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說起來,就越發見得容若難能可貴,他是真心對待盧氏的,誠然有過忽略,但始終真情相對,溫暖照顧若非如此,盧氏再好性兒,也不會對他深情不逾。好的感情是豐滿的,彼此滋養的過程,而壞的情感,只會耗盡人的養份,使人拖沓疲憊,兩兩生厭。最終被摧毀至只剩皮囊。
丁巳年即康熙十六年(1677)容若二十三歲。喪妻不久。此後幾乎每年亡妻忌日均有詞作,直至八年後以寒疾卒,終年三十一歲。此闋《沁園春》感情真摯,纏綿悱惻字字動人。稱得上哀婉絕豔!百字之間,容若將情緒轉換不停,從他嘆息盧氏早亡,到回憶往日夫妻間的恩愛情形,再到敘述喪妻後自己的痛苦:對著妻子的遺像,似乎覺得靈風飄動,思緒悠悠,想到天上尋找,又想到“料短髮,朝來定有霜”。怕妻子為自己的蒼老憔悴傷心。一路寫來跌跌拓拓。情緒起落如飛鳥,又如飛鳥掠過天空一樣自在。轉換之間沒有一絲雕琢造作的痕跡!容若撥出無限傷悽:“真無奈,把聲聲簷雨,譜出迴腸”為全詞更添情韻。讓簷前滴滴淅淅的雨聲,譜寫出我內心的痛苦。即使在人間天上,兩情也如一,但眼前人亡物在,如何不令人百結愁腸?
我個人覺得,這闋詞足可以和中國文學史上的四大悼亡詩比肩,而絕不會遜色。在梁羽生的《七劍下天山》裡這首詞成了納蘭容若和冒浣蓮相識的契機。
塞外,納蘭容若以馬頭琴彈出了這首哀歌。冒浣蓮聞聽之下,不禁心旌搖盪。這種不加節制的悲傷,正是納蘭詞動人心魄的地方,正是所謂哀怨騷屑,中國詩學講究的是“樂而不**,哀而不傷”,一貫尊崇傳統美感的梁羽生這次卻借冒浣蓮的口說出一番好詩好詞不必盡是節制的道理來,叫人眼前心頭一亮!
“夢好難留,詩殘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一句,翻出前人新意,用詞淺淡,卻將深情寫到極致。
夢醒後,想起她,心底充滿不可言說的惆悵悔恨。你又在深夜痛哭一場,日日如此傷筋動骨,容若呵,蘇子需要十年才塵滿面,鬢如霜。而你,憔悴必定勝他十倍,是伍子胥一夜白頭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