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本經
??第二天,荀香依照往日一樣,到讀書殿晨讀。昨夜,她為了想群芳宴的事情,徹夜難眠,今日整顆腦袋都昏沉沉的。
綠珠特意給她配了一個薄荷的香囊,好提提神。
荀香的儀仗到了讀書殿,見殿前有兩個宮女正互相推搡,一人手裡拿了一個東西,好像在爭執什麼。
綠珠上前呵斥道,“大膽的丫頭!太子妃駕到,還不行禮!”
兩個宮女回頭看到荀香,倉皇下跪,“太子妃恕罪!”邊說邊把手裡的東西藏到身後。綠珠回頭對荀香說,“好像是承乾宮裡的。”
荀香抬手,“沒關係,都起來吧。”
兩個宮女低著頭退到一旁。荀香正要從她們身旁走過,又實在是有些好奇,回頭問道,“你們剛剛在爭什麼?”
“奴婢,奴婢……”其中一個宮女支支吾吾地說,“奴婢是在承乾宮伺候的,今早聽到太子殿下有些咳嗽,就煮了一碗雪梨,想給太子潤潤嗓。”
荀香由衷笑道,“看來你挺關心太子啊。”
“奴婢死罪!”宮女“咚”地一聲跪下來,趴在地上不敢動。她旁邊那個宮女也慌了,連忙也跪了下來,“娘娘恕罪,奴婢等絕沒有邀寵的意思,實在是殿下咳得太厲害了,於心不忍,請娘娘明察!”
荀香覺得好笑,“只是送送雪梨,又不是什麼大罪,你們兩個這麼緊張幹什麼?再說了,送雪梨有什麼好爭的?我給你們出個主意吧,一天一個人,輪流送,不就解決了?”
兩個宮女面面相覷,匍匐在地上不敢出聲。
綠珠在荀香身後掩嘴偷笑,一眾瑤華宮的宮女和太監也都輕笑起來。
“起來吧。拿給我,我幫你們送進去。”荀香伸出手,宮女連忙把藏著的雪梨交給她。
荀香獨自進了讀書殿,綠珠留在殿外候命。她對驚魂未定的兩個宮女說,“以後別再這麼魯莽了。虧得太子妃是純良的性子,不會跟你們計較。但這件事要是被別的娘娘撞見了,別說是承乾宮,皇宮裡都容不下你們。”
“謝綠珠姐姐提醒。”兩個宮女戰戰兢兢地說,額頭上全是汗水。皇宮就是個殺人不見血的地方,她們又怎麼會不知道?只能說今天運氣好,碰上的是太子妃。要是碰上徐良媛,現在說不定連小命都沒了。
荀香一踏入讀書殿,果然就聽到了兩聲咳嗽。淳于翌在讀書殿的時候,不喜歡有外人伺候,所以整個大殿就他一個人。太子少傅還沒有來。
荀香把雪梨拿到淳于翌的面前,“喏,你的小宮女給你準備的。”
淳于翌只掃了一眼雪梨,什麼都沒有說,又繼續看他的書。他的表情冷淡,看書的目光專注,全然沒有昨日跟徐又菱在一起時的溫柔體貼好說話。荀香嘆了口氣,也不自討沒趣,轉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唉,這就是寵妃和路人的區別吧。
荀香翻開書,依依呀呀地念了一會兒,淳于翌不耐煩地丟過來一句,“你讀書能閉上嘴嗎?”
“閉上嘴我怎麼背書?你以為我是你啊?”荀香想了想,又覺得不對,立刻改口道,“前兩天在讀書殿看你說《論語》說得頭頭是道,還以為你很厲害呢。結果還不是一個三歲都不會說話,八歲走路都能撞到樹樁的笨蛋?你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一直都是不可吧?你從頭到尾就只會背一本《論語》吧?哈哈哈哈!”
荀香話剛說完,那邊淳于翌忽然放下書,幾步就走到荀香的面前。荀香下意識地抬手做了一個防禦的動作,“你想幹什麼?我可是會武功的!”
淳于翌伸出一隻手,把荀香看的那本《大學》按在桌子上,嘴脣輕啟,開始念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背誦得極為流利,一絲停頓都沒有。
荀香忍不住拍了拍掌,淳于翌盯著她,一字一字地說,“本太子還輪不到你這個笨蛋來嘲笑!”
“哦……”
淳于翌冷哼了一聲,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繼續低頭看書。看了沒一會兒,忽然有一個小紙團飛到他的桌面上。他強忍著罵人的衝動,粗魯地開啟紙團一看,上面畫著一個跪地的小人,旁邊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太子殿下能不能行行好,幫忙解釋解釋《大學》啊?”
“太子妃!!!”
“是!”
“不恥下問是這麼用的嗎!!”
“嘿嘿……”荀香摸了摸後腦勺,“一時情急,一時情急。”
淳于翌投降了,走到荀香身邊坐下來,口氣不善地問,“哪裡不會?”
“哪裡都不會……”
淳于翌忍無可忍地吼道,“你前面十六年都去幹嘛了!”
“帶兵和打仗……”
淳于翌努力地平復了一下心緒,拿起桌上的毛筆,在白紙上開始寫起來。一邊說一邊解釋,“第一句話的意思是大學的宗旨在於弘揚光明正大的品德,在於使人棄舊圖新,在於使人達到最完善的境界……”
淳于翌的字寫的很漂亮,無論是從字型還是到字的神韻。他的手指很長,握筆的姿勢很端正優雅,這讓荀香想起了蕭沐昀。荀香不由得側頭仔細打量淳于翌的臉,無論如何都找不到老爹所說的“資質愚鈍”那四個字的跡象。可在炎貴妃面前那一副誇張好懂的神情,在徐又菱面前溫柔好說話的模樣,以及現在這樣雖然凶巴巴但是異常聰明的太子,究竟哪一個才是真的他?
“你看什麼?”淳于翌一邊寫字一邊問。
“哦,我在想你要是去戲班,一定會變成紅牌。”
淳于翌難得對話題有了點興趣,“為什麼?”
“太子,你難道沒發覺你有很多面,看見不同的人就會變成不同的樣子?就像戲子一樣,演技很好呀!”
早知道說了這番話以後,太子會丟下筆,回自己的位置再也不理她,荀香說什麼也會管住的自己嘴巴了。
下午,荀香按照約定去宜蘭宮找李繡寧,商量群芳宴的事情。宜蘭宮是整個東宮之中,除了傾櫻閣以外,最靠近太子所居住的承乾宮的地方。而太子良娣李繡寧,按資排輩,算是最早嫁給太子的女人。雖然荀香是太子妃,品階比良娣高,但地位可就遠遠不如這位幕後的正宮娘娘了。
幕後的正宮娘娘這個外號是綠珠起的,不過東宮裡的宮人也大都這麼認為。
宜蘭宮顧名思義,遍種蘭花。一進入宮殿的範圍,便有陣陣蘭花的清香襲來。現在不是蘭花開放的最好季節,可聽說宮中的匠人為了使宜蘭宮蘭花四季常在,用了昂貴而又特殊的土壤和培植方法。
李良娣愛蘭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她的首飾基本上都是蘭花的圖樣,用的香料也是蘭花配製而成的。她自己還研發了一種香油,只要滴幾滴在水中,沐浴之後,整個人便會有蘭花的清香。總之是個蘭痴。
荀香不知為什麼,心中有些忐忑緊張,一直不停地問綠珠,“我的打扮沒有問題吧?頭髮亂了嗎?衣服是不是整齊?”
綠珠半開玩笑地說,“若是小姐見太子殿下的時候這麼注意儀態該多好。”
“誰有時間管那個怪人!”荀香一邊嗤之以鼻,一邊走到宮門前,對守門的禁軍說,“麻煩通報一聲,就說荀香來訪。”
禁軍一時沒反應過來,荀香是誰?待扭頭看見荀香的裝扮和身後的儀仗之後才猛然想起這是太子妃的名字,連忙行禮道,“太子妃無需通報,直接進去就是了。”
荀香回頭對身後的宮女和太監說,“你們就留在這裡等候,綠珠陪我進去就行了。”
“是!”宮人們整齊地回答道。
荀香進入宜蘭宮,只覺得雕欄畫棟,飛瀑流水,跟偏遠簡陋的瑤華宮有著天壤之別。李繡寧正在花園裡面修剪花枝,身邊只有貼身丫環珊瑚一人在伺候。珊瑚眼尖,看到東張西望的荀香,連忙低聲說,“小姐,太子妃來了。”
李繡寧聞聲放下剪刀,迎向荀香,行禮道,“參見太子妃。”
“不必多禮!”
“珊瑚,去沏茶。”李繡寧轉向荀香道,“如果太子妃不介意的話,我們就在飛流亭裡說說話吧?殿內空氣不好,不如外面自在。”
“好啊!”荀香只顧一個勁兒地盯著李繡寧說的話,沒太注意她說話的內容。真是讓人賞心悅目的美人。而且一眼望去,便能想到冰雪聰明,端莊大方這幾個字。荀香原本也沒覺得自己很差,可一見到李繡寧,就覺得她把自己甩出了幾條街,莫名其妙地有了自慚形穢的感覺。
“太子妃請。”
荀香在飛流亭中坐下,仍是忍不住打量四周。若不是宜蘭宮本來的佈置就很好,就是它的主人在很用心地打理。總之一進入宜蘭宮,便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和它的主人給人的感覺一樣。
珊瑚端來茶,茶杯和茶壺上都畫著蘭花,栩栩如生。
荀香笑道,“看來李良娣你果然很愛蘭花。”
“大概是跟蘭花比較有緣吧。太子妃嚐嚐這新茶,是太子昨天賞賜的。”李繡寧伸手給荀香倒茶,芊芊玉指,膚色猶如茶杯的白瓷一般剔透。
“好茶,好茶!”荀香不住地稱讚著。站在她身後的綠珠卻在腹誹,不就是向我家小姐炫耀你受寵麼?真是城府極深的女人。
李繡寧又問,“太子妃,群芳宴可有什麼頭緒了?”
“比文的部分我想全部交給你來負責。你知道,我肚子裡頭那點墨水,肯定會被她們嘲笑。如果是你的話,大家都會滿意的。”
李繡寧露出驚訝的表情,“全都交給我?”
荀香以為李繡寧要拒絕,連忙說,“你要是不方便的話,可以直說。我是來求你幫忙的,沒有任何勉強的意思。”
李繡寧掩嘴輕笑,“太子妃誤會了。我只是想,太子妃如此信任我,要怎麼不負所托才好。”
荀香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抓住李繡寧的手說,“你肯幫忙?真是太好了!”
李繡寧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點頭道,“定當竭盡全力。”
荀香又和李繡寧聊了一會兒天,就興高采烈地走了。珊瑚一邊收拾桌上的茶具,一邊跟李繡寧說,“這個太子妃還真是單純呢!娘娘如果跟那個徐良媛一樣,沒安好心,她這不是所託非人嗎?啊!奴婢的意思是,她太容易相信人了。”
李繡寧用手託著下巴,微笑道,“你不覺得她很有意思?在這皇宮裡頭,居然會對一個陌生人如此地不設防,一不小心就會被設計陷害吧?太子也許正是發現了這一點,每一天都把她抓到讀書殿去讀書,名為教導,實為保護吧。”她輕笑了一聲,“我們的太子殿下,好像對這個太子妃很特別?”
珊瑚伸手捂住嘴,“娘娘說太子喜歡她?”
李繡寧搖了搖頭,“太子殿下的心意,誰能猜得透呢?”
“可大臣們都說,太子並沒有什麼出眾的才能,只是比較勤勉而已。這樣的人,為什麼會難猜透呢?”
李繡寧歪頭看著牆角一枝不起眼的梅花,“珊瑚,你知道李太白的一首詩嗎?其中有這麼幾句,‘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珊瑚有些似懂非懂,但也沒有再繼續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