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本經
淳于翌好不容易從宜蘭宮脫身,長長地鬆了口氣。雖然美男計在徐又菱這裡屢試不爽,但他寧願不消受這份“豔福”。淳于翌命令隨從不要跟上來,自己隨意在宮中走了走,恰好碰上尋來的順喜。
“殿下,奴才仔細問過那個杏兒了,她還是一口咬定,是公主指使她那麼做的。奴才已經下令把她暫時關在東宮的偏殿裡頭,命幾個靠得住的內侍小心看管著。”
“幹得不錯。”淳于翌抬手示意順喜湊過來一些,低聲問道,“父皇那邊有什麼動靜?”
“我師父說,大梁那邊的回信好像已經到了。皇上誰也沒見,倒是單獨把炎貴妃和公主殿下叫過去了。”
淳于翌笑著拍了拍順喜的頭,“你小子有些能耐,竟然能拜黃一全當師父。”
順喜嘿嘿地乾笑兩聲,臉頰緋紅,“奴才也是託了太子殿下的福。師父要不是看奴才是太子的人,也不會費力提點奴才。”
“少拍馬屁。我們去一趟娥皇宮,我要聽聽瑾怎麼說。”
順喜有些不明白,直接問道,“殿下,您是要去問公主為什麼派杏兒攔截住那些信嗎?就算公主真是幕後主使,她也不會主動招認啊。”
淳于翌揚了揚嘴角,自信地笑道,“小順子,你還不夠了解瑾。一個想要當皇帝的人,心胸和手段,自然跟一般人不同。我之所以要去詢問,是因為我不相信。而瑾或許能給我線索。”
“啊?可是奴才還是沒聽明白。”順喜抬頭見淳于翌面色不霽,連忙改口,“奴才這麼笨,不明白是正常的。殿下,我們這就走吧?”
“嗯。”
淳于文越坐在書桌後面,暗暗觀察對面母女倆的反應。
蕭天蘊在信上所說的內容,饒是他這個皇帝看了,都有些震驚。可沒想到自己的貴妃和公主,倒是十分鎮定。
炎如玉沉吟了片刻,柔聲說,“臣妾倒是沒有什麼意見,不過還是要看阿瑾自己的意願。畢竟婚姻大事,不同於兒戲。事發突然,阿瑾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
淳于文越轉向淳于瑾,和顏悅色地說道,“瑾兒,你今年年紀也不小了。父皇雖然不捨得你,但是女孩子長大了,總要出嫁。放眼當今中原四國,能夠配得上瑾兒的男子,父皇只看得上三個。一個是南越的誠王慕容雅,可惜已經娶妻,另一個是本國的蕭沐昀,可惜身份不夠尊貴,這第三個,便是大梁的皇太子蕭天蘊。瑾兒對他,其實不陌生吧?”
淳于瑾點了點頭,“他少年時曾在我國當過質子,是個相貌和才華都很出眾的人。”
淳于文越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哦,看來瑾兒也欣賞他?父皇雖然覺得只有這三人能配得上瑾兒,但還要看瑾兒自己的意思。”
淳于瑾微微俯身,誠懇地說,“父皇,老實說,兒臣並不反對這門親事。大梁的國力和大佑不相上下,何況由蕭天蘊統帥的飛鷹騎,已經對我國的北方邊境造成了相當大的威脅。若兒臣能夠跟大梁的皇太子成婚,既能解決兩國多年來的爭端,又能把大梁的御馬術引進我國。”
聽到“御馬術”三個字,淳于文越的雙眸一亮,拍掌道,“好!不愧是朕的好女兒!朕這就修書一封,邀請皇太子來我國做客。這樣一來,不僅亓媛的事情得到解決,還能重修與大梁的關係,一舉兩得啊。哈哈哈。”
淳于瑾低聲附和,“只要父皇高興就好。”
從上書房出來,炎如玉叫宮人遠遠跟著,自己則拉住淳于瑾的手,試探地問,“阿瑾,你這麼痛快地就答應了你父皇,那蕭沐昀可怎麼辦?”
淳于瑾輕輕一笑,美麗堪比曇花一現,“母親不是一直就不同意我們倆在一起嗎?如此一來,不是剛好遂了您的心願。”
炎如玉皺眉,輕捏了一下淳于瑾的手,“沒良心的丫頭,我還不是為了你好?那蕭沐昀不過是個區區的吏部侍郎,能給你大佑的皇位?能給你至高無上的權利和無法想象的榮華富貴?你就甘心做一個外命婦?”
淳于瑾挽起裙上的珍珠玉帶,仔細摩挲著,“若擁有一顆明珠,何必再稀罕別的俗物?母親怎麼知道我不願?您不過是不想做那有名無實的太妃,才逼著女兒當皇帝吧。”
炎如玉停下腳步,忽然冷笑了兩聲,“你為什麼就不能爭這皇位?你有我,你有龐大的炎氏家族做後盾,比那什麼都沒有的太子,好太多了。我們原本最缺的就是兵力,但你若跟蕭天蘊成婚,那飛鷹騎便能為我們所用。到時候,荀家,月山家,都構不成威脅了。淳于翌就得乖乖地把皇帝的寶座讓出來!我就是太后!”
淳于瑾看著眼前的親生母親,忽然覺得周身冰冷,好像剛剛過去的寒冬,又折返回來。她真的有比淳于翌好嗎?至少皇后是帶著對兒子的愛離開人間的。皇后死去的那個晚上,她就趴在窗臺外面。她親眼看到皇后望著淳于翌的眼神,那般疼惜,那般不捨,那樣溫柔。而自己的生身母親,明明好好地活在這個世上,她卻感受不到任何一絲的溫暖。她在母親眼裡,不過是一個工具,是討好父皇的一個籌碼。
她事事好強,想要當皇帝,不過是為了讓母親覺得她有別的存在價值。
懂事之後的淳于瑾,一直有一個念頭。只有讓母親當上太后,母親望著自己的眼裡,才會有一絲溫度吧?
母女倆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覺就到了娥皇宮。宮門外站著一個頎長的身影,正悠閒地望著高牆之外的天空,神態柔和,閒適得如同掠過凡塵的天上人。
炎如玉看了淳于瑾一眼,近前對著那人喚道,“太子?”
淳于翌收回放遠的目光,倏然一笑,“貴妃娘娘,兒臣給您請安。”說著,又向炎如玉身後的淳于瑾打了聲招呼,“上次向你借的棋譜,你忘記給我了。”
淳于瑾稍稍一琢磨,便知道淳于翌有話要單獨對她說,“你待會來我房中拿吧。”
炎如玉順勢說道,“本宮約了空禪法師學法,就不招待太子了。太子在娥皇宮請隨意,不用客氣。”
“謝娘娘。”
淳于瑾的住處,是娥皇宮中相對僻靜的一處別苑。皇帝本來想為她另行安排一座宮殿,但她以自小在娥皇宮中住慣了為由,謝絕了皇帝的好意。
進入別苑的拱門上掛著一個有些年月的木質牌匾。上面的字有些殘破,早就已經無法辨認。穿過拱門,是一條橫在湖面的走廊,湖中漂浮著密密麻麻的荷葉。每逢盛夏,整個皇宮,就數這裡的荷花開得最為熱鬧。
沿著走廊走到盡頭,能看到一座四角的閣樓,這便是淳于瑾的住處。
淳于翌坐在二樓的窗邊,忍不住稱讚道,“瑾,你這裡可是個好地方。視野廣闊,御花園的美景也盡收眼底。”
淳于瑾命宮女端來茶,淡淡笑道,“風景是好,所以捨不得挪窩。”
淳于翌接過茶,飲了一口,開門見山地說,“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杏兒的宮女?”
淳于瑾毫不遲疑地說,“認識。”
淳于翌舉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說,“你千萬別告訴我,為了對付李繡寧,你竟然指使一個笨手笨腳的丫環到鳴泉宮來監視我?瑾,這不是你幹出來的事。”
淳于瑾在他身邊坐下來,用手支著下巴,“別以為自己很瞭解我。”
“你沒有理由對付李繡寧,她對於你來說,沒有任何的威脅。我倒寧願相信是徐又菱做的。”淳于翌斟酌了一下,補充道,“若說你樂見這個結果,在整件事中推波助瀾,倒還有點可信度。”
淳于瑾捏起耳畔的一縷頭髮,目光投向窗外,“什麼都被你猜到,無趣透了。”
“因為我們到目前為止,還算能夠和平相處。”
“你至今仍然堅信,我們兩個之間,只能活一個嗎?就算是我當了皇帝,你也未必會死。”
淳于翌旋轉著手中的茶杯,像在仔細觀察釉色,“很多事,並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瑾,若是我當皇帝,你會有活命的機會。但若是你當皇帝,我只有死。為了好好地活著,我輸不起。”
“那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贏面越來越小了。蕭天蘊向父皇提出聯姻,我答應了。”
淳于翌的身形一頓,轉過頭,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女子,“你答應了?你想過蕭沐昀的感受嗎?他那麼努力,那麼不顧一切,不過是為了奔向路盡頭的你!而你,怎麼能就這樣轉身走開?!”
淳于瑾站起來往前走,裙襬像是一顆快速劃過天空的流星,“沒有人逼他走那條路。我也從來沒有說過,會永遠站在盡頭等他。愛情,不過就是可以在權利面前犧牲的祭品。慕容雅和李繡寧,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這世界上,沒有什麼牢不可破的誓言,不用等到約定的滄海桑田,便已經物是人非了。”
淳于翌看著那個美麗彷彿被上天精雕細琢過的身影,心有慼慼。
“我再幫你一次吧,作為你如此相信我的回報。”淳于瑾停頓了一下,把一封信拋過去給淳于翌,“還有,下次請看好你的太子妃。畢竟真的御馬術和你自編自排的那處鬧劇,有著天壤之別。只有旁人有心,一下子就能看出破綻。蕭天蘊要來大佑了,被他知道我國有人會御馬術,你的太子妃就危險了。”
淳于翌勾了勾嘴角,“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善良了?你應該巴不得我忙得團團轉,或者直接把我從東宮趕出來才對。”
“不巧,我對東宮的位置沒興趣。”淳于瑾擺了擺手,“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