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勢欺人的事情,從來不少,奪人妻子的事,也史不絕書。貧賤的人總被富貴的人欺壓,職位低的人總被職位高的壓制,社會的種種不平山高水長,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討論的盡,然而有一點又是公平的,在富貴的人上面,一定有更顯貴的人,職位高的人上面一定有更有權勢的人,即使是霸絕天下在世間無所不能的人,他也一樣受到超越人力之外的力道掌控,比如生死,比如老病。況且人世間還有種種權勢地位不可控制的純淨變動,箱人心的向背,情感的取捨。
假若不是有此種神聖力量存在,那麼人間所有的秩序也無從建立,所有的規範也不能遵從,人世紊亂如洪荒初現,種種自我慾念肆虐,最終人亦將無法立足這個世界。
容若和韓憑差不多無奈,韓憑妻被宋康王所奪,身為下僚無能為力,惟有悲泣而已。與妻子也只有死後魂魄化鳥相守。這種遭遇和眼睜睜看著戀人被送入宮的容若何其相似?容若是和韓憑一樣的相思斷腸人,所以能夠了解他的感受。
這一首上闋無大的歧意,是說與所戀女子擦身而過,無緣結為夫妻,雖然說,知道今生,知道今生已經不能見到她了。然愛戀之心無可化解,總是深深思念她。心中所念的絕代佳人一定會理解這樣相思的苦楚。彼此相思,一定會願意像何氏和韓憑化成枝葉相纏的相思樹。此處以韓憑暗指自己,以絕代佳人代指自己的愛人。關鍵在於下闋所用的韓憑的典故,容若用相思樹的典故暗示了是為比自己更顯貴的人戀人奪去,此生已無望結合。
在外人看來他是相國公子,貴不可言。然而在惟我獨尊我皇權面前,他也只有無能為力俯首讓路的份。
在蘇雪林的論斷裡,解《飲水詞》裡幾首“減字木蘭花”均是容若為著入宮的戀人而做。我認為有理。六首讀下來,容若的心思轉變有跡可循,宛然可見,到這一句:“定與韓憑共一枝。”時,像墜入深海無力上泅的人,容若心裡已經開始絕望。
塵世間最遙塵世間最遙遠的距離,不是我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明明相愛,卻不能夠在一起。
皇帝也有一種無奈,他擁有很多女人,敬畏,討好,亂花漸欲迷人眼,卻少有人同他是真愛。卻如同斷崖獨坐,與人事皆有距離。事情陷入了一種惡性迴圈,越想得到,越得不到,像故事裡的宋康王。
人的內心需索彎曲艱難卻自得空間,與所處外界實有差別。權勢地位容易得到也容易失去,像流雲變幻。君王身坐龍庭會覺得自己一無所有,內心孤獨。而一個隱士食不過午居無定所卻可以心有大千世界,覺得自己很富有。權勢難得時重過一切,一旦到手卻並不能真正的滿足內心需要,有時反而會因為登臨了絕頂,眼界無垠,而益覺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