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民軍撤後十幾裡。白彥虎主張繼續撤退,但他的軍官們對他說:必須堅持戰鬥。也許他們認為官軍在渡河時損失慘重,已經無力再戰。白彥虎把部隊分作兩路,向左軍進攻。交戰的日期沒有明確記載,但顯然是在10月23日或24日。這是一場慘烈而短促的戰鬥。一路回民軍的頭目被殺,此路兵力全部逃走,白彥虎和第二路兵力很快也撤出了戰場。劉錦棠追逐了十幾裡,殲滅幾千人。[9]
回民軍抵達阿克蘇,便分路逃跑,部分透過瑪納巴什奔向葉爾羌,其餘跟隨白彥虎從喀什路上西奔烏什。劉錦棠於10月25日進入阿克蘇。28日他到了烏什,與白彥虎交戰。白彥虎此次落敗後,把他的所有財寶送去俄國,帶著他的餘部前往喀什。劉錦棠部已很疲憊,他只追到烏什以西100裡處。11月6日,劉錦棠回到阿克蘇。
一個回民部落居住在庫車以南的沙雅,他們在官軍開到時逃入了俄國領土。劉錦棠回到阿克蘇以後,得到諜報:這批迴民回來了,顯然是取道穆扎特關而來,正打算攻擊官軍。劉錦棠率領2000名騎兵,於11月12日在阿克蘇附近出其不意地全殲這股回民軍。官軍懷疑,甚至確信,這支回民軍是受到了俄國人唆使。
阿古柏的兒子回到喀什以後,在漢人叛將何步雲的幫助下,草草地當上了該城的統治者。和闐的百姓聽說阿古柏已死,立即決定向中國政府示好,他們罷免了舊官吏,贊成迴歸中國。伯克胡裡前往葉爾羌,組建一支軍隊攻打和闐。他攻佔了和闐,殺死了一大批為首的市民,然後回到葉爾羌。喀什的形勢混亂不堪,無法理清事情的頭緒,但是當白彥虎到達該城時,為首的市民下令關閉城門,不許他入內。
官軍迅速推進的訊息傳到喀什,何步雲認為他討好官軍的時候到了。他召集了足夠的追隨者攻佔喀什的所謂“漢城”。伯克胡裡聽到這個訊息,急忙趕回喀什,與白彥虎站在同一陣線。何步雲身陷困境。他被包圍在喀什的一個區內,長期堅守的希望非常渺茫。他派信使去阿克蘇找劉錦棠,把喀什的局勢通知他,催促他派兵來佔領這座城市。
與此同時,張曜已經抵達阿克蘇,劉錦棠正準備向葉爾羌進軍,然後再去喀什。當他接到何步雲有關喀什事態的告急信時,他改變了主意。他派兩支騎兵前往喀什,一支從阿克蘇取道瑪納巴什,另一支從烏什直接前往。他們必須於12月18日在喀什會合。這兩支騎兵於17日前進到相距不到60裡處,一支在喀什以北,另一支在喀什以東。伯克胡裡和白彥虎決定放棄城防。他們殺害了大批驚惶逃跑的百姓來滿足自己,然後向俄國逃去。他們在喀什以西不遠處分道揚鑣,阿古柏的兒子及其嗣子走上了西去特雷克大宛關(TerekDawanPass)的道路,而白彥虎則帶著最後一批迴民軍向西北方奔去,透過圖魯噶爾特關(TurugartPass)。餘虎恩和黃萬鵬的兩支騎兵於1877年12月18日進入喀什。
官軍將領們立刻開始追逐回民軍首領,一支部隊追趕伯克胡裡,另一支追趕白彥虎。伯克胡裡的部隊被行李輜重所拖累,在邊境以東十幾裡處被官軍追上。根據報告,他們有1500人被殺,但是阿古柏的兒子和嗣子騎著良馬,輕裝行進,走在衛隊之前,平安地進入了俄國。白彥虎也成功地逃進了俄國,在那裡被俄國邊防部隊解除了武裝。《年譜》作者說,白彥虎的脫逃是千鈞一髮,當他被解除武裝時,中國官軍已經抵達俄國的哨位前。
白彥虎從陝西到俄國邊境,一路跟官軍作對,10年以來,他的名字一直在左宗棠的黑名單上。左宗棠聽說白彥虎漏網,大為失望。
隨著喀什易手,新疆戰役基本上結束了。劉錦棠在先遣騎兵之後來到瑪納巴什,當他聽說喀什已經得手,便前往英吉沙爾。他從這裡把董福祥派往葉爾羌與和闐。百姓非常高興又能跟漢人共處,在這些城市裡很少遇到麻煩。劉錦棠於1877年12月25日抵達喀什。沉重的懲罰落在喀什城頭上,這裡是《年譜》報告的塔里木盆地中受到懲罰的唯一城市。劉錦棠在喀什處決了1166人,他們都與反叛有涉。
從吐魯番取道葉爾羌前往喀什通常要走49站,也就是49天的行程,而從吐魯番直接前往喀什節省的時間不會超過5天。快遞信使所用的時間會較少,但中國人走過這段旅程通常需要這麼長的時間。從劉錦棠離開吐魯番地區時算起,到他的先遣部隊進入喀什為止,總共用了大約95天。考慮到一路的地形狀況,考慮到供給的難度,以及沿途的幾次激戰,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把一支1.6萬人的部隊送到這麼遠的地方,對於任何國家在任何時期的任何軍隊來說,都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奇蹟。左宗棠花了很長的時間來籌備,但已經得到補償,他的部隊一旦出動,就能迅速推進。不論從規劃、籌備、執行還是其他任何方面而言,1876年和1877年的新疆作戰行動都是引人注目的。左宗棠打破了中國人的一個古老信條:千里(約330英里)運糧,飢軍自潰。
佔領喀什的訊息傳到北京時,朝野一片歡騰。左宗棠立刻成為帝國的大功臣。許多在7年前說他老邁的人如今改變了調子。他取得了自乾隆時代以來中隊享有的最壯偉的功績。舉國上下都說他是中國最傑出的軍人,而他當之無愧。朝廷面臨的問題是如何獎賞這樣一位將軍。有人認為他應該封王,而重要人物的看法,包括恭親王的看法在內,認為他應該封“公”,也就是公爵。慈禧太后否決了這些提議。她說給予左宗棠以高於曾國藩的封賞是不合適的,不論何人,甚至得到與曾國藩相等的封賞都不合適。於是左宗棠被封為“侯”,或者說侯爵,但屬於第二等。而曾國藩是一等侯。[10]
左宗棠對西征的成果極為滿意。結果正如他所料,他登上了漫長艱辛的軍人生涯的巔峰。他深信這給外國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表明中國在軍事一途確能有所作為。他感到此事提升了中國的國際地位。他在一封信函中引用了於1878年5月出現在歐洲新聞媒體上的一篇文章,那無疑是一份英文報紙。文章讚揚了他的新疆征戰,將之與俄國在基法的作戰相提並論。左宗棠認為中國已經有了一個好的起步,但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來避免與外國交戰,直到國家有了更充分的準備為止。[11]
收復伊犁河谷的問題現在擺在了眼前。駐北京的俄國公使通知中國政府:伊犁的歸還取決於中國如何解決另一些懸而未決的問題,其本身不會考慮這個問題。這對中國政府簡直是一個晴天霹靂。左宗棠特別反感其他官員插手自己職權範圍內的事務,同時也能自律,不去幹涉其他政府部門的職權,特別是在事關外交關係的時候。他認為伊犁問題是應該由總理衙門來處理的事情。他多次致信總理衙門,就伊犁問題應該如何處理髮表看法,但他十分謹慎地防止自己的管轄範圍內出現新的問題,以免給外交部與俄國的交涉添亂。他那些在新疆的將領受到勝利的鼓舞,個個躍躍欲試,要與俄國較量。
金順作為名義上的伊犁巡撫,寫信給左宗棠,說現在正是把俄國人趕出伊犁的機會,因為許多俄軍已從伊犁地區抽走,投放於俄土戰爭。左宗棠告誡金順:第一,現有部隊不足;第二,中國要用盡一切和平的手段來收復伊犁,若不成功,才能考慮敵對行動。何況,就算中隊現在能夠以武力收復伊犁,也要記住,俄土戰爭不會持續很久,然後俄國人將會派出中國無法抵禦的兵力。他叫金順謹慎從事,千萬不要公然向伊犁進兵。[12]
劉錦棠想徵得俄國人的允許,派兵進入伊犁地區緝拿白彥虎,因為此人已在那裡露面。左宗棠勸他打消這個念頭。他說,頭等重要的大事,就是讓俄國人信守承諾,而不給他們提供任何口實,說中國人強行進入他們已經佔領的土地。[13]然後他寫信給總理衙門,請他們向俄國提出要求:逮捕白彥虎,移交給中國政府。俄國沒有理睬這個要求,左宗棠催促總理衙門儘快與俄國談判,因為俄國人唆使避難的回民軍越過邊界搶掠,迫使中國邊防軍不斷迎擊。如果這種事態繼續下去,就很可能出現突發事件。
朝廷認為必須派一名特使前往俄國談判伊犁問題,他們挑選了滿人崇厚來擔此重任。此人曾被派往法國為1870年的天津事件致歉。他於1879年4月抵達俄國。此人從抵達俄國的第一天起就開始思鄉,俄國人很快就發現了這個情況。他們故意跟他周旋拖延,直到他再也無法忍受待在俄國的日子。他們提出討論3個條款。第一個是商業條款,第二個是邊界勘定條款,第三個是1871年以來維持駐軍的費用條款。
俄國人要求開通從漢口透過肅州、哈密、烏魯木齊和朱古察克的貿易線路;他們還要求在肅州及塔里木盆地的所有主要城市建立領事館,還要為領事派出衛兵。關於邊界堪定,他們堅持要擁有特克斯河谷的上部,使他們能夠控制通向南路的穆扎特關和納拉特關。他們提出的駐軍費用為1000萬盧布。
崇厚得到的指令並不十分明確,因為他並非訓練有素的外交官。何況他急於回家。他不覺得貿易條款有什麼大不了,他對該地區的地理也不甚了了,認為特克斯河谷更算不上什麼。但是他懂得銀子是個好東西,於是就1000萬盧布討價還價。俄國人寫下了條約。他們在第一款和第二款的要求得到了滿足,於是把駐軍費用減少到500萬盧布。該條約於夏末在裡瓦幾亞簽字,崇厚沒有等到皇帝的批准就匆匆回國,於1880年1月到家。
當里瓦幾亞條約的內容傳到北京,朝野震驚,舉國反對。崇厚回到他深愛的北京,被彈劾罷官,判處斬首。英國政府出面為他求情,判決撤銷。中國政府拒絕接受該條約中的任何條款,只願賠償駐軍費用。[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