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段十幾米的小路,就是大道。
我看到了站在路口的牛頭。
跑到他面前,突然覺得不好意思,我低下頭,不敢看他。
“珊!”
我鼓起勇氣,抬頭看了他一眼。
牛頭微笑著:“怎麼穿了拖鞋就出來了?天氣這麼冷,會感冒的。”
“你怎麼不進去?”我努力控制著,讓自己聲音的顫抖儘量不明顯些。
今天才知道,其實我是個這麼容易膽怯的人。
“你一個人在家,我進去,不太好。”
難道就站在這裡?我看看左右,有些疑惑。
“你先回去換雙鞋子,我們出去走走好嗎?”
“那你等我一下!”我轉身就跑,靜夜裡拖鞋踢踏聲傳得老遠。
吳蘋還在門口站著,我衝回屋裡,用最快的速度換上了鞋子。
“他這麼快就走了嗎?”吳蘋看我跑來跑去,覺得莫名其妙。
“沒有,你在這兒坐坐吧!我們出去走走!”我交代了一句,趕緊往外走。我有一種恐懼,生怕就這一下子,牛頭就消失不見了。
還好,他還在路口站著。我站在他面前,喘了幾口粗氣。
“這麼急幹什麼?又不趕時間!我會等你的。”他嗔怪地斜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我們去哪兒?”
“隨便,找個安靜的地方走走。”
“那就往裡走吧!裡面很安靜……你會不會怕?”
裡面的那條小路,是石頭鋪就的老路,一邊是房屋,一邊是小河。小河邊一排的老樹,夜裡黑壓壓地,我一個人,晚上從來不敢走這條路。
牛頭失笑:“我一個大男人,有什麼好怕的!”
不知什麼時候,月亮出來了。月光透過老樹枝葉的間隙,斑斑點點地灑在路上。
我們走在小路上,聽著腳步聲,好久沒有說話。
我越來越緊張,既希望他開口,又怕他說出的話,不是我預期的。
“你怎麼了?是不是冷?怎麼一直髮抖?”
“我不冷。”
“冷就別撐著,要不,先回去加件衣服?”
“不用不用!”我趕緊拒絕。就是加再多的衣服,也抵禦不了緊張造成的顫抖啊!
牛頭脫下了外套,給我披上,嘴裡唸叨著:“你這個人,就是嘴硬!”
我低頭笑了,覺得溫暖。
又走了一陣,小路已經走完了一半。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牛頭終於切入正題。
我的心立時跌入谷底。
我誤會了?我誤會了!
我吶吶地說:“她們都說,你對我特別好。我也以為是的。”
又是一陣腳步聲。然後牛頭停了下來,看著我說:“我沒想到,你也開始長大了!”
我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一直以來,我都把你當成我的小妹妹。就是我自己的妹妹,我覺得,也不如你可愛。”
我果然誤會了……可是他對他妹妹,不是對我這樣的。他經常會板著臉,說她的不對。
“我的妹妹,只比你小一點兒。可是她跟你比,就那麼的不懂事。你從小就老成、穩重、有責任心,一點兒大,就開始照顧老老小小。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很開心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關注著我的反應。
月亮為什麼要跑出來?為什麼要讓我看他看得那麼的清楚?我令他困擾了吧?他很難以開口吧?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好像擔心我會隨時倒地。
我看著他,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珊,你沒事吧?”他疑惑地看著我。
“沒事,怎麼會有事呢?”我發出了清脆的笑聲,在靜夜裡傳得老遠。
“你真的沒事?”
“那你想我怎麼樣?我應該哭嗎?”我笑著問他。
牛頭鬆了口氣,也笑了:“沒事就好!我真擔心,你會受不了打擊。”
我們繼續往前走。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出去學裝修設計嗎?”
“……是因為史麗的緣故。”
“是的。我那時候,是那麼的愛她,沒想到,最後她會看不起我。”
“那是她沒有眼光。”我收斂著,沒有直接說她勢利,畢竟她是牛頭曾經愛過的人。
“我到現在還忘不了她。只是,她傷我太深了。”
牛頭跟我說起了他和史麗的故事。
“你知道的,那時候我為了追她,經常去舞廳等她。等一晚上,也不一定能夠等到她有空……後來,她終於肯跟我一起出去玩。那時候,我們過得很開心。”
我不知道牛頭曾經將史麗約出來過。既然單獨約出來過,就已經可以界定為談戀愛,而不是單相思了。
“她人長得好看,氣質又好,又懂得打扮……迷她的人很多,我能夠將她約出來,自己也覺得很幸運。那一個多月,我覺得自己非常的幸福。”
我沒有說話。我要是開口,肯定會對他說:你喜歡的那個人,我看著一點也不可愛。
“後來,我也去了她家。她媽媽總是對我很冷淡,但是我沒有在意,我相信,我是最愛她的人。”
“可是到了後來,她突然不理我了。我問她,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如果我不對的話,我道歉!如果是我哪裡不好,我也可以改。她說:‘對,就是你不好!’雖然我不知道我哪裡做得不好,但我還是再三的向她道歉,請她原諒我。可她還是冷冷地,再也不肯理我。”
我無語。我很憤怒。這個蠻不講理的女孩,只因為人家喜歡她,就可以這樣嬌縱嗎?
“我快要絕望了,只好到她家裡去等她。她媽媽對我說,她不在。我不信,賴在那裡不走。後來又來了個男的約她,她就出來了。當著我的面,她挽著那男的手,對我說:‘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什麼都沒有,既沒有工作,也沒有城市戶口。你憑什麼來追我?”
我握緊了雙拳,太過份了,真的是太過份了!怎麼會有這種女人呢?
“後來,我還是再把她約出來了一次,想跟她說個清楚。”
“結果她對我說:‘我只是跟你玩玩而已,從來就沒有認真過。看看你自己,你覺得配得上我嗎?’然後她就走了。”
“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在河堤上走了很久,回來後大病了一場。我終於知道了:作為一個男人,沒有事業是沒有用的。你對她再好,都會被人瞧不起!”
牛頭看著我說:“所以,我現在根本就不想感情的事。沒有事業,什麼都是空的!我不想再被人瞧不起,才跟我叔叔出去學習裝修設計。我要讓她看看,我不是個沒用的男人——我很用功的,就是因為太用功,總是學習到半夜,才會搞壞了身體,需要回來休養。”
我嘆了口氣:“她不懂得珍惜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她不會的!”牛頭的神sè朦朧了起來,還帶著些嚮往:“她是個固執任xing的人,決定了的事,絕不會後悔。雖然我跟她相處不久,但是我已經很瞭解她了……其實,我從來也沒有怪過她。是我自己不爭氣,才會讓人瞧不起。”
善良的牛頭!人家都已經將你傷成這樣,你卻還是把她往好裡想!我不能接受牛頭的說法,我忍不住要分辨:“身外之物本就不太重要。談戀愛找物件要看的是要人品和心地,事業慢慢的總會有的。”
我心裡偷偷地說:“我就從未介意過,你是否擁有自己的事業!”這句話,當然是不能講的,我只能放在心裡。
牛頭笑了:“你還小,在我眼中,你還只是個小女孩。你還沒長大,有些東西,你現在還不懂。”
“少來了!我現在還小?我媽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生下我哥了。”
牛頭再笑:“珊,我一直就知道,你會是個賢妻良母。誰娶了你,是件很幸運的事!你適合嫁給一個家庭條件很好的男孩,然後,你會照顧好家,讓他沒有後顧之憂。你們會過得很幸福。”
是嗎?我會是個賢妻良母是嗎?我就只能是個賢妻良母嗎?只能這樣依附男人而生存嗎?這就是你眼中的我嗎?
我保持著笑容,沒有說話。
牛頭見我一直很平靜,也輕鬆了很多,用輕快的語調說起了省城的生活:“你沒有到過外面,你不知道,我們這個地方真的是太小、太過閉塞!到了外面我才知道,這個世界很大,只要努力,很多東西都可以做到……”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了小路的盡頭,轉到了河上的一座石板橋邊。我走累了,就在橋沿上坐了下來,雙腳在河水上隨意搖晃著。
“你不坐嗎?”我拍了拍旁邊。
“不了,地上都是土。”
牛頭還是這樣斯文,我也只好站了起來。一個站著一個坐著說話太不方便。
“……出去之後,我才發現,自己以前學到的知識真的是太少了,有好多東西都不懂。有機會的話,我希望能夠進大學去,多學一點東西……上大學,是我的夢想。”
我看著眼前的這個牛頭,他真的已經不是以前的牛頭了。他變了。他的眼睛所看到的、他心裡所想的,再也不是我所能想象。
難道出去過的人,都會發生變化嗎?外面的世界,究竟是個怎樣的世界?就不可以還是做原來的自己嗎?
我皺了皺眉,又鬆開了。牛頭雖然有變化,可是他的本質沒有變。他還是那麼心地善良,還是那麼溫文爾雅,還是不肯在街頭抓著零食吃……
牛頭送我回家,到了家門口便止步了。
“你回去吧!我不方便進去。”
我看了看屋裡,來電了,電燈亮著,裡面有說話聲。
“進去坐坐吧!我哥應該回來了。”
開門進屋,哥哥的屋裡,坐著吳蘋和英子。哥哥不在。
牛頭和她們打了招呼,說了幾句話,便起身告辭。牛頭是很傳統的人,大概覺得就他一個男子在,很不方便。
臨走前,他再次問我:“你真的沒事吧?”
我笑問:“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走吧走吧!”我把他推出門外。
關上門,回到屋裡,吳蘋立即問我:“怎麼樣?他怎麼說?”
英子也瞪著大眼睛盯著我看。
我燦然一笑:“沒有怎麼樣,是我誤會了。他只是把我當成妹妹而已!”
英子:“那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你希望我哭嗎?嗚嗚嗚~~”我彎下身捧住了臉。
“珊,珊?”兩人趕緊走過來,摟住了我的肩膀。
我抬頭,笑。臉上當然沒有淚。
那邊房間門響,二哥從屋裡走了出來。
我呆了一下,怎麼二哥也在?難道他也知道了?
二哥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你啊你!讓我怎麼說你好呢?……今晚我的房間讓給你睡了,我睡大哥房間。”搖搖頭,他徑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