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的盡頭,愛已無力
黛玉對寶玉說:“近來只覺心酸,眼淚卻似乎比舊年少了。心裡只管痠痛,淚卻不多。”
寶玉說:“這是你哭慣了心裡多疑,哪有眼淚會少的!”
嘆!寶玉哪裡懂得,眼淚當然是越哭越少的!
黛玉的淚,越來越少,只因心累了。為一段感情消耗這麼多年,疲倦極了。
《葬花吟》中,一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字字驚心!
所謂“風刀霜劍”,很多人解釋說這是黛玉在隱喻自己的生活環境,寄人籬下、苦不堪言。除此之外,我卻讀出了她對愛情的一點愁苦之心。
愛上一個多情的男人,不僅僅是件浪漫的事。其中辛苦,唯己知道。
寶玉多情。黛玉深情。多情遇上了深情,也就擺脫不掉愛之苦難。
雖然看故事的人,一眼就能明瞭:寶玉的心,始終放在黛玉身上。
演繹故事的人,身處其境,卻如霧裡看花。所謂當局者迷,正是如此。
一晃十年光陰,黛玉始終在猜心。猜寶玉的一顆心,到底放在自己身上多少?猜他到底對金玉良緣認可多少?猜他對花容仙姿的寶釵動心多少?
猜心,總會擔心。擔心,自是累心。
黛玉一夜一夜輾轉無眠,為的只是心裡那一份不確定。
既是對婚姻的懸心,亦是對寶玉的不放心。弄得一顆心,疲累不堪!
感情之中,最怕“反覆”。
好比一顆心,始初熱熱的,忽地把它丟到冰水裡,差不多涼透了,撈出來,捧在手心,溫溫的讓它回暖。剛一捂熱,一甩手,又丟進冰水如此反覆,此心已不堪重負!
愛到了盡頭,不是疼痛感,而是無力感。哭的、笑的一切都沒了力氣。
黛玉和寶玉相遇的十幾年,一顆心就反反覆覆冷熱交替中滌洗。從一開始的夜夜流淚,到後來的只剩心酸。於此信了這四個字:至悲無淚。
黛玉一生不離藥。藥,貫穿她一生命運的始終。百樣靈藥,吃下總是無用。因黛玉的病,乃心病。病根兒全在寶玉身上。
寶黛感情平穩之際,黛玉精氣神兒也頗好。組得詩社、飲得燒酒、淚也少得幾許。每當外力入侵之際,黛玉便心緒愁苦。葬花、夜讀,鸚鵡前頭淚獨愁。
黛玉一生求名藥,其實醫她病的藥、要她命的藥,都只是這一味——賈寶玉。
世間亦有如黛玉一般的人,陷在無望的情網中掙不脫身。大概也只有兩味藥,可醫斷情的病:“無心”是謂“佛耳”。“獨活”亦是“長生”。
可惜,“獨活”“無心”,即便長生,黛玉也是做不到。這世上有一種人,愛了就愛到徹底。平靜的內心中蘊藏著山呼海嘯天崩地裂!此即是黛玉。
兩顆心,四行淚。誰為誰哭了?
兩顆心,相顧無淚。誰為誰哭到哭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