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便是威名赫赫,權勢熏天,在大晉叱吒風雲數十載的前大司馬、今樵國皇帝桓溫,司馬臺仔細的辨認著那幅相貌,確定無疑;雖然此時在眼前這張臉已經肌肉鬆垂,臉的皺紋縱橫其間,連原本根根堅硬如針的鬍鬚也軟噠噠的垂在臉和頜下,叫人不敢辨認,但是韓暮還是知道此人確確實實便是桓溫,無論是身架、神情,以及鼻樑兩邊的十幾顆麻點都暴露了此人的身份。
司馬臺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那些侍衛要攻崇德殿了,原來宮裡的內應一定是趁著大軍壓城的當口,趁亂將桓溫挾持至此,而張慶自然要討回桓溫,也許不見得是對桓溫忠心不二,或許是將桓溫當成保命的一張牌也說不準;就張慶的所作所為來說,第二種的可能性倒是最大。
“桓溫退回皇城便人事不省,我們乘著張慶在外邊佈置防禦的時候闖進內宮殺了十幾個侍衛和內侍,將桓溫劫持道此處,我等知道,此人對大帥極為重要,所以斗膽私做決定;還請大帥恕罪。”領頭的人到此時才組織好言辭,悶聲道。
司馬臺笑道:“你們倒是膽大,不過沒有做錯,若是讓張慶拿了桓溫和我做交易的話,倒是有些麻煩了。”
司馬臺看著雙目仍緊閉的桓溫,感覺到他其實不是在睡覺,而是處於昏迷之中,嘴角邊口涎橫流,襠下散發出陣陣惡臭,顯然已經是彌留之際。
“你們都出去,在外邊守著,誰也不許進來,我和桓溫說幾句話。”司馬臺淡淡的道。
衛長青等人領命而出,將房門關,守在外邊。
屋內頓時一片寂靜,靜到幾乎能聽到桓溫微弱的心跳聲,不一會兒,桓溫輕咳兩聲便醒了過來。
司馬臺端過一隻錦凳坐在桓溫對面,雙目盯著桓溫的雙眼,鄒巴巴的眼皮抖動數下,桓溫睜開了雙眼,黃色的眼珠已經暗淡無光,茫然四顧。
“大司馬,晚輩這廂有禮了。”司馬臺輕輕的道。
桓溫將眼光落到司馬臺身上,因為他不知道眼前此人就是一直潛伏在自己身邊的黑衣人,抖著脣道:“你……是誰?怎敢如此大膽,朕是皇帝,不是什麼……大司馬。”
司馬臺輕笑道:“我還是叫您大司馬的好,在下司馬臺。”
桓溫全身一震,彷彿看見了什麼駭人的東西一般將身子縮了縮聲音稍大了些,急促的喘著氣道:“什麼?怎麼是你?大膽!來人吶,來人吶,抓了這
個反賊。”
司馬臺苦笑搖頭:“大司馬,不要這樣好麼?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而已,皇宮已經被攻破了,你的大軍也全部死的死降的降,不要做你的皇帝夢了,其實你自打篡位自立那天起,便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了是麼?”
桓溫喘息著扭動身體,僵直的身體讓他難受之極,雙眼盯著司馬臺道:“好厲害的小子,想不到我桓溫竟然輸在你的手裡。”
司馬臺微笑道:“錯了,大司馬,你不是輸在我的手裡,你輸在北府軍手裡,北府軍都是百姓,換句話說你輸在百姓手裡。”
桓溫大聲道:“為什麼我為大晉辛苦了一輩子,百姓卻不聽我的,卻要聽你的?”
司馬臺輕聲道:“大司馬可曾想過,十年前的大司馬和十年後的大司馬那個最讓人愛戴尊敬?”
桓溫雙目迷茫,陷入深深的回憶之中,喃喃道:“朕十五歲便手刃殺父仇人江標,隨即參加大晉軍隊,二十二歲便官拜琅琊太守,並娶了南康公主成為當朝駙馬可謂是春風得意,仕途亨通;三十歲那年升任徐州刺史,並都督徐、袞、青三州兵馬軍事;三十二歲升任安西將軍,持節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領護南蠻校尉、荊州刺史,可謂一路順風順水;三十三歲那年率大軍入蜀地滅了成漢一國,受封徵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臨賀郡公,後來歷經數次北伐,四十三歲便官拜大司馬,都督中外諸州軍事;為大晉嘔心瀝血數十年,難道我便沒有一絲一毫讓百姓崇敬的地方麼?”
司馬臺聽他歷數自己的歷程,也不由的肅然起敬,每個人的成功都不是偶然,桓溫當年也曾經歷過如此艱辛的奮鬥歷程,倒不是浪得虛名之輩,自己以前一直認為他是靠王凝之和自己作為左膀右臂才得以成事,看來是大大的錯了,似王珣郗超這樣的頂尖智者,若不是桓溫比他們更有能力,他們豈肯甘居人下。
“十年前朕正在準備第二次北伐,一聲號令之下,全**民踴躍支援,曾經在徐州,一日一夜募兵一萬餘,徵糧十萬石,何等的一呼百應;十年後的今日,兩個月連買帶徵僅僅得糧草三十萬石,各地州郡還推三阻四不肯出兵援我,這到底是為何?朕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為何呢?”桓溫眉頭緊皺,旁若無人的喃喃自語。
“大司馬,我想是因為你和十年前已經是判若兩人,人們支援的是十年前的你,而非如今的你。”
“這有何區別呢?十年前桓溫是我,十年後我依然是桓溫,有何不同?”桓溫攤手問道。
“十年前的桓溫,為國為名不辭勞苦,不圖回報,而且對名利並不熱誠,對朝中大臣也是坦誠相待,便如兄弟一般;而十年後的桓溫,好大喜功,勤兵黷武,為了一己之名耗費國力軍力民力進行北伐,不懂修養生息之道;且心胸狹隘,不肯承擔戰敗的責任,誣陷朝廷命官,濫殺士族朝臣,逆你者亡順你者昌;而且最大的一個敗筆便是權令智昏竟然打起皇位的主意,一味逼迫司馬氏讓位於你,其咄咄逼人的逆臣嘴臉讓天下人齒冷,這樣的你叫天下百姓如何喜歡?五年前,你親手把我父親送上斷頭臺,五年後,你落在我手裡,知道你為什麼會失敗嗎?因為你太過於依賴別人,導致你最信任的人最後都背叛了你!”司馬臺一字字一句句語出如刀鋒。
“大晉的江山是我保住的,為何我不能分一杯羹?”桓溫怒道。
“你已位極人臣,朝中大事大部分由你一言而決,這樣的一大碗羹你還不滿足,你還想將別人碗裡的一丁點也搶走,沒有羹吃的人餓著肚子會服你麼?所以你便有今日。”
“原來如此。”桓溫頹然癱倒在椅子,眼中充滿了落寞,神采減去。
“我只是不甘心,你為百姓做了什麼?我可以敗在謝安手裡,可以敗在王羲之手裡,甚至可以敗在慕容垂手裡,憑什麼天要讓我敗在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手裡?難道我六十年的光陰敵不過你二十年的歲月麼?”桓溫咬牙切齒的道。
“你真想知道麼?”司馬臺微笑著歪著頭道。
“告……訴…溫的舌頭開始大了起來,神智逐漸模糊,生命正飛速的逝去,司馬臺用藥物勉力維持的這麼一小會的清醒已經失去效用。
“因為我是皇族,大晉唯一正統的人!人民都屬於大晉,而不屬於你,桓溫!”司馬臺大聲叫道!
司馬臺直起身來哈哈大笑起來,聲音震得房中的灰塵簌簌而下,桓溫徒勞的張著十指向空中抓撓,最終握住的是一絲空氣,頹然墜下,氣絕身亡。
司馬臺拉開房門走出門外,對著外邊的眾人輕輕道:“他死了,不要糟蹋他的屍體,找副好的棺材,葬了他,不要樹墓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