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落,你在家嗎?風落,你回來了嗎?風落……”輕塵隔三差五就到風落住的地方來,查探他是否回來了。她屋前屋後轉了一圈,又不甘心地踮起腳尖向窗戶裡望去,屋子裡空無一人。“風落,你到底去哪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她撅著小嘴喃喃自語,失落地往回走,突然撞上一個人,“對不起……”抬頭只見一個男子高大的身影,揹著光看不清模樣,一頭銀白色的頭髮隨風輕揚,深深吸引她的目光。
“你找誰?”低沉的聲音裡沒有任何的情感,但卻十分親切熟悉,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哪裡聽過。
“您是風落的師傅吧?”輕塵乖巧地拘禮,開心道:“風落師傅您好,我是來找風落的,我的名字是……”
無痕未等她說完,指向林中道:“風落到山中練劍了。”
“謝謝風落師傅!”聽說風落回來了,輕塵歡喜地提起裙子就跑去找他。
“小姑娘……”無痕還想叮囑她注意安全,但她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樹林裡,他站了一會,轉身回屋。
輕塵走了好一段,怎麼也不見風落。山林中的天氣變化無常,外面還是晴空萬里,林中卻突然瓢潑大雨。“風落,風落,你在哪裡?”樹葉上滴滴答答的雨聲阻斷輕塵微弱的呼喚,她全身溼透了,鞋子裙角也都是泥巴,連忙跑到一座竹亭子裡避雨。她掏出孃親給她繡的絲帕拭去臉上的水珠,潔白的絲帕被臉頰褪下的顏料染成粉紅色,錯落有致,倒是挺好看的。她扶著柱子,將腳伸出亭子外沖洗,然後將身上的衣服擰乾。
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這時候下,真煩人!輕塵坐在亭子裡,望著天空唸叨道:“老天爺啊老天爺,您先消停一會吧,等輕塵回家了您再繼續哭鼻子好嗎?不然輕塵會感冒的。”
但老天爺似乎沒有聽到她的禱告,雨勢愈發大了。
亭子裡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輕塵轉頭,這才發現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正呆呆地盯著她看。在這深山老林裡的,估計是自己臉上的紅斑嚇壞人家了吧,因為她這張臉嚇壞別人家的小孩而連累孃親登門致歉的事情可不是一次兩次了。她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溫柔和善,微笑道:“別怕,別怕,我不是什麼壞人,也不是什麼妖魔鬼怪,你看,我有影子的……”她指了指地上,但這大陰天的,哪來什麼影子。她無奈道:“你別哭哦,我馬上就走!”她起身欲離去,卻聽得那個小男孩喚道:“等等,外面還下著雨,我送你吧……”
輕塵錯愕地回頭,只見小男孩有些靦腆地衝她微笑。她疑惑道:“你不怕我?”
“為什麼要怕你?你又不可怕,我也不是膽小鬼!”小男孩神態自若道。
一向牙尖嘴利,出口成章的她竟無言以對。輕塵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若是此刻有面鏡子,她也會被自己的真實容貌嚇呆的。
“我是恪韜,昨夜剛到璟寧山,是來這裡修煉的。你呢?”
“我是輕塵,就住在山腳下的墨遠溪畔。就你一人嗎?”
“不,我是和師傅師哥來的,他們住在林中的小木屋。”
小木屋!那不就是?輕塵開心地抓著恪韜的手道:“你師哥是不是風落?”
“是啊,你認識他?”
“嗯。”輕塵用力地點頭,前後左右看了看問道“他人呢?”
“我剛到,人生地不熟的。因為貪看風景,就和他走散了。”
“沒關係,等雨停了我帶你去他住的地方。”
“太好了,謝謝你!”
“不客氣,我正好也要找他呢!”
“你和風落很熟嗎?”
“嗯……”輕塵託著下巴沉吟一會,有些自我解嘲道:“還好吧。”
說話間,雨停了。晶瑩的水珠從葉尖輕躍而下,帶動被雨水沖刷而變得油光水亮的綠葉如跳板般微微顫動。從一片葉子到另一片葉子,最後鑽入泥土裡,滴滴答答,演奏雨後交響曲。
“走這邊……”回去的路上,恪韜很貼心地帶著輕塵避開水窪走。
“公子,原來您在這裡。”風落看到恪韜,焦急地跑過來道。若是把公子弄丟了,他該如何向師傅,向大王交代?為此他尋遍了大片林子,滿頭的水珠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風落!”輕塵一下撲到他面前,開心道:“你終於回來了。”
“你是……”風落一時之間認不出眼前這個清塵脫俗的女孩。
“我是輕塵啊,才短短几天你就把我忘啦?”
“哦,你是輕塵啊,我都認不出來了。”
“你去哪了?也不打聲招呼,我還給你帶了好多好吃的呢。”
“我和師傅去同安城了……”
恪韜看著輕塵和風落親密的樣子,心中竟有些吃味。他快步走到他們之間,大聲道:“風落,剛剛我和輕塵一起在亭子裡躲雨,我們約好了下次要一起到林子裡玩呢。”
“是啊,風落,我們一起吧。”
“但是我還要練劍,師傅說業精於勤荒於嬉,一刻也不能懈怠。”風落雖然有些心動,但是師傅的教誨牢記於心,不敢違背。
“那就休息的時候玩一會。”
“對啊,對啊,師傅還說了要勞逸結合嘛。”恪韜進一步慫恿道。
“可是……”風落猶豫道,休息的時候他還要幫著師傅幹活。
“就這麼說定了,拉鉤!”輕塵不由分說地勾住他的小拇指。
“我也拉鉤!”恪韜見狀,勾住輕塵另一隻手的小拇指。
“好吧。”風落看著輕塵滿臉的陽光燦爛,實在是不忍心拒絕。
“到了!輕塵進屋坐一會吧。”恪韜熱情相邀。
“不,我要回家,太晚了孃親會擔心的,明天再來找你們玩兒。再見!”輕塵揮手,轉身而去。
“輕塵,我等你,明天一定要來哦!”恪韜揮手告別,不捨道。
“風落,你帶公子到東面的林子去了嗎?公子怎麼渾身都溼透了。”回到家,無痕看到恪韜渾身都溼透了,臉一沉,責問道。
風落也不辯解,自覺地去拿藤條。恪韜連忙解釋道:“師傅您別怪師哥,是我自己貪看山中景色,這才迷了路。還好遇到輕塵,是她帶我回來的。”
“輕塵?”聽到這個名字,無痕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是誰?”
“是一個很漂亮可愛的小姑娘,住在墨遠溪畔……”恪韜與輕塵只有一面之緣,解釋不清楚。
“師傅,輕塵就是那日我救下臉上有一塊紅斑的小姑娘,但剛才看到她,臉上的紅斑又沒有了……”風落遇到的輕塵前後判若兩人,同樣解釋不清楚。
“快帶我去找她!”無痕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快十年了,或許他要找的人終於出現了。
“好啊,師傅,可能她還沒走遠,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恪韜一聽又能見到輕塵,拉著無痕的手就往外走。
風落默默地跟後面,羨慕地看著他們。他從不敢這樣拉著師傅的手,和師傅有說有笑的。師傅對他總是那樣的嚴厲,但是對公子卻十分溫和。若是師傅對他能有對公子那樣的一半就好了。
輕塵回家之前,先到溪邊濯足,她倒不是害怕孃親責罵,而是害怕孃親看到自己這個樣子會擔心。激盪的水波漸漸平息下來,倒映著一張就連她自己也從未見過的清麗脫俗的臉來。這個小女孩是誰?不會是她吧?輕塵呆呆地望著水中的倒影,難以置信。
“輕塵……”遠遠傳來響亮的呼喚。
輕塵抬頭,茫然地望向聲音來處。
溪流潺潺送思憶,餘暉暖暖映昔顏,望盡天涯只為卿,故夢重逢卻驚疑。
是她!他永遠也忘不了,那日林中初次相見,柔和的光線均勻地灑落在她周圍,純白的面紗在微風的輕拂下,若隱若現一張驚為天人的臉龐。那張臉,沒有任何的悲喜,沒有任何的恐懼,平淡的猶如天上的浮雲,不知會消失在何方。無痕的腳步猝然停止,片刻之後又抬腳,快步走過去,蹲下來抱著她的雙肩,雙眼炯炯地凝視著她問道:“你是輕塵?”
“嗯……”雖有些驚疑,但是輕塵並不害怕眼前這個臉上有駭人疤痕的白髮男子,反而感覺十分親切,不僅僅因為他是風落的師傅。
“你家裡都有些什麼人?孃親的名字是什麼?”
“家裡就我和孃親兩個人,孃親的名字是東慕蓮。”
“東慕蓮?帶我去看看她好嗎?”
“好吧……”孃親曾再三叮囑她不要隨便與陌生人交談,但他是風落的師傅,不算是陌生人了吧。
無痕一隻手將輕塵抱起,大步走向小木屋,走向他日思夜想的人。輕塵摟著無痕的脖子,細細端詳這個男子,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經過歲月的雕刻,更顯得深沉俊逸,明亮的雙眸略帶幾分憂鬱,看上去魅力非凡。她心目中爹爹的形象就是這個樣子的,沉穩剛健而又有魄力,若是能撮合他與母親就好了……
想到這裡,輕塵猛地搖了搖頭:不行不行,若是她的英雄親爹回來了該怎麼辦?親爹啊,對不起,塵兒不該朝秦暮楚,喜新厭舊的。但你再不回來,孃親被人搶走了塵兒可不負責,塵兒可是無條件站在孃親那邊的!
“風落師傅,到我家了,孃親就在裡面。”
無痕將她輕輕放下來,因為熱切的期待,心跳加速,呼吸短促。
輕塵推開門,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然後走進去道:“孃親,我回來了。”
“塵兒回來了,快去洗手準備吃飯了。”慕蓮正在灶前忙碌,並未回頭道。
“子兮……”
身後傳來一個遙不可及而又熟稔於心的聲音,隨風輕送,穿越春天奼紫嫣紅的花海,夏天微風輕拂的綠蔭,秋天枯黃蕭索的落葉,冬天晶瑩剔透的飄雪,來到她身邊。
慕蓮停下手中的動作,慢慢直起身子,卻沒有回頭。她已經不是子兮了啊。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她緩緩轉過身來,從無痕身旁透進來的光線映著眸中的淚花,塵封往事被掀開,變得那樣清晰。這些年未見,他竟變得滿頭白髮,但他深沉的聲音,高大的身影,每個夜晚都會出現在夢中。她低低道:“你認錯人了,我不是東子兮,我是東慕蓮……”
“不,我沒有認錯,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名字是什麼,你都是我無痕的妻子,孩子的孃親!”無痕緊緊將她擁入懷中,這一次,他不會再放手。
輕塵,風落和恪韜三個小傢伙正趴在窗邊往裡看,見到此景,輕塵伸手一左一右遮住恪韜和風落的眼睛,悄聲道:“兒童不宜,你們不許看!”但她沒有第三隻手來遮住自己的眼睛,一邊偷笑,一邊半睜半眯著眼睛偷看。原來孃親魂牽夢縈的英雄親爹和她心中的理想爹爹是同一人吶,她上輩子是拯救了銀河系吧,今生才如此幸運!
悲歡離合輪番演,天長地久有幾人;不見昨日黃花謝,今宵抬頭月又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