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井口村,司機帶著他們又返回了南安。經歷井口村之行,大家都顯得身心疲憊,人不想事情的時候是心情平和的,但是,想起一些事情的時候心情就無法平和了。
現在的他們三人,每個人的狀態都是這樣子。他們也懶得出去再找旅店了,還是住進之前的旅店,相同的旅店,相同的老闆,相同的客人,時隔一天,大家都感覺這個世界不再有任何相同的東西了,即便老師已經在上學的時候就教給我們這個道理,但是人生中絕對沒有任何時候能比得上此時此刻的深刻。
老闆看著他們歸來,沒有任何的意外,他好像早就知道他們會回來的,並且還知道他們會帶著這樣的表情回來。他沒有對他們表現出過多的關心和詢問,他只是囑咐他們有熱水可以泡泡腳舒服一點。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老闆已經看過很多像他們這樣的人:滿懷希望地來,滿懷失望地離開。
這種事情不再值得他的注意,他關注的只是怎樣說服應該說是引導他們到達他們想要去的那個隱祕的地方。這就是他存在的價值的體現,他活著的樂趣的體現,因為他也是從井口村裡走出來的人。
杜曉空往日很少看電視,他一個人已經習慣於安靜地生活了,但是,今夜他感到了百無聊賴的空虛,這種空虛迫切需要某種東西來填滿。於是,他打開了電視,電視發出的聲音至少可以暫時填充一下這種空洞。
“新芽中學於今天早晨8點發生了一場火災,火勢蔓延很快燒燬了學校的1號教工樓……”新芽中學那是杜曉空上高中的地方,這條新聞勾起了他無限美好的回憶。
畫面中的1號教工樓正是他們當年的學生宿舍,現在應該是學校唯一的一棟土木結構的房子了吧。聽說後來的學校擴建已經摧毀了許多老式的校舍,那棟1號樓是當年捐資建校的學生一致建議保留下來的,大家的想法都是一致的:那是當年他們艱苦奮鬥的痕跡記載。
那時候的他們,學校裝置很簡陋,大家統一都是打地鋪睡覺的,某個同學有腳臭,某個同學睡覺打呼嚕,某個同學說夢話,他們都清清楚楚。
還有,學校的飯堂需要學生輪流幫廚,還記得寒冬裡大家被水泡得發白的手指,最開心的就是趁著大廚師不在的時候往火裡丟一塊石頭,等一會兒再拿出來,用紙包著捂在手裡,那種溫暖是一輩子都惦記的。他就是在那樣的年代裡遇見了施佳慧。
好不容易追上了她,後來就是因為那塊石頭上的那個人,他不得不放棄了她,應該說是狠心拋棄了她。
那塊石頭的主人叫做方蘭苑。方蘭苑是白馬村村長的女兒,他們方家祖上幾輩子盛行生兒子,直到方蘭苑的降生才改變了歷代的歷史,方家自然很高興,很寵愛這個家族裡唯一的女兒,給她給予的厚望一點也不比男兒差。
可惜,方蘭苑出生的那天,家裡來了個算命先生,那個先生據說很有名,一般人家是請不來的,他收費也很特別:找上門去的,送一隻公雞;一個月只算一次。路上遇到的,那是他的緣分,他分文不收只要
求人家請他吃一頓飯。飯菜好壞不講究,但是必須有酒。
人們給他起了個綽號“楊半仙”,這個綽號是對他的事業的充分的肯定。“楊半仙”進了方祖旺家的門,方祖旺是方蘭苑的父親,他開口就說“你家今早雞鳴時分生了一個女兒,我和她有緣,特地為她補上一卦。”方祖旺一家覺得很神奇也就接受了。但是,結果令人惶恐不安。
“楊半仙”說道:“此女為白馬轉世,必將對家人不利,趁早扔出去方可避難。”方祖旺及其家人對這個好不容易降臨的生命表示了極大的熱情,他們不忍心丟棄這個小生命。
於是,方祖旺懇求“楊半仙”:“請求大仙為我家解難,您要什麼我都答應你。”
“楊半仙”感嘆道:“我並不是貪圖你的好處來的,我有一計策,如果能夠應驗的話,可保你家人性命。”
方祖旺承諾:“只要大仙肯幫忙,我什麼都聽您安排。”
於是,方祖旺及其家人就記住了大仙的指點並按照安排照做了。那個計策就是方蘭苑必須要嫁給井口村的姓杜人家的大兒子,否則,方蘭苑的後輩將遭遇病魔的折磨並且活不過三十歲。這個訊息驚呆了在場的人,方祖旺鎮定地安撫著家人並且告誡他們要嚴密保守這個祕密,他接下來會祕密完成這個使命。
白馬村和井口村相隔四十里地,中間隔著大片甘蔗林,白馬村在一個小上坡的盡頭,那個小山坡被古人叫做“晒金坡”。
據說有一天村子裡的一個人去地裡幹活,回家的時候在那裡遇見了很多人在晒金子,那些人邊晒著金子邊聊天。
“咱們今天終於找到這個地方晒金子了,等晒好了夠用些日子了。過不了幾天,我家小黑就來和我一起過了。”那個人好生好奇,他想走近看看,結果一靠近那夥人連同金子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這個人跑回村子把這件事情告訴村子裡的人,開始大家都不相信。過了幾天,村子裡一個叫做“小黑”的人死了,大家才漸漸相信了。
這個“晒金坡”邪門得很,大人小孩到那裡都要繞道而行,後來,村裡人想了個好辦法:從後山開通一條路去往外面,這樣就不用經過“晒金坡”出入了。這種方法也讓其他村子裡的人知道了,大家都跟著白馬村的規矩走。
白馬村的女孩不嫁井口村的男人,這也是一條鐵定的規矩,原因是出嫁的女兒不到三年就會守寡,命不好的還被可惡的丈夫家人趕出家門,帶著拖油瓶回孃家過日子。這樣的結局誰都不敢冒險,稍微膽大的相愛中的男女不惜付出代價要踐踏這條法則,結果都以失敗告終。這樣的前車之鑑足以讓村子裡的人安分了好幾年。
可是,為了女兒,方祖旺竟然敢冒死一試。他老年得子,妻子是他的表妹。他們的女兒長得漂亮水靈,一點都沒有異樣,這是不幸中的萬幸。這個寶貝的幸福是方祖旺的心頭大事,方家的祖業還得要她來擔當。於是,方蘭苑和杜曉空的命運糾葛就這樣被註定了,他知道的時候已經是於事無補的時候了。所以,他放棄了
施佳慧,他辜負了她。
“欣阿姨,今天叔叔好像不太開心,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隔壁房間裡的方婷回想著今天在井口村發生的事情,心裡忐忑不安,她小心翼翼地向欣阿姨訴說自己的猜測。
“沒有的事情,你不要多想,人老了,生病了,難免心情不好。他這麼多年一個人過日子,也挺辛苦的。”欣阿姨的話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同情。
“欣阿姨,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每次和龍飛回家,我都只是看到杜叔叔一個人,龍飛的媽媽呢?”
“龍飛的媽媽和爸爸離婚好多年了,龍飛沒有跟你說過嗎?”欣阿姨很奇怪方婷不知道龍飛的爸媽離婚的事情,她以為按照他們現在的戀愛程度,龍飛應該告訴她才對。
“也許是龍飛不想因為家庭的原因影響你們之間的感情,所以,他沒有告訴你;再說,他爸爸生病以來,龍飛和你都很忙,大家可能都沒有時間去想這件事情了。”欣阿姨幫著龍飛說話,她不想因為這件事情破壞了這兩個年輕人之間的感情。
“欣阿姨,井口村是叔叔的故鄉嗎?感覺叔叔對井口村有種特別的感情。”方婷凝視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裡有很多的疑問。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是第一次陪著杜叔叔來到這裡,這裡應該是他的故鄉,我也是瞎猜的,人老了,想去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
說到了這裡,欣阿姨打了個哈欠,她囑咐方婷不要再想事情了,好好睡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欣阿姨今天累了一整天,一下子就進入了夢鄉,輕微的鼾聲伴隨著寒冷的空氣。
方婷對今天的事情一直難以放下,現在聽了欣阿姨的話,她突然感覺她和龍飛又靠近了一點。龍飛沒有媽媽,方婷也沒有。
方婷只是模糊地記得媽媽離開的那天:天空陰沉沉的,很像今天的感覺;媽媽給方婷圍上了一條帶小蝴蝶的圍巾,那是方婷最渴望的東西,然後媽媽抱了抱方婷說,“媽媽要去媽媽該去的地方了,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到了城裡要聽舅舅和舅媽的話,媽媽辦好了事情會去找你。”
這就是媽媽離別時對她說的話,媽媽去了哪裡了,為什麼都沒有來找她。難道媽媽和爸爸離婚了就像龍飛的爸媽一樣,不可能,她從來沒有聽媽媽說起爸爸的事情,村子裡有些壞小孩說她是“沒有爸爸的野孩子”,她那個時候是多麼渴望自己有一個爸爸。
後來,她到了城裡,見到了舅舅和舅媽,但是,他們讓她叫他們為“爸爸和媽媽”,那個時候的自己覺得怎麼舅舅和舅媽會變成了自己的爸爸和媽媽,她在那個家裡度過了一段幸福的童年,直到5年後,他們家裡有了弟弟,他們就不再寵愛她了。
現在的她,終於明白了一些事情:他的舅舅和舅媽沒有孩子,所以,他們收養了她作為他們的孩子;後來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當然不再需要她了。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就是她的媽媽,但是,她不知道媽媽去了哪裡,應該媽媽有自己難言的苦衷。想著這些,方婷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