好像不算男子漢……”
淳于翌難得會心地笑了一次,拍了拍順喜的肩膀,昂首闊步地下了臺階。
順喜在石階上高亢地叫道,“太子殿下襬駕回宮咯!”
作者有話要說:不要看了這一章,又有人在下面留言說,終於要完結了之類的。
是正在朝完結走,但還有得折騰呢。
套一句歌詞,沒那麼簡單。
有人說喜歡蕭天蘊多過於男主,我只能說,蕭天蘊運氣太好也太不好。他從小的環境,賦予了他必須比所有人強的本事。所以,他為人處事都十分強勢。而且,是真正的王者。這種性格我曾一度很喜歡,但對於女主來說,卻未必是最適合的。一句話,女主沒有要與蕭boss比肩的野心,如果她有,就會是另一個故事了。
前面在修,有幾章老孃真是看不下去了!雖然這文已經離小白文&輕鬆越來越遠……咳咳,說得多了點,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