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憨女醉酒圖
鄭月芳沒料到自己一喚竟喚來這許多人。可是,來都來了,還能把人家哄出去不成。
好一幅活色生香的憨女醉酒圖。
不過,這醉酒跟發酒瘋到底是兩回事。老實男人埋怨婆娘大驚小怪引來了這許多人,又不是什麼長臉的事。
“這會兒是睡著了,你沒瞧見,剛剛連碗都給她摔了。”
“睡著了!你不會扶女兒上床睡。”
“你女兒非把飯桌當床使,我有什麼法子。要不能說喝醉了。再說了,也要我能扶得動吶!”鄭月芳永遠比男人有理。
“你過來,搭把手,把她抱**去睡,這麼躺著,像個什麼樣。”柳瑞全招呼婆娘。女兒長得胖,他自知憑自己一人之力搞不掂這事。
鄭月芳平日力氣活兒根本不沾手,此時在這許多人面前,更是嬌滴滴。男人叫她搭把手,她裝模作樣扶了一把女兒的腰身,嘴裡就忙不迭道:“這叫我怎麼抱得動,這叫我怎麼抱得動!”
這婆娘,倒好似在顯擺自己親女兒長得胖。
“她親家嫂兒,讓我來!”挺身而出的是鳳梧坪周家大伯子。這傢伙膀大腰圓,最不缺的就是力氣。
只聽得“嘿”地一聲,蠻漢竟不用姑娘的親爹搭手,打橫裡就抱起香梅。慌得鄭月芳忙不迭趕在前頭開了閨女的屋門。
周有財把柳香梅輕輕放在**,又拉了一角棉被給她蓋在身上,這才作罷。
柳瑞全在一旁豎大拇指:“小夥子,真行,老漢我算是開了眼了。能抱得動我閨女,你是頭一個!”
蠻漢聽不得人家當面誇獎他,一眨眼,又成了個“蕃茄男人”。
雖是宿醉,一夜倒也相安無事。柳香梅從來就是這樣,沒有什麼事會讓她吃不下睡不著,正是所謂的心廣體胖。橫豎,她憨女一個,能有什麼難纏事兒想不開。
一夜連夢都沒做一個,柳香梅依舊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第二天一睜眼,看見娘正坐在床頭椅子上,想來坐的時辰不短,正點著腦袋支應瞌睡蟲。聽見女兒這頭有了動靜,那瞌睡蟲立刻飛遁。
“醒了?”
“娘,你怎不回你自己房裡睡?”
“還說!昨兒晚上你喝醉了,拿飯桌當床睡呢。娘要不在這兒守著,你半夜從**滾下來,著老鼠拖去當壓寨夫人都不曉得!”
娘守了自己一夜——這可真是破天荒的事!柳香梅感動得無以復加,嗔道:“娘,你怎麼不上床來跟我一道睡?”
鄭月芳苦笑,“也要娘能躺得下!”
“那,我起床做飯,你上床睡一會兒!”
這溫情的一幕在母女之間久已不演,要追朔根源,賬要從香梅開始發胖那一天算起。鄭月芳的本意,女兒應該長得嬌媚可人,活潑伶俐。好讓她這當母親的臉上有光。可是,女兒不僅不體諒母親殷殷的望女成鳳之心,反倒越長越胖,越長越胖,簡直就像一個災難!受災的不僅是香梅自個,連她這個當母親的,也不得不受到牽連。人家提起鄭月芳的胖女兒,自然不能不說這當孃的——胖女兒她孃的身架也不小呢,自然是遺傳!
天曉得,鄭月芳一向覺得自己這是叫發福,生過娃兒,尤其是女人,有幾個不開始發福,這跟女兒的發胖又怎麼扯上關係,可是鄉下人,偏偏就覺得發福和發胖都是一回事兒。
鄭月芳照例是煞風景,“不用了,香梅,娘有要緊事問你。就是昨天,你跟鳳梧坪周家大伯哥談事兒,柳六倆口子拿金葉賣了多少錢?”
“娘,這也算要緊事兒吶?”香梅的口氣裡有一種不以為然的味道。
“這還不算要緊事兒?害得娘一夜沒睡!”
鄭月芳自個一語道破心機。柳香梅這才明白,娘這一晚上守著自已,敢情是因為不曉得柳六倆口子拿金葉賣了多少錢才夜不成寐。
“八萬!”
“八萬!嘖嘖嘖!鳳凰肉也沒這麼值錢吶!”
“六叔和六娘本來是說十萬!後來才改口八萬!”
“十萬?他們也真敢獅子大開口!”
“還不是看金葉長得好!”
柳香梅不經意一句,讓她娘更覺失落。都是養女兒,人家養的女兒,彩禮錢就得了八萬;她的香梅,可嫁給誰才好。更別論兒子柳承軒娶媳婦的饑荒。八萬——按眼下柳林村娶個尋常女人的行情,娶兩個媳婦都綽綽有餘。可惜柳金葉不是她的女兒。
“周家可真有錢!”鄭月芳自言自語,摞下話就轉身出了女兒的房門。她有更重要的事急待親自運作。周家有錢,那老二娶了金葉,好在還有個老大沒成親。鄭月芳的如意算盤,女兒要是能跟金葉做了妯娌,就算再憨再胖,也能比出個旗鼓相當。
出了屋門,腳一踅,鄭月芳徑自進了隔壁柳六家。
鳳梧坪的客人果然都還在,柳六娘正給這一干簇新的親家張羅早飯。
鄭月芳心裡存著事。眼睛就忍不住朝周家大伯子多瞄了幾眼。
這婆娘自個兒長得胖,偏偏見不得別人個子大。明明自己上趕著給女兒找婆家,瞧這一尊人猿泰山卻只是怎麼瞧怎麼不入她的法眼。
人猿泰山這會兒正捧著一碗稀飯就著昨晚訂婚酒席剩下的煎餃呼嚕得歡。這傢伙吃剩食倒是不嫌埋汰,一口一個煎餃子,三口一碗稀飯。瞧他這吃喝的架勢,倒是跟香梅一個德性。鄭月芳瞄著他的這一會兒功夫,已經眼不帶眨地幹掉了人家大半棒稀飯和煎餃。其他吃早飯的人,摞一塊只怕都沒他這樣的胃口。
瞧這丈二金鋼的身軀,無底洞似的胃口,別是高老莊的豬剛鬣轉世投胎。
不過,真要是高老莊老高的女婿,倒也不錯,依齊天大聖的話說——他雖是食腸大,吃了你家些茶飯,他與你幹了許多好事。這幾年掙了許多家資,皆是他之力量。
周有財被鄭月芳瞧得渾身發毛,越發扭捏,幾乎把一張臉埋進飯碗。柳金葉的新女婿就跟他一道坐著吃喝,越發比襯得人家貌比潘安,風流倜儻。
鄭月芳一廂情願,明明人家哥倆的各自特色,這會兒在她眼裡就成了香梅跟金葉的高下。
比完,這婆娘自個兒又發愁——真要把香梅許配此人,不知道人家是不是也要說她給女兒相了一個妖怪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