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進韋根加河,游下去好長一段路,來消滅自己的蹤跡。”灰兄弟說。
“這一定是塔巴克教他的,我知道。他自己是絕不會想出這個辦法的。”莫格里把手指放進嘴裡思索著。“韋根加河的大河谷。它通向離這兒不到半哩的平原。我可以帶著牛群,繞道叢林,一直把他們帶到河谷的出口,然後橫掃過去——不過他會從另一頭溜掉的,我們必須堵住那邊的出口。灰兄弟,你能幫我把牛分成兩群嗎?”
“我可能不行,——不過我帶來了一個聰明的幫手。”灰兄弟走開了,跳進一個洞裡。接著洞裡伸出一個灰色的大腦袋,那是莫格里十分熟悉的,炎熱的空氣裡響起了叢林裡最淒涼的叫聲——一頭在正午時分獵食的狼的吼叫。
“阿克拉!阿克拉!”莫格里拍起巴掌說道,“我早該知道,你是不會忘記我的。我們手頭有要緊的工作呢。把牛群分成兩半,阿克拉。讓母牛和小牛呆在一起,公牛和耕地的水牛在一起。”
兩隻狼跳開了四對舞的花樣,在牛群裡穿進穿出,牛群呼呼呼哧地噴著鼻息,昂起腦袋,分成了兩難。母水牛站在一堆,把她們的小牛圍在中間,她們瞪起眼睛,前蹄敲著地面,只要哪隻狼稍稍停下,她們就會衝上前去把他踩死。在另一群裡,成年公牛和年輕公牛噴著鼻息、跺著蹄子。不過,他們雖說看起來更嚇人,實際上卻並不那麼凶惡,因為他們不需要保護小牛。就連六個男人也沒法這樣利索地把牛群分開。
“還有什麼指示?”阿克拉喘著氣說,“他們又要跑到一塊去了。”
莫格里跨到拉瑪背上。“把公牛趕到左邊去,阿克拉。灰兄弟,等我們走了以後,你把母牛集中到一堆,把她們趕到河谷裡面去。”
“趕多遠?”灰兄弟問道,他一面喘著氣,一面又咬又撲。
“趕到河岸高得謝爾汗跳不上去的地方。”莫格里喊道,“讓她們留在那裡,直到我們下來。”阿克拉吼著,公牛一陣風似的奔了開去,灰兄弟攔住了母牛。母牛向灰兄弟衝去,灰兄弟稍稍跑在她們的前面,帶著她們向河谷底跑去。而阿克拉這時已把公牛趕到左邊很遠的地方了。
“幹得好!再衝一下他們就開始跑了。小心,現在要小心了,阿克拉。你再撲一下,他們就會向前衝過去了。喔唷!這可比驅趕黑公鹿要來勁得多。你沒想到這些傢伙會跑得這麼快吧?”莫格里叫道。
“我年輕的時候也……也捕獵過這些傢伙,”阿克拉在塵埃中氣喘吁吁地說道,“要我把他們趕進叢林裡去嗎?”
“哎,趕吧!快點趕他們吧!拉瑪已經狂怒起來了。唉,要是我能告訴他,今天我需要他幫什麼忙,那該有多好!”
這回公牛被趕向右邊,他們橫衝直撞,闖進了高高的灌木叢。在半哩外帶著牛群觀望著的其他放牛孩子拚命跑回村裡,喊叫說水牛全都發了狂,說他們都跑掉了。
其實莫格里的計劃是相當簡單的。他只不過想在山上繞一個大圓圈,繞到河谷出口的地方,然後帶著公牛下山,把謝爾汗夾在公牛和母牛群中間,然後捉住他;因為他知道,謝爾汗在吃過食,飲過大量水以後,是沒有力氣戰鬥的,並且也爬不上河谷的兩岸。他現在用自己的聲音安慰著水牛。阿克拉已經退到牛群的後面,只是有時哼哼一兩聲,催著殿後的水牛快點走。他們繞了個很大很大的圓圈,因為他們不願離河谷太近,引起謝爾汗的警覺。最後,莫格里終於把弄胡塗了的牛群帶到了河谷出口,來到一塊急轉直下、斜插入河谷的草地上。站在那塊高坡上,可以越過樹梢俯瞰下面的平原,但是莫格里卻只注視河谷的兩岸。他非常滿意地看見,兩岸非常陡峭,幾乎是直上直下,岸邊長滿了藤蔓和爬山虎,一隻想逃出去的老虎,在這裡是找不到立足點的。
“讓他們歇口氣,阿克拉,”他抬起一隻手說,“他們還沒有嗅到他的氣味呢。讓他們歇口氣。我得告訴謝爾汗是誰來了。我們已經使他落進了陷階。”
他用雙手圍住嘴巴,衝著下面的河谷高喊,——這簡直像衝著一條隧洞叫喊一樣——回聲從一塊岩石彈到另一塊岩石。
過了很久,傳來了一頭剛剛醒來的、吃得飽飽的老虎慢吞吞的帶著倦意的咆哮聲。
“是誰在叫?”謝爾汗說。這時,一隻華麗的孔雀驚叫著從河谷裡振翅飛了出來。
“是我,莫格里。偷牛賊,現在是你到會議巖去的時候了!下去!快趕他們下去,阿克拉!下去,拉瑪,下去!”
牛群在斜坡邊上停頓了片刻,但是阿克拉放開喉嚨發出了狩獵的吼叫,牛群便一個接一個像輪船穿過激流似的飛奔下去,沙子和石頭在他們周圍高高地濺起,一旦奔跑起來,就不可能停住。他們還沒有進入峽谷的河床,拉瑪就嗅出了謝爾汗的氣味,吼叫起來。
“哈!哈!”莫格里騎在他背上說,“這下你可明白了!”只見烏黑的牛角、噴著白沫的牛鼻子、鼓起的眼睛,像洪流一般衝下河谷,如同山洪暴發時,大圓石頭滾下山去一樣;體弱的水牛都被擠到河谷兩邊,他們衝進了爬山虎藤裡。他們知道眼下要幹什麼——水牛群要瘋狂地衝鋒了,任何老虎都擋不住他們。謝爾汗聽見了他們雷鳴般的蹄聲,便爬起身來,笨重地走下河谷,左瞧右瞧,想找一條路逃出去;可是河谷兩邊的高坡是筆直的,他只好向前走去,肚裡沉甸甸地裝滿了食物和飲水,這會兒叫他幹什麼別的都可以,就是不想戰鬥。牛群踐踏著他剛才離開的泥沼,他們不停地吼叫著,直到狹窄的河溝裡充滿了迴響。莫格里聽見河谷底下傳來了回答的吼聲,看見謝爾汗轉過身來(老虎知道,到了緊急關頭,面向著公牛比向著帶了小牛的母牛總要好一點),接著拉瑪被絆了一下,打了個趔趄、踩著什麼軟軟的東西過去了,那些公牛都跟在他身後,他們迎頭衝進了另一群牛當中,那些不那麼強壯的水牛捱了這一下衝撞,都被掀得四蹄離了地。這次衝刺使兩群牛都湧進了平原,他們用角抵,用蹄子踐踏,噴著鼻息。莫格里看準了時機,從拉瑪脖子上出溜下來,拿起他的棍子左右揮舞。
“快些,阿克拉!把他們分開,叫他們散開。不然他們彼此會鬥起來的。把他們趕開,阿克拉。嗨,拉瑪!嗨!嗨!嗨!我的孩子們,現在慢些,慢些!一切都結束了。”
阿克拉和發兄弟跑來跑去,咬著水牛腿。牛群雖說有一次想回過頭衝進河谷,莫格里卻設法叫拉瑪掉轉了頭,其餘的牛便跟著他到了牛群打滾的地沼。
謝爾汗不需要牛群再去踐踏他了。他死了,鳶鷹們已經飛下來啄食他了。
“兄弟們,他死得像只狗,”莫格里說,一面摸著他的刀。他和人生活在一起以後,這把刀老是掛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鞘裡。“不過,反正他根本是不想戰鬥的,他的毛皮放在會議巖上一定很漂亮,我們得趕快動手幹起來。”
一個在人們中間教養大的孩子,做夢也木會想獨自去剝掉一條十所長的老虎皮,但是莫格里比誰都瞭解一頭動物的皮是怎樣長上的,也知道怎樣把它剝下來。然而這件活兒確實很費力氣,莫格里用刀又砍又撕,累得嘴裡直哼哼,幹了一個鐘頭,兩隻狼在一邊懶洋洋地伸出舌頭。當他命令他們的時候,他們就上前幫忙拽。
一會兒,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頭,他抬頭一看,是那個有根陶爾步槍的布林迪阿。孩子們告訴村裡人,水牛全驚跑了,布林迪阿怒衝衝地跑出來,一心要教訓莫格里一番,因為他沒有照顧好牛群。狼一看有人來了,便立刻溜開了。
“這是什麼蠢主意?”布林迪阿生氣地說,“你以為你能剝下老虎的皮!水牛是在哪裡踩死他的?哦,這還是那隻跛腳虎哩,他的頭上還懸了一百盧比的賞金。好啦,好啦,把牛群嚇跑的事,我們就不跟你計較了,等我把虎皮拿到卡里瓦拉去,也許還會把賞金分給你一盧比。”他在圍腰布裡摸出打火石和火鐮,蹲下身子去燒掉謝爾汗的鬍鬚。當地許多豬人總是燒掉老虎的鬍鬚,免得老虎的鬼魂編上自己。
“哼!”莫格里彷彿是對自己說,同時撕下了老虎前爪的皮。“原來你想把虎皮拿到卡里瓦拉去領賞錢,也許還會給我一個盧比?可是我有我的打算,我要留下虎皮自己用。喂,老頭子,把火拿開!”
“你就這樣對村裡的獵人頭領說話嗎?你殺死這頭老虎,全憑了你的運氣和你那群水牛的蠢勁。這隻老虎剛剛吃過食,不然到這時他早已跑到二十哩外去了。你連怎麼好好剝他的皮都不會,小討飯娃,好哇,你確實應該教訓我不要燒他的鬍鬚,莫格里,這下子我一個盧比的賞錢也木給你了,還要給你一頓好揍。離開這具屍體!”
“憑贖買我的公牛起誓,”莫格里說,他正在設法剝下老虎的肩胛皮。“難道整個中午我就這麼聽一隻老人猿嘮叨個沒完嗎?喂,阿克拉,這個人老纏著我。”
布林迪阿正彎腰朝著老虎腦袋,突然發現自己被仰天掀翻在草地上,一頭灰狼站在他身邊,而莫格里繼續剝著皮,彷彿整個印度只有他一個人。
“好——吧,”他低聲說道,“你說得完全對,布林迪阿。你永遠也不會給我一盧比的賞錢。這頭跛老虎過去和我有過沖突,——很久以前的衝突,而我贏了。”
說句公道話,如果布林迪阿年輕十歲的話,他在森林裡遇見了阿克拉,是會和他比試一下的,但是一頭聽這孩子命令的狼——而這個孩子又和吃人的老虎在很久以前有私人衝突,這頭狼就不是一頭普通的野獸了。布林迪阿認為這是巫術,是最厲害的妖法,他很想知道,他脖子上戴的護身符是不是能夠保護他。他躺在那裡,一點也不敢動,他隨時準備看見莫格里也變成一隻老虎。
“王爺!偉大的國王!”他終於嘶啞著嗓子低聲說道。
“嗯,”莫格里沒有扭過頭來,抿著嘴輕聲笑了。
“我是個老頭子,我知道你不僅是個放牛孩子。你能讓我站起來離開這兒嗎?你的僕人會把我撕成碎片嗎?”
“去吧,祝你一路平安。只不過下一次再也不要亂插手我的獵物了。放他走吧,阿克拉。”
布林迪阿一瘸一拐拚命朝村裡跑,他不住地回頭瞧,害怕莫格里會變成什麼可怕的東西。他一到村裡,就講出了一個盡是魔法、妖術和巫術的故事,使得祭司聽了臉色變得十分陰沉。
莫格里繼續予他的活,但直到將近傍晚,他和狼才把那張巨大的花斑皮從老虎身上剝下來。
“我們現在先把它藏起來,把水牛趕回家。來幫我把他們趕到一塊吧。阿克拉。”
牛群在霧濛濛的暮色中聚到一塊了,當他們走近村子時,莫格里看見了火光,聽見海螺嗚嗚地響,鈴兒叮噹地搖。村裡一半的人似乎都在大門那裡等著他。“這是因為我殺死了謝爾汗,”他對自己說;但是一陣雨點似的石子在他耳邊呼嘯而過,村民們喊道,“巫師!狼崽子!叢林魔鬼!滾開!快些滾開,不然祭司會把你變回成一頭狼。開槍,布林迪阿,開槍呀!”
那支舊陶爾步槍砰地一聲開火了,一頭年輕的水牛痛得吼叫起來。
“這也是巫術!”村民叫喊道,“他會叫子彈拐彎。布林迪阿,那是你的水牛。”
“這是怎麼回事呀?”石頭越扔越密,莫格里摸不著頭腦地說。
“你這些兄弟跟狼群沒什麼兩樣,”阿克拉鎮定自若地坐下說,“我看,假如子彈能說明什麼的話,他們是想把你驅逐出去。”
“狼!狼崽子!滾開!”祭司搖晃著一根神聖的羅勒樹枝叫喊道。
“又叫我滾嗎?上次叫我滾,因為我是一個人。這次卻因為我是隻狼。我們走吧,阿克拉。”
一個婦人——她是米蘇阿——跑到牛群這邊來了,她喊道,“啊,我兒,我兒!他們說你是個巫師,能隨便把自己變成一頭野獸。我不相信,但是你快走吧,不然他們會殺死你的。布林迪阿說你是個巫師,可是我知道,你替納索的死報了仇。”
“回來,米蘇阿!”人們喊道,“回來,不然我們就要向你扔石頭了。”
莫格里惡狠狠地、短促地笑了一聲,因為一塊石頭正好打在他的嘴巴上。“跑回去吧,米蘇阿。這是他們黃昏時在大樹下面編的一個荒唐的故事。我至少為你兒子的生命報了仇。再會了,快點跑吧,因為我要把牛群趕過去了,比他們的碎磚頭塊還要跑得快。我不是巫師,米蘇阿,再會!”
“好啦,再趕一次,阿克拉,”他叫道,“把牛群趕進去。”水牛也急於回到村裡。他們幾乎不需要阿克拉的咆哮,就像一陣旋風衝進了大門,把人群衝得七零八散。
“好好數數吧!”莫格里輕蔑地喊道,“也許我偷走了一頭牛呢。好好數數吧,因為我再也不會給你們放牛了。再見吧,人的孩子們,你們得感謝米蘇阿,因為她,我才沒有帶著我的狼沿著你們的街道追捕你們。”
他轉過身,帶著孤狼走開了。當他仰望著星星時,他覺得很幸福。“我不必再在陷阱裡睡覺了,阿克拉。我們去取出謝爾汗的皮,離開這裡吧。不,我們絕不傷害這個村莊,因為米蘇阿待我是那麼好。”
當月亮升起在平原上空,使一切變成了乳白色的時候,嚇壞了的村民看見了身後跟著兩隻狼的莫格里,他的頭上頂著一包東西,正用狼的平穩小跑姿勢趕著路,糧的小跑就像大火一樣,把漫長的距離一下子就消滅掉了。於是他們更加使勁地敲起了廟宇的鐘,更響地吹起了海螺;米蘇阿痛哭著,布林迪阿把他在叢林裡歷險的故事添枝加葉講了又講,最後竟說,阿克拉用後腳直立起來,像人一樣說著話。
莫格里和兩隻狼來到會議巖的山上,月亮正在下沉,他們先在狠媽媽的山洞停下。
“他們把我從人群裡趕了出來,媽媽,”莫格里喊道,“可是我實現了諾言,帶來了謝爾汗的皮。”狼媽媽從洞裡費力地走了出來,後面跟著狼崽們,她一見虎皮,眼睛便發亮了。
“那天他把腦袋和肩膀塞進這個洞口,想要你的命,小青蛙,我就對他說:捕獵別人的,總歸要被人捕獵的。幹得好。”
“小兄弟,幹得好。”一個低沉的聲音從灌木叢裡傳來,“你離開了叢林,我們都覺得寂寞,”巴希拉跑到莫格里**的雙腳下。他們一塊爬上會議巖,莫格里把虎皮鋪在阿克拉常坐的那塊扁平石頭上,用四根竹釘把它固定住。阿克拉在上面躺了下來,發出了召集大會的老的召喚聲——“瞧啊——仔細瞧瞧,狼群諸君!”正和莫格里初次被帶到這裡時他的呼叫一模一樣。
自從阿克拉被趕下臺以後,狼群就沒有了首領,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行豬和毆鬥。但是他們出於習慣,回答了召喚,他們中間,有些跌進了陷阱,變成了瘸子;有些中了槍彈,走起來一拐一拐;另一些吃了不潔的食物,全身的毛變得癲巴巴的。還有許多頭狼下落不明,但是剩下的狼全都來了,他們來到會議巖,看見了謝爾汗的花斑毛皮攤在岩石上,巨大的虎爪連在空蕩蕩的虎腳上,在空中晃來晃去。就是在這時,莫格里編了一首不押韻的歌,這首歌自然而然地湧上了他的喉頭,他便高聲把它喊出來。他一面喊,一面在那張嘎嘎響的毛皮上蹦跳,用腳後跟打著拍子,直到他喘不過氣來為止。灰兄弟和阿克拉也夾在他的詩節中間吼叫著。
“仔細瞧吧,噢,狼群諸君!我是否遵守了諾言?”莫格里喊完以後說。狼群齊聲叫道:“是的。”一頭毛皮零亂的狼嚎叫道:
“還是你來領導我們吧,啊,阿克拉。再來領導我們吧,啊,人娃娃,我們厭煩了這種沒有法律的生活,我們希望重新成為自由的獸民。”
“不,”巴希拉柔聲說道,“不行。等你們吃飽了,那種瘋狂勁又會上來的。把你們叫做自由的獸民,木是沒有緣故的。你們不是為了自由而戰鬥過了嗎,現在你們得到了自由。好好享受它吧,狼群諸君。”
“人群和狼群都驅逐了我,”莫格里說,“現在我要獨自在叢林裡打獵了。”
“我們和你一起打獵。”四隻小浪說。
於是從那天起,莫格里便離開了那裡,和四隻小狼在叢林中打獵。但是他並沒有孤獨一輩子,因為許多年以後,他長大成人,結了婚。
不過,那是一個講給成年人聽的故事了。
已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