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故事很有些聊齋志異的風味。本來唐宋傳奇就是明清小說的先驅,於是後來在蒲松齡老先生的筆下,就大量出現類似的故事。總有痴情的書生無意中撿到一副畫像,畫中的女子非鬼即仙,清一色的美得不像人類。不爭氣的男人動了情以後,不分晝夜對牢畫像絮絮叨叨,直至把自己整得神神叨叨,終於把那不爭氣的仙啊鬼啊的凡心勾起,放棄清修的永恆追求,從畫裡跑下來感受人世間短暫的愛情。
東方的神話傳說教導我們美好光明,似乎只要堅心不改,上天總會許人奇蹟。你看這個叫真真的女孩從畫裡走到人間,與這男人生了一雙子女。可惜。這只是故事的開頭,而不是結局。
中國的神話傳說和西方的不一樣,雖然兩種故事裡都一樣有那種惟恐天下不亂,看不慣別人夫妻生活美滿心理變態的人物。然而西方的愛情婚姻破壞者一般是女性,我們習慣稱其為“巫婆”。巫婆一般喜歡在兩人談戀愛時設障,考驗別人的戀情,一旦王子和公主以堅定的信念挫敗了巫婆的陰謀之後,巫婆就偃旗息鼓,讓“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奇怪的是,東方擔任愛情婚姻破壞者一般是男性,相應的我們可以稱其為“巫師”。
我們的巫師則喜歡在人家生米煮了幾次熟,往往連娃娃都多大了之後,才猛地躥出來考驗別人夫妻感情。這個工作程式估計是根據東西方婚姻文化的差異而特意調整的,西方人喜歡先談戀愛再結婚,以前的中國人習慣是先結婚再戀愛。
在趙顏和真真之間,自然也不缺這樣的巫師。過了一段時間,這男人聽信了某人的讒言,給妻子喝了符水。真真將以前喝下的百家彩灰酒嘔出,流著淚道:“妾本地仙,感君至誠才與你結為夫妻,今夫君既已對我見疑,再留下也沒有意思,我將帶著兩個孩子回去。不會讓他們給你增添煩惱。”說完,拉著兩個孩子朝畫屏走去,男人大驚,拉也拉不住,再看畫屏上,真真已換了愁容,雙眼淚盈,身邊赫然多了一雙兒女。
男人後悔也為時已晚。他再像從前一樣聲聲長喚,真真和一雙兒女卻是千喚不回頭。
結局是灰色的,不像我們年幼時聽的美滿童話。人生多半是這樣,錯了一步,身後已是滄海橫絕。
你是否會有些遺憾,像飛雪一樣在身體裡猝然湧現,倏然消失。偶爾從夢裡醒來,還會因此落淚失神。真真的決絕是對的,她是女仙,為一個男人謫落人間已經難得,她愛著他,因此斷然不肯原諒遷就他。愛如果有那麼多回頭路好走,人這種賤骨頭怎麼會曉得珍惜兩個字怎麼寫?
虞美人
黃昏又聽城頭角,病起心情惡。藥爐初沸短檠青,無那殘香半縷惱多情。
多情自古原多病,清鏡憐清影。一聲彈指淚如絲,央及東風休遣玉人知。
【淚如絲vs聽河流】
納蘭主張詞要抒寫“性靈”,又當有風人之旨。本篇言辭直涼,不好堆砌,情意卻又能緩緩而出,不落於寡淡,是直抒胸臆的佳作。全詞語境淺顯,直白,表現了納蘭詞“率直性靈”的風格。
塞外的黃昏,病體沉沉的容若,沒有了家中呼奴喚婢的可能。出差在外的他連煎藥估計也得自己動手。心裡沒有多少怨氣。只是有點蕭索,如每個在病中的人一樣,感覺到種種的無常,攬鏡自照,鏡中那清瘦的身影著實令人憐惜。心情不免低落自憐自傷,再添上對家人的思念,多情公子無可排遣之下怕也只能一聲嘆息淚落如絲。這一首,值得品味的是黃昏鬱郁的心情,又病痛,又情思,又孤旅,灰黃黯淡。黃昏給人的通感往往是這樣。
因為詞中“彈指”一詞還引起爭論,長嘯和彈指都是古人表達情緒的慣常動作。卻也有說是指吟唱顧貞觀所著的《彈指集》而落淚。聯合下句的詞意會發現容若是在思念所愛的女子。因《彈指集》而附會到顧貞觀未免牽強。兩個男人之間,再怎麼要好,他也不至於明目張膽的叫他玉人,說因為吟唱《彈指詞》而落淚也有點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