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海萍見許光明電話過來了,就趕緊告辭,她從林紅家出來,坐著210路公交車回家。
車子一路向南,一站站駛過郵政路、中山路、新崗路、人民路。車窗外霓虹奪目,聲色光影中,是都市夜晚的繁華街景。吹進車窗的風已經有了暖意,春天正在來臨。
一支歌在車廂裡唱:“徘徊過多少櫥窗,住過多少旅館,才會覺得分離也並不冤枉,感情是用來瀏覽,還是用來珍藏,好讓日子天天都過得難忘,熬過了多久患難,溼了多少眼眶,才能知道傷感是愛的遺產……”
歌聲來自車上懸掛的車載電視。它適合海萍此刻眼睛裡的街景,和心裡的情緒。
林紅哭泣的臉龐,“後面沒別的事,如果有的話,就是錢”。海萍看掠過車窗的繁華夜景,在十字路口等著過紅燈的時候,對面海悅大廈上的LED在播放江灣5號豪宅的廣告,海萍在盤算自己的家底。
自己的工資卡上有3萬元,方園工資卡上大概有5萬元,這些年的積蓄分散在另外幾張工行、交行、農行卡上,將近25萬元。另外,就是現在住的芳林新苑的商品房,100平米,按揭去年已還清,此外,還有一套當年單位分的福利房,在城南,68平米。這些家底,其實平日裡就清晰地排列在海萍的心裡,就這麼幾種,清清楚楚,再排列也就沒有了。
公交車上,那些出來逛街的年輕人,拎著一袋袋剛購的衣服。海萍坐在車廂後排的座位上,心裡的那些家底在眼前浮動著,數了幾遍,現在它們好像疊映在窗外的風景裡了。她發現自己像這城裡的一個小孩,因為想買個什麼玩具,開啟儲蓄罐,數了一遍遍,才發現自己還不夠有錢。
江灣5號的炫目廣告,在碩大的LED螢幕上輪番鋪演,直接映在夜空中像一個虛境,海萍看著這片奪目的金黃色影像,心裡有高興生起來,因為自己城南的那個小公寓距離江灣5號不遠。她想,江灣5號的高價會帶動自己的小房子,江灣5號每平據說是5萬元,那麼小房子就可能接近3萬,雖然是舊房子,但因為是學區房,周邊有全市最好的小學江南小學,所以房價可能會達3.5萬左右。
海萍算著
,她一下子心算不出如果按每平米3.5萬元計算,賣掉這套房子,可以得到多少錢。
她拿出手機,用計算器按了起來,238萬元。
在燈光幽暗的公交車上,海萍感覺只有那隻車載電視和自己手裡的這隻手機在閃爍著。她趕緊撳掉手機。她的心情自走出林紅家門以來,直到現在才鬆下來一些。她想,如果真有這個數字,再加上積蓄,那麼我和方園、朵兒至少不會像林紅一家那樣陷入窘境。
她接下來繼續算,入讀澳大利亞公辦高中,學費每年近8萬元人民幣,因為住在哥哥家,住宿費生活費哥哥已經表示過了,只收一些意思一下行啦,所以,一年下來十一二萬元左右應該是差不多了。所以,如果把房子賣了的話,應該沒問題了,而且還夠以後讀大學了。
車載電視上陳奕迅還在唱,“把一個人的溫暖傳遞到另一個的胸膛……”,海萍想著城南自己的老房子,她好像看到了它在那幢7層樓裡黑燈瞎火的樣子。那裡是一個成熟的老小區,她想象著樓下老人在聊天,小孩在嬉鬧。她想起來自己乘坐的這210路公交車等會兒要經過城南新崗路,那裡靠近老房子所在的雅明苑小區。她突然決定今晚就去看看自己的老房子。
她拿出手機,給方園發了一條簡訊。她問他過不過來,一起去看看舊家。
海萍來到雅明苑,她站在8幢的樓下,向自己的小房子眺望。
它與自己剛才想象的一模一樣,黑燈瞎火著,但不知怎麼回事,這麼看過去,它那眼熟的樣子裡好像帶著點蕭瑟的調子。
海萍知道這感覺來自自己的心裡,也可能來自它好久沒人住了,現在即使站在樓下,也能感覺到它透露出來的沒人氣的聲息。
海萍突然有些難過,因為她發現自己有些捨不得它。她抬頭向上看著,5樓那個陽臺,雨篷依舊,當時自己和方園剛搞裝修,啥也不懂,雨篷開始忘記裝了,等屋子全裝好了,才想起來,結果找了小區旁邊的一個小店上門安裝的,花了1200塊錢。
陽臺上,幾隻花盆還擺在那裡,透過欄杆,影影綽綽的,梅花樁的枯枝還在,那是有一年春節單位送的,印象中,這梅花在陽臺上
開過了兩三個冬天。
海萍看著這房子,那麼眼熟,以前每天下班回家,經過這中央小花園,都會抬頭看一眼它,有時它亮著燈,有時它暗著窗,都那麼親切,因為這是她在這城市裡的第一個自己的小屋。
結婚10年後,他們按揭買了芳林新苑的商品房,那裡距離他們上班的地方和朵兒的初中比較近。從這裡搬走後,這小屋起先租給了三位大學生,後來又租給過兩位廣告公司的員工,他們把房子搞得亂糟糟的,海萍就把它收了回來,沒再出租,放了兩年。
方園到雅明苑的時候,發現海萍正在樓下看著那個屋子發愣。
方園問,林紅那兒你去過了?
海萍好似有千言萬語一下子說不清,她向上指了指自己家的老房子說,林紅說錢才是問題,別的不是問題,所以我們得來看看這房子。
方園懂她的意思。這有什麼不好懂的。賣了房子,有了錢,就能送孩子出國了,我們好歹還有一套房子,好多人家不也是這麼辦的嗎?
方園說,我帶來了鑰匙,上去看吧。
方園海萍走進了8幢的單元門,好久沒來了,樓梯和過道看上去已變得那麼舊,牆上有水印,拐角處有石灰層剝落下來。
方園開啟房門,開啟燈,屋子裡空空蕩蕩,有一股生澀的氣息飄在空中,那是久沒人住的味道,少量的傢俱很整潔,但可以感覺它們蒙著一層灰,只是在燈光下無法看清。
海萍在房間中央轉了一圈,剛才的難捨之情好像還在心裡。她說,這是我們第一個房子,當時裝修花了好多力氣呢。
方園可來不及多愁善感,雖然他知道這女人的心思。他摟過海萍的肩膀,在這空空的屋裡擁抱著她,他說,現在它可是我們指望的一隻下蛋的母雞。
海萍看見方園的額頭上有皺紋了,她發現他這陣子突然老了不少。他的臉龐此刻就在她的眼前,他的辛苦和隱藏的焦慮也在眼前,她親了親他的臉頰,在這空空蕩蕩的屋子裡,她想起了老同學林紅許光明天各一方的憂愁,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和方園第一次來這屋裡時的年輕模樣,於是她把方園的臉拉向自己,她用力親上去,把方園愣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