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本經
荀香作為太子妃,按例最後一個表演。都說書到用時方恨少,琴到彈時方恨不會也是一種痛苦。她走到演奏的位置上,默默地看了炎貴妃一眼,那句“我什麼都不會”實在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徐又菱抱著她的小狗,好整以暇地看著荀香。以為穿上錦衣華服,打扮得富貴,就能當太子妃了?你實在是把太子妃想的太簡單了一點。
李繡寧坐在位置上,看荀香久久不動作,知道這個表演實在是有些難為她,剛想起身圓一圓場,繼續後面的比試,炎如玉卻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她不要幫忙。她只得又坐了回去。
蕭沐昀從珠簾後面看出來,見荀香一臉窘迫,場面尷尬,靈機一動,從伸進賞花苑的一個樹枝上摘下一枚樹葉,輕輕地吹起了一個音。
這一個音節十分亮麗,好像佛祖之手點化了荀香。她迅速地跑到欄杆邊,抓著一個粗壯的樹枝,摘下一枚葉子,輕輕放在嘴裡吹了吹,然後又跑回到場地中間。眾人都不知道她要幹什麼,炎如玉清了清嗓子說,“太子妃,不要再拖延時間了,大家都等著看你的表演呢。”
“馬上就來。”荀香向四周行禮,把葉子放進嘴裡,輕輕地吹了起來。她只會兩首曲子,這兩首曲子還都是蕭沐昀教的。她雖然不知道曲子要表達的是什麼意思,但能吹出一首,總比被眾人取笑的好。
樹葉的聲音清揚別緻,宛若蘇堤春曉,楊柳岸。賞花苑的眾人驚詫非常,“她居然用葉子吹出了一首曲子?”
“太不可思議了。我生平第一次知道,葉子可以吹曲子?!”
“這曲子還格外好聽,不會是她在剛才那麼短的時間裡面做的吧?”
“嘖嘖,這麼看來太子妃很厲害啊。不輸給李良娣呢。”
荀香吹得很賣力,可眾人的焦點早就不在她吹了什麼,用什麼吹的上面。而是她居然能用這麼短的時間,吹奏出這樣一首堪稱完美的曲子來。這不是常人能夠做到的。
對面的仰光閣,一時之間也是討論熱烈,都在探討這樹葉究竟是怎麼吹奏出曲子,有的甚至還當場摘了幾片來試。淳于翌雖然知道這是蕭沐昀的獨門技藝,荀香會一點也不奇怪。但在眾人全都轉移焦點,無人注意荀香的時候,他卻發現站在眾人之間的那個女孩子,表情極為認真賣力。好像這一曲吹不好,會褻瀆神靈一樣。
也許會褻瀆的不是神靈,只是她心中一直敬仰的那個笛子仙。而剛才那一聲彷彿提示一樣的,同樣用葉子吹出來的音節,恰好證明了他們心意相通。
淳于翌的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一曲完畢,眾人都沉默不語。徐又菱從位子上站起來,高聲說道,“太子妃,你剛才沒有認真聽題目嗎?是人選樂器,樹葉算是什麼樂器啊?”
底下有幾個人附和道,“是啊,這樹葉不算樂器吧?”
“哦,為什麼我聽這曲子,卻覺得格外新鮮有趣呢?”話聲落,一位娉婷的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門口,笑看著眾人。
“阿瑾?”炎如玉叫了一聲,眾人不管見沒見過宜姚公主的,都紛紛站起身來。
淳于瑾穿著翻領胡服,戴著同樣布料的冠冕,踏進賞花苑中。
誰都說,淳于瑾是開國以來鮮有的美人,如果沒有天潢貴胄賦予她的高貴,滿腹經綸賦予她的典雅,天生麗質賦予她的自信,也許她身上的光芒會暗淡三分。但她站在所有人之間,不用任何言語,已經冠絕群芳。那種美,沒有人敢直視。
她走到荀香面前,猶如從九天之上翩然而至,完美得不像是真實的。
“太子妃,初次見面。”她微微頷首而笑。
荀香應和道,“初次見面。”但其實,她已經見過她了。宜姚公主原來正如表哥書房裡,那本畫冊裡滿滿當當的美人一樣,或巧笑,或嗔怒,或凝神,千嬌百媚,萬種風情。所有的美麗和柔情,都只歸屬於淳于瑾一人。
淳于瑾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珠簾,恰與蕭沐昀的目光碰撞,而後輕巧地移開。她嫣然一笑,坐在古琴之後,對眾人說,“既然諸位都在這裡,我又有幸趕上盛會,自然要助助興。”她的手指撥動琴絃,內心調皮地想,你聽了我的這首曲子,會不會大吃一驚?
輕柔的琴聲響起,像是情人低低的吟訴。
幾乎是第一個琴音響起來的時候,蕭沐昀已經情不自禁地抓住膝蓋上的袍服。這……?她居然能做到……一個音不差。
撫琴的美人輕啟朱脣,婉轉吟唱。
十五月時圓,長歌扣輕弦。
清輝映邊關,北望入我鄉。
夜涼寂寂,流水悽悽,九曲迴廊靜。
墨香幾許,寄君相思滿溢。
琵琶歇否,遙知窗前空景,風吹情絲千里。
仰光閣中有人在竭力回憶,“我是不是在哪裡聽過這首曲子?”
“哎呀,是姮娥樓!那裡的姑娘們都鍾愛這首叫做《明月相思》的曲子,一整個月都在彈呢。”
“公主是怎麼知道姮娥樓的曲子的?!”
又有人說,“唉,你們還有沒有想起什麼?前陣子街頭巷尾都在流傳那首太子妃做的行酒令,就是十五的月亮那首,是不是很像?!”
“天哪,完全變了個樣子!”
“哈哈,先前是粗鄙的農婦,現在是絕世佳人了。”
仰光閣中的眾人議論紛紛,喋喋不休。淳于翌聽過蕭沐昀吹這首曲子,自然知道原作者是誰。當時將軍府的下人也許把這首曲子傳了出去。大多人應該都只能哼出一些片段或是凌亂的音節,有心人加以改編,就比如剛才笪孉吹的那首。而天底下卻只有一個人,能透過這些零碎的音節,復原出一整首完整的曲子來。那個人,就叫淳于瑾。
淳于瑾奏完琴,賞花苑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掌聲。炎如玉欣慰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不枉自己從小對她的栽培。就在李繡寧要去珠簾後請出蕭沐昀,說出這比才的最佳的時候,忽然有人大叫了一聲,“呀!有蛇!”
賞花苑裡驚叫連連,背叛紛紛落地,桌椅傾倒,場面頓時亂作一團。李繡寧也在混亂中被推搡至臨湖的闌干,與笪孉擠在一起。徐又菱手裡的小狗忽然掙脫,往闌干這邊跑,徐又菱連忙大叫,“快抓住雪球,別讓它被踩傷了!”
宮女和太監聞言,又紛紛地衝向人群最混亂的地方,要抓雪球。
緊接著“噗通”一聲,李繡寧大聲叫了起來,“不好了!笪孉落水了!”
眾人只顧自己,哪有空管一個落水的胖女孩。你推我搡的,互相責罵對方踩到自己,根本無人理會李繡寧的話。
就在這時,一個影子奮力撥開眾人,而後又是“噗通”一聲,像是跳入了水中。
仰光閣中,淳于翌和眾人聽到兩下落水聲,紛紛走到欄杆邊張望。賞花苑的宮女跑過來稟報,“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淳于翌冷靜地吩咐,“若是有人落水,去叫禁軍過來營救。”
宮女連連搖頭,喘氣道,“是太子妃,太子妃跳下去了!”
“什麼?!”眾人異口同聲地說。
淳于翌扶著欄杆,望向遠處水中拼命撲騰的兩個身影,正準備撩起袖子,卻看見那邊的賞花苑,已經有一個人先行躍上欄杆,縱身跳入了水中。
荀香本想要入水救人,可沒想到,笪孉的身子比她想象得更沉。她一直試圖叫笪孉放輕鬆,可笪孉不會水,反而本能地硬拽著她,大有兩個人一起沉入水底的勢頭。
就在這萬分緊急的關頭,笪孉悶哼了一聲,鬆開了拽著荀香的手,向後仰去。
荀香看到笪孉背後的蕭沐昀,輕輕地鬆了口氣。蕭沐昀拖住笪孉的下顎,朝岸邊使了一個眼色。荀香會意,兩個人一前一後護著笪孉,奮力地向岸邊游去。
早已經有禁軍等候在那裡,拋了繩索,分別把三個人都拉了上來。
綠珠接住荀香的那一剎那,整顆心才算踏實地落下。她用一大塊布包住荀香的肩膀,然後不停地摩擦她的手臂,著急地問,“小姐,冷嗎?有沒有凍到?”
荀香的牙齒不停地打架,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還……好……”她擔心地看向對面被眾人圍住的蕭沐昀,蕭沐昀似察覺,回以一個微笑。
荀香稍稍放心,又轉向另一邊的笪孉,禁軍已經把她抬走,想必是治療去了。她站起來,手臂忽然被人拽住,下一刻,便不由分說地把她用力地向前拉去。
荀香想要掙脫,卻掙脫不了,只能被淳于翌拉著走。
“太……”綠珠想要開口制止,淳于翌低聲呵斥,“誰都不許跟過來!”
“太子!太子,你輕一點啊!”荀香疼得齜牙咧嘴,想要把自己可憐的手從淳于翌的魔爪下解救出來。可她剛落了水,再加上氣力本來就不如淳于翌,自然是徒勞無功。
一直到一處無人的假山背後,淳于翌才甩開荀香的手,大聲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荀香揉了揉被拽疼的手,低聲道,“我是荀香啊。”
淳于翌伸出一隻手,用力地拍在荀香耳畔的假山石壁上,“你是太子妃!你是東宮之主,是將來要母儀天下的女人!胡鬧也要有個限度,你以為這是在敦煌?你以為跳水救人很英雄氣概!?”
荀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用力地拍開淳于翌的手,“太子殿下!我做的事情自己會負責!不用你來教訓我!”她討厭他口氣裡的輕視,討厭他高高在上的態度。就算她真的有什麼不好,也是剛剛從冰冷的水裡撿回一條命來。他沒有軟言安慰也就罷了,還要惡語相向!
“愚昧,無知,不可理喻!”
“你才是!”
“從現在開始,你不準邁出瑤華宮半步,直到承認錯誤為止!”
荀香憤怒地看著淳于翌,心裡罵了無數句在敦煌學到的最粗鄙的髒話,最後一聲不吭地轉身離去。
淳于翌的怒火,隨著荀香的離去,漸漸熄滅。他無力地靠在假山上,手掌心微微地生疼。這種微微的疼痛,像是一株有毒的罌粟,唯有掩藏或是迴避,那毒才不至於深入骨血。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淳于翌警覺地問道,“誰?”
那人的身形隱在假山之後,只有聲音傳過來,“你平常一副與世無爭,溫柔恭順的模樣,真要把所有人都騙了呢。”
淳于翌的眸色越發深沉,“你想幹什麼?”
那人終於從假山後面轉出來,眉目如畫,像是漫步於洛河之濱的女神。
淳于瑾向前傾了傾身子,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小時候看你一邊裝笨,一邊卻偷偷地躲在府庫裡面看書,就知道你這個小子一點都不簡單。你似乎對太子之位沒什麼興趣,又不想被人從東宮趕出去,所以一直在明哲保身,兩耳不聞窗外事。難得有一個人能把真正的你給激出來,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精彩。”
“囉嗦!”淳于翌背過身去。
“父皇膝下只有我們倆姐弟,來日方長,你可不要太早被趕下東宮的位子,那樣可就沒人陪我玩了。”淳于瑾走到淳于翌的身旁,微微笑道,“一個是大將軍之女,一個是青梅竹馬,還有一個是兵部尚書之女,我很好奇,你要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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