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本經
荀香回了瑤華宮,三兩句話就把綠珠的詢問給搪塞過去。綠珠雖然對荀香的話半信半疑,終究沒有再追問。
夜裡,荀香要休息之前,綠珠提起,“小姐,過幾日弘武殿有一場比武,去看嗎?”
“宮裡的比試有什麼好看的?肯定都是花拳繡腿。”
綠珠笑著搖了搖頭,“小姐說月山將軍是花拳繡腿?鳳都三大公子中的‘疾風公子’可不是浪得虛名的喲。”
荀香一邊梳著頭髮,一邊問,“總聽你們說起鳳都三大公子,除了表哥,這個月山旭也是嗎?”
綠珠邊把荀香的髮飾取下來,邊說,“鳳都三大公子,分別是玉笛公子,流雲公子和疾風公子。玉笛公子是表少爺,疾風公子是月山將軍。月山將軍的身手,據說在大佑乃至全天下,都是數一數二的。”
荀香“哦”了一聲,“那流雲公子是誰?”
綠珠的手頓了一下,聲音輕了許多,“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他應該還很年輕吧?”
綠珠悠悠地嘆了口氣,“流雲公子,是徐尚書的兒子。”
“綠珠,你別開玩笑了。徐仲宣不是好好地活著麼?”
綠珠頻頻搖頭,拿過荀香手裡的木梳,為她梳髮,“流雲公子徐奕宸,文武雙全。論才華,大概是整個大佑,唯一不輸給表少爺的男人吧。”
荀香隱隱覺得這個名字耳熟,卻又記不起來曾經在哪裡聽過。不過,她今天是第一次知道,徐望山原來還有一個兒子。
荀香稍稍出了一下神,直到綠珠的另一句話飄進耳朵裡,“……而且他是亓媛小姐的夫君。徐將軍死的時候,他們成親還未滿半年。”
荀香驚叫道,“什麼!?七元是寡婦?”怪不得,太子說到亓媛的時候欲言又止,而且她在群芳宴的時候穿得那麼素白,還以為是平日裡的風格,原來是在為丈夫守孝。
“小姐,我一直以為你知道的,因為徐將軍就是死在跟西涼的那場決戰上。他從鳳都領兵去敦煌的時候,我還在酒樓上遠遠地看過他呢。真是公子如玉,可惜死得太早了。”
荀香猛地站起來,電光火石間,憶起一年多以前的事情。那場跟西涼的決戰,打得異常辛苦,老爹多次請求朝廷的支援。後來皇帝派了近畿守軍約十萬人前來敦煌,領軍的將領是個極為英俊的男人。蘇我河一戰,本來是荀香所在的那支右翼軍迎向西涼人的主力,可是當時帶兵的將軍受了箭傷,那個年輕英俊的將軍,主動率兵頂替了右翼軍,攻到了蘇我河。那場戰打得十分慘烈,大佑的軍隊遭到了西涼重兵的伏擊,竟無一人活著回來。
荀香偶爾做夢,還會有關於蘇我河之戰的零星片段。累累的屍體,濃濃的硝煙,還有插在土石之上殘破的旗幟。有時,還會夢見一個英俊清爽的笑容,她總是不能清晰地記起那個人的容貌,但記得他說的最後那句話,“我去!”
她一直忘記那個無名將軍的姓名,原來他就叫徐奕宸。
“徐尚書和亓尚書一直不合。徐將軍為了跟亓媛小姐在一起,與家中鬧翻了,獨自搬了出來。可沒想到他們成親才半年,竟然天人永隔,亓媛小姐真是太可憐了。”綠珠惋惜地說。
荀香沉默,低頭往床邊走。過了一會兒,冷不防地說,“綠珠,我們去看比武吧。”
“小姐怎麼又改變主意了?”
荀香看了看窗外的星辰,“跟那個人和表哥齊名的男人,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
弘武殿其實就是皇宮中的練武場,大殿的正中是一大塊鋪著厚毯子的空地,兩邊是排著琳琅兵器的架子。大佑的皇室雖然自開國以來就重文輕武,但到了淳于文越這裡,倒是對武將格外地優待。
荀香為了行動方便,和綠珠偷偷打扮成普通的宮女,隨著人潮,往弘武殿的方向走。
淳于翌大病初癒,手邊還有一堆的政務要處理,本來準備缺席。但前天夜裡,月山旭莫名其妙地派人送了一副負荊請罪的畫來……他莫名地有種不安,今天還是出席了。此刻坐在弘武殿,他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一年多以前,同樣是在這個地方,徐奕宸在十招之後輸給了月山旭……沒想到那場比試,竟然成了絕響。
他咳嗽了一聲,順喜連忙殷勤地把熱茶端起來,“殿下,喝一口吧。”
淳于翌俯首喝茶,眼角瞥到人群中的一處,太陽穴突突地跳了一下。跳湖,翻牆,扮宮女,真是花樣百出啊!看來他生病的這幾日,少傅疏於管教,才會讓某人有時間跑來看別人比武!
看熱鬧的宮女和太監人數眾多,你推我搡的,把荀香和綠珠夾在中間。過了一會兒,人群中有人高叫了一聲,“來了!”
荀香努力踮腳看去,只見四五個年輕的男子,光著上半身,由側門進入弘武殿。他們先是向淳于翌行禮,而後走到兵器架旁邊,認真地挑選各自的兵器,絲毫沒有把場外攢動的人群看在眼裡。
男人們精壯有力的上身,呈現出一種強健的黝黑色。汗珠從他們的肌膚上滾落,充滿了灼人的陽剛之氣。
殿上的宮女們不敢直視,有的背過身去,有的用手掩面,只荀香一人直愣愣地看著,還不時地發出讚賞的聲音。她以前在敦煌,經常看將士之間的赤膊摔跤,糾纏激烈的時候,幾乎是赤身裸、體,眼前這陣戰實在算不得什麼。
月山旭率先走到場中,把退至腰間的衣物隨意地一綁,流露出幾分霸氣。他面無表情,身形又異常的高大,無形之中給人一種致命的壓迫感。場邊的幾個男人互相推脫,遲遲沒有人敢上前。
過了一會兒,月山旭拱手道,“王拓,出來!”
其它幾個男子聽了之後,皆是長吁一口氣,把一個俊面的小將推了出來。那小將長得眉清目秀,二十幾歲的年紀,不似別的武將一般粗獷。只不過長得瘦小一些,站在高大的月山旭面前,只能讓人想到一句話,蚍蜉撼大樹。
王拓知道自己沒有勝算,招招使狠。月山旭應對的很輕鬆,幾乎沒有出手,左閃右奪,像在跟他捉迷藏。他打得毫無章法,也被月山旭不把自己放在眼中的態度激怒,嘴裡發出一聲怪叫,竟然上前抱住月山旭的腰,想要把他強行按倒。
月山旭縱然身手奇好,也沒見過這種打法,手肘向下頂了一下王拓的背,王拓雖然吃痛,卻不肯放開。
“打呀!打呀!”圍觀的眾人群情高漲,一直給王拓加油打氣。要知道從前看弘武殿的比武,就是看疾風公子怎麼把別人打趴下。難得看見有人成功地治住了這個常勝將軍,自然是興奮。
荀香也不斷地舉著手吶喊,忘情時還把前面的一個個子高的小太監硬往下扯。小太監不滿,回過頭罵了一句,荀香卻毫不在意,嘴裡一直念著,“打呀!打呀!打倒那塊木頭!”
她的嗓門太大,連淳于翌都聽見了。但淳于翌只管專心場上,裝作沒聽見。順喜也發現了荀香,湊到淳于翌身邊問,“殿下,奴才好像看見了太子妃?”
“胡說八道。”
“是嗎?”順喜又揉了揉眼睛,“是太子妃啊。”
“你眼花,該去治治了!”
場上的月山旭用力地想要扯掉王拓的手臂,王拓卻不要命了一樣,死死地抱住他,還用腳不斷地拌他。月山旭的下盤極穩,這樣做幾乎等於無用功,可他低頭看見王拓極為拼命努力想要做到的模樣,就鬆了力氣,故意被他絆倒。
“我贏了?!我居然贏了!”王拓看見倒地的月山旭,一下子蹦了老高。全場都爆發出喝彩聲,包括淳于翌也拍了兩下掌。王拓伸出去扶地上的月山旭,激動地說,“將軍承讓了!”
月山旭拍了拍他的肩膀,穿好衣服走下場,比試繼續。
這時,荀香身邊一個長得機靈的小宮女說,“月山旭明顯放水,沒有意思!”
一個小太監立刻出言反駁,“喂,你到底有沒有認真看啊?是王拓將軍神力,把月山將軍絆倒的!”
“可笑!當年西涼,大佑,大梁,南越四國在鷹城會盟的時候,月山旭的武藝便被公推為天下之冠!一個無名小卒這麼輕易就能把他絆倒?”
“切,我看你也是道聽途說,根本就不瞭解真正的大人物是什麼樣的。”
誰料粉衣宮女如數家珍,“西涼的三皇子李綏慣使大刀,武功雖好,卻有勇無謀。大梁的皇太子蕭天蘊,一手君子劍傳承自大梁第一劍南山真人。南越的誠王慕容雅,輕功在當今天下也是數一數二。你們大佑除了月山旭還有一個高手,就是荀夢龍。他的荀家槍在戰場上讓敵人聞風喪膽,也是鮮有敵手。”
荀香不由得多看了那個小宮女兩眼,好奇地問道,“你為什麼說‘你們大佑’?難道不應該是‘我們大佑’嗎?”
小宮女捂了下嘴巴,也沒回答荀香,就擠出人群離開了。
小將王拓成了本次比武的一匹黑馬,贏了包括月山旭在內的所有人。比試結束的時候,月山旭當眾宣佈皇帝口諭。因為他要出使西涼,皇上便命他挑選一位新的將軍副將,帶領禁軍守護皇宮的安全。透過這次比試,月山旭認為王拓是最合適的人選。
場邊的幾個將士都走到王拓的身邊恭賀他連升數級,平步青雲。王拓仍然還如雲裡霧裡,只是一個勁兒地說謝謝。
淳于翌坐在椅子上,低聲對身旁的月山旭說,“為什麼選他?”
“他的武功不是最好的,但勝在很努力。明知道不可能勝我,卻還拼命一試,衝著這個精神,也能做好禁軍副將這個職務。我們禁軍最命苦,要應付各種突**況,最壞的還有叛變和□□等等,如果沒有明知不可為還要為的勇氣,很容易就會被敵人擊潰。”
淳于翌低笑了一聲,“旭,你這算不算是抱怨?”
“實話實說而已。”月山旭朝荀香的方向看了一眼,“太子殿下,你是不是需要管一管你的太子妃了?這種地方不是後宮嬪妃應該來的。”
淳于翌按了按前額,“連你都發現了?”
“叫得那麼大聲,想不發現也很難。”
荀香和綠珠本打算在人群退場之前先偷偷溜走。可是順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地站在她們身後,擋住了去路。等弘武殿裡的人都走乾淨,只剩下荀香,綠珠,淳于翌和月山旭等幾個人之後,淳于翌終於開口說話,“太子妃,你近來好像很閒?”
荀香努力整理出一個笑容,轉身回答道,“太子好巧!我只是剛好路過……”
淳于翌上下打量她,“路過用得著穿成這樣?而且你在弘武殿路過的時間也太長了點吧?從比武開始一直路過到結束。”
荀香索性大方承認,“沒錯!我就是假扮成宮女來看比武了!我也想知道傳說中的‘疾風公子’究竟有多厲害!我要是不看還不知道,傳說都是騙人的!”
淳于翌的嘴角抽了一下,看向月山旭。月山旭的整張臉就像一個大冰塊,眼神更像是兩個冰窟,他冷冷地說,“讓太子妃失望了。”
“沒事沒事!我爹說了,很多人都是沽名釣譽。你還年輕,以後好好努力就是了!”
“……”月山旭第一次知道無言以對是什麼感覺。
淳于翌覺得再聽下去,自己剛剛好的頭疼腦熱就會有死灰復燃的徵兆,起身扶著順喜說,“我們回宮。”
綠珠適時地推了荀香一下,荀香便一下子跌到了淳于翌的面前,堪堪地停住。淳于翌側頭看著她,“你還有什麼事?”
“我……”荀香的袖子里正躺著蕭沐昀託人送進宮來的偏方,可她不知道要怎麼給他。
淳于翌見她無話可說,扶著順喜,剛要往宮外走,荀香忽然覺著一張紙到他面前,大氣都不帶喘地說,“這裡是一張能夠調節身體治癒受寒的土方子我小時候經常生病吃了幾貼這個藥之後就沒事了我看你今天沒事本來不打算給你的可是想了想還是給你比較好下次要是再不舒服可以配一副來吃吃很快就會好的!”
荀香一口氣說話,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一直低著頭,看到淳于翌沒有動,手上的方子卻也紋絲不動。她抬起頭來,見淳于翌默默地看著自己,下意識地想要把方子收回來。自己果然是太冒失了麼?人家堂堂太子,一群御醫圍著轉,怎麼會看得起這種土方子?自己真是瞎操心。
就在她把手收回來的那一瞬,淳于翌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把方子拿走,收進了懷中。而後是幾不可聞近乎羞澀的一聲,“謝謝。”
“不……不客氣。”
“三日後在讀書殿,考你《孟子》。若是能答對十道題,我便帶你出宮去永川。”
荀香下意思地“哦”了一聲,又猛地抬起頭來,一把抓住淳于翌的手臂,“太子!永川的溫泉行宮?我們要出宮嗎?!”
“考核過關了才行。”
“永川啊!大佑北邊的溫泉之鄉!我想去,想去!”
淳于翌看著幾乎要樂得飛起來的荀香,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迅速地板起臉,“好好背《孟子》。”
“太棒了,我要把十八處名湯泉都泡個遍!還要準備乾糧,準備衣物,我真是好久都沒這麼高興了!”
淳于翌惱怒道,“喂!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我說話!”
正在轉圈圈的荀香猛地停下來,“嗯?你說什麼了?”
淳于翌閉了下眼睛,拳頭的骨節啪啪作響。他明明可以一個人去永川散心的,或者帶李繡寧去,甚至帶徐又菱都比帶這個不知所謂的女人好!但是他就跟鬼上身一樣,在接到那張藥方的同一時刻,就把此次出宮的隨行人員加上了眼前的這個瘋丫頭。
“太子妃,我最後提醒你一遍,三日後讀書殿,考《孟子》!”說完,不待荀香再說話,便拂袖離去。
淳于翌一直走到御花園的九曲廊,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旭,你還要鬼鬼祟祟地跟多久?”
月山旭從迴廊的旁邊走出來,淳于翌的隨從連忙向他行禮。他們走了這麼久,完全都沒有發現月山將軍就跟在身後,太子殿下是怎麼知道的?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心有靈犀?
月山旭說,“太子,我不相信你了。”
淳于翌挑了挑眉,“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我記得前幾日有人跟我說,與太子妃絕無私情。”
順喜撇了撇嘴,心裡唸到,鬼才信咧!
“我有說錯嗎?”淳于翌嘴硬。
“永川的溫泉行宮,只有皇帝和太子才有資格去。而陪同皇帝和太子出行的女人,歷來的傳統,都一定是最受寵的妃子吧?你這不是等同於告訴全天下,你喜歡的人是誰?”
淳于翌愣了一下,好像忽然之間找到了自己鬼使神差要那個丫頭同行的原因。他,喜歡她?
月山旭側頭看著淳于翌,一副我早就知道,你別再費力隱瞞了的表情。
淳于翌隨意揮了揮手,“跟繡寧約了下棋,先走一步!”
月山旭看著淳于翌的背影,輕搖了搖頭,真是口是心非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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