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頭差點脫下布鞋用鞋底兒掌二兒子的嘴,“呸,狗嘴裡吐不出個象牙的東西,什麼完了,你說什麼完了,瞧著,這是擠奶廠的營業執照,人家阮大姐是機構裡呆過的,她的面子,這東西才辦得來。能出什麼錯兒?”老頭子從廳堂供祖宗牌位的高案上端下灑金鏤花的紅木箱子。眼下,裡頭裝的正是那紙擠奶廠的營業執照。
“瞅瞅這上頭的戳兒,兒子,你才曉得怎樣掙錢才叫掙吶!”
不瞧反倒更好吶!
周家旺甚至不用瞧第二眼,“爹,這戳兒……”話到嘴邊又不得不吞回去,老頭子一輩子沒這麼成竹在胸地運籌幄趠過,這種屬於男人的感覺周家旺懂,即便是水中月夢中花,他又怎能忍心給老父親一語打破,這還不要了他的老命。
“爹,你說的阮大姐是什麼人?”
“她叫阮紅霞,跟有財媳婦熟得很,人家可是在機構裡呆過,本事通著天呢!”
“爹,你曉得這個阮紅霞現今在哪嗎?”
“她上回來家裡拿了錢,說是買裝置,我估計她還在外頭。”
“她在外頭?”周家旺心裡又是一格登。
“人家可是個熱心人。你前段時間要不死賴在城裡,興許還能跟著跑跑腿兒長長見識!”
“好吧,爹,我倒真要長長這個見識。”
“這就對了,兒子,怎麼著這個擠奶廠廠長位兒都是你的,操點心也是該當。”
下一步,周家旺一刻也等不及,親自找大嬸問個明白。這姓阮的女人果真是大嬸熟人,此事尚還有挽回的餘地,怕就怕大嬸也是人家棋盤上的一顆卒子,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誰叫大嬸的名頭那麼響——四鄉八里出了名的憨女人,騙子不找上門來還能叫騙子。
新年頭一天的生意,柳香梅也是挑這天開市。一大早,叫家旺上地裡頭把春油菜,白菜抽出的花枝、蒜薹等之類的採了,滿滿當當一車春意兒,推到臨水鎮集市上,頃刻賣的精光。反倒是牛奶不如往日賣得好,想來是因為大過年,人嘴巴吃油膩了,對牛奶也饞不起來。香梅只得耐心等著,這憨女做生意的招兒之一就是耐心,耐心侯好運,好運會常來。
快響午的時候,香梅見到自家小叔子匆匆趕來。周家旺吱地一聲把摩托車停在嬸子面前。
“嬸子,阮紅霞你認識不?”
“你說的是阮大姐,爹不是跟她合開擠奶廠。”
“我是說在那之前,你曉得阮紅霞是個什麼人不?”
“她說自個兒在機構裡呆過,之前一直熱心幫我把牛奶拿去驗。怎了,家旺,出事兒了?”
“你曉是這阮紅霞是哪裡人不?她家在哪?”
“這誰曉得?出事兒了嗎?”
“嬸子,這沒根沒葉的人,你怎說跟人家熟識哩?還讓爹跟人投資辦擠奶廠!”
“我何曾跟爹這麼說了,是阮紅霞自個兒跑家裡去找的爹!”
“你們不會擋著?”
“我擋得住?爹上趕著給人掏錢呢!”
周家旺不得不打心眼裡承認,也是這騙子下的藥著實對症,要不是三聚氰胺事件,何至於讓爹去操心牛奶的事兒。
“那你曉得這個阮紅霞現今在哪不?”
“這得問爹,人家還是他的合作伙伴呢?”
精明如周家旺,聽嬸子這麼一說,也不知該如何續上下文。他垂頭喪氣回了家。
周家老頭還沉浸在他的黃樑美夢裡,扯著兒子喊廠長,“廠長你頂好趕緊做個規劃,見天兒就要開工了。”
“爹,那個姓阮的女人說什麼時會把機器買回來。”
“最遲不過正月十五!”
好吧,那就權且等到正月十五。人海茫茫,周家旺眼下要追查這姓阮的女人,還不是大海撈針!
時光不等人,初五開了年,十五接尾巴就到了。一大早,周家老頭趕著兩個兒子起大早,說是收拾院落,過一會你阮大姐就該把裝置運回來了。
兄弟倆各懷心事,周有財信爹的話,雖說爹沒讓自己當廠長,到底是為周家置家業,忙起來手勤腳快。
周家旺一貫有自己的主見,他是奔大事的人,自然不能讓灑掃收拾這樣的小事縛住他的手腳,誰見過一個廠長親自己掃地灑水的,那還不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笑話。所以他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湊手應景,也在理。
周家老頭瞧倆兒子在自己一聲令下,各就各位,心裡頭無滿意。他把廳堂左首的太師椅搬到當院中,又讓老伴兒泡了壺釅茶,填好早煙管兒,就把自個兒兩片老屁股擺在那太師椅上,專門等著阮紅霞往他家院裡運擠奶廠的裝置。
老頭子擺的是舊時地主老財的架勢,地主老財當然只是他記憶裡一個倒黴蛋,那是老地主生不逢時,才吃了槍子兒。眼下,周家老頭子覺得自己趕上了好時侯——他還是嚮往當地主老財。
可惜老頭的兩片屁股不如舊時地主長得肥實,這嚴監生第二平日裡待自己也苛刻,只捨得長點皮來兜著老骨頭,養膘的花費半分也不捨得支出,故而兩片屁股只用兩把老骨頭支著,半點也不經磨。眼瞧著日上三竿,老頭兩片屁股已經磨得生疼,只得不時從老地主的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動走動。這一走動,抬腳就出了院門,站在院門外往村道伸來的方向久久出神。
周家旺這小子沒良心,爹委他當擠奶廠廠長,他卻像個沒事人似的,在院裡應個景兒,便走得鬼影兒也不見。
周有財心疼爹,見日頭晒得毒,進屋找了頂草帽給爹遮著點兒,只是這破草帽一戴上,老頭子立馬從地主變成“老叫花子”。
這個端著旱菸袋的老叫花子頂著個破草帽在毒日頭下,眼瞅著日頭像長了翅膀似地飛著往西天趕去,就像熱鍋裡的螞蟻似地團團轉。
日頭在天上騰挪地飛快,在周家老頭眼裡簡直觸目驚心。這老頭一輩子沒有哪一天過得像今兒這般快。要都這樣,他的壽命準要壓縮一半,眼下老頭兒是六十二歲,那麼他三十一歲的時候沒有一命嗚呼,得感謝母狒狒那會兒還在機構裡待著。這機構要依周家老頭的理解,該是個動物園的樣兒,把母狒狒放出來攏民可真是黑了心眼兒。
日月更替。這天,直到月上柳梢,周家老頭才真正確信擠奶裝置是斷不會運來了。
“今天不運來不是還有明天嗎,今兒又不是日頭兒昇天的最後一天!”周家老太這麼安慰老伴兒。
但對周家老頭來說,今兒正是日頭兒昇天的最後一天。這些天,次子的臉色兒老傢伙不是沒瞧見。老頭心裡也犯嘀咕,可能自己老命要真丟在這上頭,而且名聲傳出去,別說辱沒一世英名,只怕死後還得變成糊塗蟲供後人從中汲取教訓。
教訓這東西,是為人處世的精神營養,這嚴監生第二吝嗇了一輩子,斷斷不能容忍自個兒惠澤了誰,就連死後也不例外。
思量至此,老傢伙一下子腿腳發軟。這一天在他,彷彿一下子就把所有剩下的日子全都過完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