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想錢想瘋了
柳六兩口子見女婿出了女兒的房門,忙不迭擋下了,說什麼也得讓女婿在家吃晚飯。這一對老傢伙沒瞧出事兒是否安生下來,女婿要是摞手一走,金葉再鬧騰起來誰擋得住。
柳六娘忙忙地就下廚做飯,一邊給男人丟個眼色兒。柳六瞅空,踅進女兒房裡一瞧,不得不佩服女婿的手段。眼下金葉就像磨徵了似的,正呆坐在床板上。屋門洞開,她卻沒有提著包進城去打胎,更沒有蹦跳著說要把娃兒蹦下來,馴服得就像村長婆娘成天抱在懷裡的京巴狗。
柳六試著叫聲“囡囡!”
金葉擺擺手道:“爹,你別打攪我,讓我自個兒好好想想!”
柳六果然不敢再說什麼,退出屋外,又踅進廚房悄悄兒把事兒對婆娘說了。
這一對老傢伙不得不嘆自個兒老眼昏花瞧錯了人。女婿這哪是降不住女兒,這不過片刻的功夫,也不見他動手動腳,更沒有臉紅脖子粗地吵吵嚷嚷,就治得女兒服服帖帖,這竟比捏著女兒的七寸還靈驗了。柳六和柳六娘便在心裡暗暗尋思女婿出的這是什麼招兒,別過火了到時在他小兩口之間降出個什麼疙瘩來。
柳六娘便越發有籠絡女婿的意思,把家裡一隻最肥壯的公雞殺了款待女婿,還叫逛鬼柳六啟了年前冬至封下的一罈紅酒,燙了酒提子提出兩壺讓女婿嚐嚐。
不一刻,柳六娘便整治了一桌像模像樣的酒菜,著三女兒玉葉叫姐姐來吃晚飯,又讓男人陪著女婿喝酒,她自個兒卻不落座,只在一旁添酒加菜。這是農村人家最殷勤的待客禮了。
周家旺卻不要丈母孃伺侯吃喝,自已沒落座,先拉了丈母孃和老丈人上首兒兩張太師椅坐了,自個兒夫妻也跟兩個小姨子一樣,曲著腿坐在幾張矮凳上。這就是拿自已當一家人看的光景了。
正是菜豐酒香。柳六平日裡是嗜酒如命的,現在指著陪女婿喝的由頭,更是敞開肚皮灌。
周家旺平日不償酒,這會兒被老丈人左一杯右一杯,也灌得暈頭轉向,話兒也就多了起來。嘰嘰刮刮地說的都是金葉懷娃的事。這正是柳六兩口子要的效果,他們等著聽女婿說說怎麼降服了女兒的。可是家旺有他的分寸,絕口不提剛剛丟給金葉的“離婚”兩個字兒,彷彿壓根兒沒那回事。他嘰嘰刮刮的說是娃兒生出來了,就叫什麼名兒;那娃兒八成會像誰;又託咐著兩個小姨子說要看顧著姐姐一點兒,別叫你姐姐把娃兒弄沒了,要丟了娃兒,姐夫拿你們是問。
木葉嘴拙,姐夫說什麼就應下什麼。玉葉人雖小,卻越發出落得像大姐金葉,那說話神情,口吻腔調,跟金葉簡直是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
玉葉俏生生瞅了一眼姐夫,道:“姐夫,你這話說得就沒道理了。姐姐要是弄丟了娃兒,我還想拿你是問呢。”她說的話兒,語氣的老道都不像個十多歲的小囡,倒惹得柳六和女婿齊齊被酒滄了一喉頭,都漲頭紅臉咳得上氣接不上下氣。
家旺等喘勻了氣兒,豎起大拇指道:“好,好,還是咱家玉葉有見識。對,姐姐要是弄丟了娃兒,該拿姐夫是問,誰叫姐夫沒保護好姐姐的娃兒呢。這樣,姐夫從現在起就僱請你和木葉一起幫姐夫保護姐姐的娃兒,但凡姐姐在家,你們就瞧著點兒,每個人一天十元錢怎樣?”說完,似笑非笑,直拿一雙毛眼兒睨自個兒媳婦。
金葉給男人丟個白眼,碎道,“才灌兩口黃湯,就亂胡忒些什麼?”
但是別人可沒拿這話當酒話聽。柳六哈嗒一聲,就像吞下一口大肉似地接了話兒道:“玉葉和木葉到底還是小孩子,怕是不穩妥,不如就讓爹保護你們的娃兒得了。就像今兒個,金葉要從窗戶爬出來,不是爹,那些木板兒誰釘得上?爹雖是個全勞力,也不要你漲錢,一天二十元就中!”柳六想錢是想瘋了,他的兩個小拇指兒,到這會兒還沒著沒落。
女婿願意顯擺他有錢,柳六怎能不成全他。
“爹,我瞧你也是喝多了!”金葉嚷道:“娘,你也不管管爹!”
“家旺,別聽你爹的,他要是能在家裡呆上一天,這‘柳’字就得倒著寫。我瞧著你還是僱木葉和玉葉得了,好歹她們放了假,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就自個兒把下學年的花銷掙出來好了!”
說不上家旺剛剛的話是真心還是無意,這會兒不當真還真不成。周家旺又睨一眼媳婦,這婆娘是一幅瞧好戲怎麼收場的樣兒。家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掏出錢包,就摸出了兩張百元大鈔,給了玉葉和木葉一人一張,說是預付的工錢。
木葉瞅爹一眼,再瞅娘一眼,見爹孃都點了頭,才怯生生把錢接了。玉葉卻只瞅著大姐,金葉不發話,她愣是不伸手。這下,倒把別個的目光都聚到了金葉臉上,都想起這錢要是金葉不開腔,還真不敢受下。
金葉反而道:“都瞧著我作什麼?未必就被一百元錢嚇住了。”她一把從男人手下扯了錢拍到玉葉手裡:“玉葉你就拿著,就當姐疼你。”
柳六贖兩個小拇指兒的錢還是沒著沒落,又不敢就明目張膽地說白了。又往嘴裡灌了兩口酒,等酒色上了臉,索性半真半假撒起了酒瘋:“我這輩子,活得不值啊,沒本事下個帶把兒的傳後人不說,還盡受你孃的壓。我要錢沒錢,要臉沒臉,人前人後抬不起頭來做人吶……”他賴躺在桌下,拿手怦怦地捶著自己前胸,可惜他胸部和聲並沒有想像中的壯烈。那一張老皮畢竟還包著的幾條瘦骨,不像一個空著肚子的鼓樣一捶就能振天響。
“爹喝醉了!”家旺把柳六捶胸的兩隻手捉住,要把老丈人扯起來。
柳六卻彷彿攀住了救命稻草:“好女婿呀,你曉得我心疼不,噼哩啪啦,一晌午,金葉差不拆了這個家。就算拆了這個家,她心裡也是向著你哩,那臺大彩電愣是不動,值錢麼!她捨不得讓你賠。金葉呀,爹的對頭,你怎不砸了那臺大彩電。爹還指望家旺拿錢把彩電兌下了呢。你兌下了彩電,爹就有錢了,有錢了……”
柳六這哭訴的,聽著不像酒話,可是又不能不當酒話聽。周家旺就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得再扯幾張票子出來遞給老丈人。票子到底不是隨便一彎腰就能撿到一沓的,真要這麼流水樣化掉他也心疼。老丈人這是把他當不拿錢當錢的冤大頭了,周家旺這麼一想,便覺得無比尷尬,他朝自己婆娘丟了個眼神兒。哪知金葉卻壓根兒不接茬,這會兒是一幅瞧好戲的興致,一晌午,沒見她心情這樣好的。
周家旺便硬了心腸道:“爹是喝醉了,我扶你進房裡躺著吧。”柳六卻像撈著救命稻草一樣,一手攥著酒杯兒,一手摟著桌腿兒不撒手。
柳六娘闢手躲了男人攥手裡的酒杯兒:“喝了酒就沒臉沒皮了,家旺,你千萬別給他錢。錢在他手裡就沒有留過夜的,賭桌上的都當他是冤大頭哪。”家旺反倒不好再順著丈母孃的這個坡兒下驢了,好歹錢包裡還有五百塊錢,索性掏出來拍給老丈人,亮了錢包底兒,就沒人再惦記著自個兒的錢包了。
柳六酒立馬醒了一半,手抬額上,“啪”地給女婿行了個禮:“好女婿,爹保證我那寶貝外孫兒在他娘肚子裡順順當當地呆到出生。”橫豎他仗著酒色遮著,沒人計較他有臉沒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