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舞場皇后
這是個有月星稀的夜晚,月亮就在山坡上一棵最高的柳樹梢頭掛著,又圓又大,亮得晃眼。所有的樹,屋,路和山全都鍍上了一層銀白,一切自然沒有白日裡瞧得分明,卻有了一種說不清的風情。木葉背過“獨上江樓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那會兒是抄了五遍之後才背下來的,這時卻覺得再入景入情不過,好個月光如水水如天。
木葉一直等到夜裡一點多,才聽見前村傳來車聲,不一會兒,七八個男男女女便從她家院門前的路上走過。
金葉和玉葉稍落後一步,走近院門,瞧見木葉披著一身月色倚在門口,倒是什麼話也沒說。是她們倆先自受不了這憨女第二直不愣登的目光,像醫院裡的X光似的直照到人的五臟六腑裡去。金葉雖是心虛,倒還撐得住,故意裝著沒事人兒樣自顧進了房。金葉人小,跟在金葉後面連頭也不敢抬起一下,直跟進大姐的房裡。
金葉是進了房才瞅見後頭跟了條“小尾巴”,她這會兒是真乏了,跳了一晚上的舞,每隻曲子都不落空。穿藕荷色長袖連衣裙的這個柳林女子是今晚“夢幻舞廳”裡鋒頭最鍵的一個女人,男人只曉得這女人風情萬種,卻不知道自個兒摟著跳舞的這女人,肚子裡還裝著一個吶!這一晚上,金葉如何會不累,這會兒金葉腿痛腰乏,只想倒頭大睡的。
“玉葉,回你房裡睡覺。”玉葉跟木葉睡一屋,沒來由這麼晚了還跟進金葉屋裡來。
“姐,我怕憨女第二!”
“嘁,你怕她做什麼?她還能把你嚼巴嚼巴,一口吞了!”
“她剛才瞧我的樣兒就好像要把我吞了。”
“別怕,你先回屋睡覺,有事兒姐會幫你。”
玉葉只得一步一挨回了自己和木葉一塊住的屋。木葉還有做題,眼角瞥見見玉葉進屋,起身就閂了房門。
玉葉心虛,一句話也不敢撩撥憨女第二。
“玉葉,你帶姐姐去跳舞了?”木葉開門見山。
“是姐姐帶我去的。我又不會跳舞!”
“你不說鎮上有家‘夢幻舞廳,姐姐能曉得那地兒。”
“姐姐自己要不想跳舞,別說鎮上,舞廳開到咱家裡來也沒事!”
“你還嘴硬,要出了事,我瞧你怎麼向姐夫交待。”
沒想到玉葉反倒撲哧一笑,道:“你就是瞎擔心,姐姐還說她不想要娃兒呢。”
木葉愣了一下,正色道:“你得把這話告訴爹孃或者姐夫。”
“要告訴你去告訴,我才不當奸細!”玉葉換下睡衣褲,一躺自己**便睡著了,說到底還是娃兒心性。
第二晚,柳木葉便多了個心眼。
金葉晚飯一吃完,碗一摞,便回屋梳妝打扮,她總不能讓人瞧出自個兒是個孕婦。這晚她穿的是白天特意去鎮上買的一件黑天鵝絨鑲銀白亮片的百褶裙,上身是一件白色蕾絲高領真絲襯衫,把襯衫下襬塞進裙腰,顯得高挑又貴氣。雖然小腹那兒微微隆起,可是舞廳裡頭燈光昏暗,想來沒人會發覺,不過,再不處理掉可就遲了,金葉在心裡對自個兒說,到時候就跟家旺說是意外流產,量他也不敢硬要離婚,總歸是意外麼,人生誰能沒個三長兩短。
柳金葉風擺楊柳,婀娜多姿地從屋裡出來的時候,木葉正守在門口,“姐,你今天打扮得真好看!”憨女第二難得跟姐姐說一句奉承話。
“好看?你不覺得腰這兒有點太粗了嗎?”
“那沒關係。姐,你這會兒要照張相,準有人買你的肖像權!”
這憨女第二的奉承話說得還真是不凡,金葉頓時來了興趣,“要是從前沒懷娃那兒,說不定還真有人要買我的肖像權,至不濟,當個封面女郎,定不會像那些女明星一樣辱沒雜誌的名聲、汙染觀眾視覺。現在,是不行嘍!姐能抓住青春的尾巴尖兒再耍些日子,也就心滿意足了。”
“怎不行,姐。你這種打扮,照出的相片,都是大灑店爭相要的。”
“這可奇了,木葉,人家大灑店要姐的相片做什麼?”
“衛生間裡,貼在男人小便池的上頭!”
“你作死!憨女第二,你都從哪兒知道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柳金葉惱羞成怒。
“我在學校上網的時候瞧的!”柳木葉答得很認真誠懇。這憨女第二還真以為如此就能勸轉大姐。
外頭,柳世彬直按車喇叭,柳金葉顧不上跟憨女第二算賬,匆匆出門。
這天晚上,金葉連玉葉也不帶,小丫頭又不解風情,到舞廳去像小隻猴子似地東竄西竄也不是個事。
還是到前村搭世彬的車,她前腳剛踩上車門,後頭便聽見木葉道:“姐,等等我!”木葉腿一抬,也上了車。一車等著去鎮上舞廳尋歡作樂的人便都笑了,“金葉,你又換了個徒弟。”
“也真是,玉葉那小猴兒光會滿場竄,木葉到底大些,瞧她細腰長腿的,隔不了多久怕又是一個舞場皇后。金葉,這柳林村的風頭,可真的都要被你姐妹佔盡了。”
木葉聽著這些調侃,心裡很不舒坦。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末了才開口道:“我不是去跳舞的。”
一個小夥子便道:“你不是去跳舞的,那你上這車做什麼。”
“難道上了這車就非得去跳舞?”
“那當然,你問問坐車上的任一個人,要有一個不是去跳舞的,我就從這車上跳下去。”
這還用問,木葉瞧也瞧得過來。
“行了,到了鎮上,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好了。”金葉有點嫌惡地說道,她可不想讓這個憨女第二攪了自己的好興致。
到鎮上下了車,這班男女直奔夢幻舞廳,見木葉尾隨眾人也進了裡頭,便有人打趣道:“還說你不是來跳舞的,那你奔這兒來做什麼呢,難不成你把舞廳認做電影院?”
“我瞧著我姐。”
“嘁,成天家裡瞧還沒夠?得跟上這兒來。”
“我瞧著我姐,不讓她跟你們跳舞。”木葉冷著小臉兒道,眾人只從她的話兒裡聽出一股瞧不起的味兒。被一個憨女第二瞧不起,可真夠窩火的,可是眼下都進了舞廳,卻不便發作——尋歡作樂要緊吶。
金葉這晚比昨晚更受歡迎。她早些年跟村小學一個音樂老師學過各種交誼舞。那會兒跳個舞得躲在屋子裡頭,關緊房門,收音機開得剛好夠聽得著。誰家屋子都是塞滿床鋪櫃子之類的家當,那點地兒怎夠操練。
可是架不住人家音樂老師是個專業的,依舊能帶著金葉滿屋轉得裙據飛揚,就好像這屋子原是個天闊地廣的大舞臺。後來,這音樂老師辭職去了一家歌舞團,聽說還是個現代舞的專職編導。
金葉沒了搭檔,只得愣生生按下了跳舞的興頭兒,這些年,她這樣一個浪漫的女人,只苦空有一幅跳舞的好本事,卻只是沒處一展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