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罵上門去
饒是小公母倆**演戲,牆頭上秋絲瓜葉子後面的看客已經瞧得心領神會。莎士比亞的偉大此時如聖光譜照,讓鄭月芳這鄉下女人矇昧頓開——哦,愛,愛就是佔有……
怪道這髮廊老闆要拿愛做幌子,柳金葉那小騷狐狸誰不想佔有。
鄭月芳看那二人演得入巷,她正瞧得興起,冷不防,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唬得牆頭上的肥婆直下往出溜,差點掉地上摔八瓣。
進門的正是柳水清。
尋常,鄭月芳眼中的小姑子最是端莊沉穩,如此乍乍呼呼推門就進,實實有悖常理,鄭月芳少不得又瞧出點端倪。
“事兒到底怎樣了?讓嫂子揪了這許多天的心。”
柳水清臉上瞧不出是悲是喜,實在,這事兒也讓她不知道該悲還是該喜。
“我也是今兒剛弄的……拿去檢驗……結果也是剛曉得。”
鄭月芳一手拽了小姑子的手,道,“屋裡說。”扯著就進了屋,提防的是隔壁有耳。她自己積年的賊耳朵,自然深知自己能攀牆頭聽“戲”,別人未必就不能。
“醫生說他不能生育!”
雖然結果可能早就在意料之中,但鄭月芳乍聽之下,也還是不禁弱智。鄉下人家最是看重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何況鳳梧坪這姑爺又是他們張家獨根獨苗,憑心而論,這斷子絕孫的事兒,攤到誰身上,都會令神經短路。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不曉得,嫂子,我還沒想好!”
“你真要離婚,嫂子也不擋你。”
“離婚?你是說任張高翔跟那個寡婦去結婚。”
“離了婚,你管他跟哪個。橫豎他天生的綠毛龜,真替人墊背當王八也不委屈他。”
“我不忍心。嫂子,人家說一日夫妻百日恩!”
“妹子,你真是菩薩心腸!你不忍心離婚,嬸子也不好拆散你的姻緣,不過,往下的日子可怎麼過呢。首先,你怎麼跟張高翔說這事兒,想好了麼?弄不好,到時又是一場大吵。”
“所以我這才回柳林。嫂子,要不,你陪我回一次鳳梧坪。”
瞧在那件六六大順的酒紅色襯衫的份上,鄭月芳自然無法拒絕,要不能說拿人手軟,何況這婆娘天生罵陣裡的巾幗,這種場合,她比柳水清這個正牌主兒還要膽兒肥。
第二天,鄭月芳特意穿上了那件酒紅色襯衫。柳水清估計沒想到,當初買下襯衫送給嫂子,有朝今日,嫂子還能拿這襯衫當出軍的戰袍來穿。
陪小姑子回婆家,鄭月芳打了一路的腹稿。能和談自然最好;不能和談,這婆娘也不想打無準備之戰,所謂兵來將往,水來土淹,這一上門,該如何叫陣,對方主罵會如何開口,自己要怎樣應答,就在去鳳梧坪路上,擱心裡排練了一遍。
柳水清鳳梧坪的婆家在臨水鎮這種鄉下地方的富戶榜上,屬於排名比較靠前的幾位之一,也是來錢最輕鬆的一戶。拒說早年間,張家老頭獨身去山西的一家小煤礦背煤謀生。此人命大,人又機靈,不曾就此被小背礦一口吞沒,反倒隨著近幾年煤炭市場水漲船高,拿掙來的錢跟人合夥買下一個小煤礦,就百分五的股份,小煤礦慢慢變成大公司,百分之五的獲利已經足夠濟身臨水鎮為數不多的幾個富戶之列。
眼下張家,三層仿歐式小別墅,外頭一個大院子根本不像此地別的鄉下人那樣,用以種菜各瓜,不時接補生活之虛。人家種的是別人認不出來的花花草草,這才足見珍貴。院子左側,還修了個小假山,假山上面有一小股噴泉終日流淌。在臨水鎮方圓百里,水是多麼珍貴的東西,他們家倒拿來流著玩,嘖嘖!怪道人家小寡婦要處心積慮地貪覷這小別墅大奶奶的位兒。
眼下,小別墅裡只住著張家公子和他母親。此番要是能和談,鄭月芳照例該喊他們親家母和姑爺的。
小別墅裡的狗倒是比人還多,一見鄭月芳,吼地亂吠起來,聽起來竟有三四頭都不止。
“上一回來你家,好像就一條母狗,眼下怎麼竟養了這麼一群!”
“另外三隻,都是母狗的兒女,也不知上哪招了野公狗,不聲不響就下了一窩。也只能養著。”
“你們張家,原來有這家風吶!”鄭月芳嘴皮子輕易不饒人,這下算是被她逮著了,如何能不編排一下。這婆娘只顧逞口舌之利,卻沒想到這一句辱的其實就是小姑子,說什麼這狗也是母的吶!
聽聞狗吠,張家大公子馬上出來開了門。見結髮妻子和她嫂子正站在門口。這廝也沒個好臉色,連一聲問候也沒有,轉身就走,沒禮貌、沒教養,倒像山上下來的一隻野猴子披上一張人皮。
柳水清隨後帶家嫂進門,只見客廳正中,婆婆端坐其上,要在她面前放一張香案,只怕來客會以為是家裡供的菩薩。
有其母必有其子,反過來,有其子也必有其母。這張家老太太同樣是寒著一張臉,見到兒媳婦跟親家嬸子進門,只當二人隱形。
“娘,我回來了!”柳水清依舊是扮賢惠,陪著笑臉喊娘。可是人家還不耐煩聽吶,轉過頭去瞧別處。
“娘,你飯吃了沒,要不,我給你下碗麵去!”柳水清如此委曲求全,連鄭月芳也不禁瞧得心酸。她雖是一個外省女人,嫁到柳林村也過了半輩子的日子,何曾如此而已受氣。
“不用,你給我站著。往後,家裡頭的事兒,就不勞你動手了!”菩薩終於開言,卻是一口變相支援兒子離婚的宣言。
瞧這陣勢,想來和談無望,鄭月芳索性跳出來道,“老太太,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媳婦上趕著孝順你老人家。你倒是把架子端上天去。說什麼也就是房子大點兒,狗多養了幾隻。要真能上天當神,也罷了,還不依舊腳踩地上過凡人日子。”
“這是我的家事,不勞你一個外人插嘴。哪來的母耗子,吃飽了撐地還是咋的。”
罵陣巾幗這下算是旗逢對手,將遇良才。她打了一早上的腹稿,正巴望著傾吐呢,這老太太開了頭,文章自然要接著往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