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二狗起身給柳香梅倒了一杯茶,憨女是真的口渴,接過茶說了聲謝謝,如豪飲的牛,一口喝光,放下杯子,道:“楊老闆,你自個兒小心點!我走了,今天的菜和牛奶還放在集市上沒來得及賣呢!”
“等等!”楊二狗脫口而出,人家轉過身來,才想起不曉是叫這個女人等什麼,沒話找話道,“現在牛奶賣得還好不?”
“還行!如果光是自家的牛奶,還不夠老主顧買的。現在主要是幫別人賣。”
楊二狗來了興趣,朝屋裡的董事們深深地瞧了一眼,笑道,“我老孃就是她的老主顧,愣說我們公司出產的牛奶不如她賣的牛奶好喝!”
“有這等事?”
“我也喝過,口感是不錯,牛奶的鮮味和純味都很正宗,我猜是因為鄉下人都是拿草料和穀物喂牛的原因,所謂有機牛奶,其實就是這麼回事!”
“就怕鄉下人弄得不乾不淨!”說這話的人翻著白眼兒,一幅存心噁心人的表情。
柳香梅把一張臉漲得通紅,卻越是著急越是笨口拙舌——什麼鄉下人弄得不乾不淨,這不就是明白說自己髒髒,他憑什麼這麼說?
“那倒不至於,我親眼瞧過她賣牛奶,一左一右,兩隻手全都套上乳膠手套了,才揭開奶桶蓋,提一勺出來!”楊二狗邊說邊比劃。柳香梅由不得驚歎這個楊老闆怎把自己的一整套動作學得憑個像。
“有這等事?”
又一個懷疑的聲音。這一會兒時間裡,這個鄉下女人給屋裡這裡養尊處優的董事們太多意外。
“這也沒什麼,怎麼說都是吃到嘴裡的東西,不弄得乾乾淨淨,我自個兒心裡就不安!”
楊老闆心中一動,這鄉下女人不說是怕不弄乾淨買不出,倒是因為她自個兒心裡不安,這還真有點意思。
“那也沒用,就算舀奶的時候戴了乳膠手套,架不住擠牛奶的時候,那手先拍拍牛屁股,再摸摸牛**,牛糞星子還摻不進牛奶裡。”
“說的也是!所以我公爹才想著建個奶站,上了機械化,人手就不用摸牛屁股了。多好的一件事,誰曾想阮紅霞竟是個騙子!不過,我擠牛奶的時候,從來不摸牛屁股的,我且得防著牛蹄子踢人呢……”
“嘿!奶站,你不說我倒給忘了。我們公司在臨水鎮建了個奶站,往後你不用再去賣牛奶了,直接把牛牽奶站裡擠奶賣。”
“那敢情好!”
柳香梅出了董事長辦公室,拐個彎兒,下了樓梯,雖說是二十八層,下樓到底比上樓容易得多,憨女一口氣不沒歇,來到了底下一層樓,她還得趕回家去賣菜呢!
事情真就那麼湊巧。柳香梅一心惦念自己的菜沒賣,低著腦殼匆匆往外奔,冷不防,走到門口號旋轉玻璃門那兒,一個進一個出,憨女一頭撞進了人家懷裡。
“對……對不起!”柳香梅明白自己造次,臉紅到耳根,忙不迭道歉。
“柳香梅,是你!”
這聲音憑的耳熟,憨女抬眼一瞧,面前站的是夏長河夏老師。
天,這臉可真是丟到家了。
憨女對夏老師的確懷著好感,但這好感也只限於學生對老師的崇拜。一頭撞進老師懷裡這種事,要還是當學生那會兒,該跟從低單槓上摔下來差不多嚴重。好在,柳香梅如今已為人婦為人母,除了臉稍微紅一紅,已沒有春心可萌動。
“老師!”柳香梅道聲老師,便不曉得該再說些什麼。她自認沒出息,學英語的事兒一挨嫁人,便一頭丟下。憨女的心結,自已的家庭作業完成得這樣糟糕,現在連補做的機會都沒有,見到老師一次便要愧疚一次。
“Oh,isyou!Ms.LiuXiangmei,reallyhappyseesyouonceagain!”
那當兒,夏長河後頭突然躥出一個金色捲髮的腦袋。藍眼睛高算梁,正是約特先生。
饒是見過,柳香梅依舊一個愣怔。
“Youaregood,yuetegentleman!”
憨女只得重新拾起久已生份的英語。好在,約特先生不計較她這英語發音的中國特色。
“Ms.LiuXiangmei,youwhetherissubjecttodutythemilktostandstationmaster?”
這下,香梅有點傻眼,她的那點英語,忘的忘,丟的丟,哪裡聽得懂這個英國人的話。好在,夏長河是個現成的翻譯。
“約特先生問你,是否是來應徵奶站站長?”
“奶站站長?哦,不。這種自不量力的事,我是不敢做的。”
“什麼自不量力,香梅,可別忘了,你是老師最好的學生之一。”夏長河緊著說過自己的話,才趕著給約特翻譯。
“Whynot?Ms.LiuXiangmei,youhavethecompetentmilktostandcompletelystationmaster’sability.ContactsinmeinallChinese,youarethebestcandidate!
“約特先生說你完全有勝任奶站站長的能力,在他接觸過的所有中國人中,你是最好的人選。
柳香梅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或者,不會是夏老師把人家的話翻譯錯了吧!
“Ms.LiuXiangmeidid,youthinkthatsellsthemilkalongthestreet,whenamilkwillstandstationmasterthan“約特先生說,難道你覺得,沿街賣牛奶,會比當一個奶站站長理好嗎?”
“當然當奶站站長好,可是,誰敢想吶,老天爺難道專門往我頭上砸餡餅?”
這是夏長河最不喜歡聽到的話。
“香梅,難道你沒聽明白,約特先生希望你聘你來當奶站站長。這不是老天爺往你頭上砸餡餅。香梅,聽老師的,我也覺得你有當奶站站長的能力!”這回,夏長河自個兒直接跟柳香梅說。這個女人,還真有點憨,難道要等著人家三顧茅廬。
“約特先生,他做得準麼?這裡頭的當家人可是楊董事長!”柳香梅一臉茫然。
原來問題出在這裡。夏長河自認大意,他應該早點給柳香梅介紹約特先生的身份。
“香梅,這麼跟你說吧。這裡頭的楊董事長要是個小媳婦,約特先生就是這個小媳婦的婆婆,你說,婆婆做不做得媳婦的準呢?”
柳香梅聯絡自個兒想一想,夏老師的話是一句不錯的。不過,憨女一輩子不敢有出人頭地的念頭,即便當年的老師再加人家公司的“婆婆”極力聳甬,還是不敢就留然應承了。
“哦,對不起,眼下我家裡還有事,先告辭了!”柳香梅匆匆就走,“哦,真是個神祕的女人!”約特先生不知是抒情還是感嘆。
“神祕!”夏長河差點掩嘴失笑。這外國人不曉得轉的是哪根經,他要知道柳香梅曾經是怎樣一個胖得不可救藥的自卑少女,是一個怎樣總是怕自己做錯事的惶惶不可終日的鄉下憨女,只怕就不是用‘神祕’,而是‘可憐’這個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