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潘天浩寄來了學校的資料,他為朵兒選了一所離自己家步行20分鐘路程的高中。這所高中在當地口碑不錯。
這邊海萍方園就開始填申請表,並去朵兒所在的初中辦理初中階段總成績單。朵兒初中的各門課程從分數上看,其實都不錯,就是去年大考數學題目偏難,120分的試卷考了98分。海萍盯著成績單,對這個數字略有些不安,但轉念想,都說外國中學數學比我們國內水平低,這個分數應該也是沒問題的。
給她蓋章的老師,連頭都沒怎麼抬起來,從抽屜裡找出章,“啪”的一下,OK。
海萍出了校門就趕往人民路“郵政快遞中心”,想以最快的速度把成績單及申請表寄給哥哥天浩。寄往澳大利亞的快遞郵費是200元,需要一週的時間。她看著服務員把信封收進去,看著那個藍色的信封被丟進了一隻白色的帆布大袋子,心想,一路上可別搞丟了。
她算了一下,從現在開始,到被錄取,辦護照,申請簽證,簽證下來……要趕在國外高中8月底開學之前完成這一系列程式,還有一條長路要走。
海萍在走出“郵政快遞中心”時,想起了表姐林紅。要不晚上去向她打聽一下,這後面的路怎麼走。
“後面的路還有怎麼走的?錢!一個字,錢。”
林紅對海萍說。
她手裡拿著海萍讓她看的朵兒成績單影印件,根本沒把這紙當回事。她說,後面的事基本沒事,除了錢。
表姐林紅的家在城北新村。海萍前來拜訪時,帶著朵兒的成績單、申請表影印件。林紅只瞟了一眼,就告訴她這都不是事,事的關鍵是錢,是日後孩子在外邊的學費、住宿費和生活費。
她說,這些成績夠好了,以我們許貝貝的經驗,錄取沒任何問題,對那些國家來說,這是賺錢的事,誰不歡迎你來讀書?
在這屋子裡,如今林紅一個獨守,所以沒多少過日子的人氣。
林紅今天看上去有些疲倦,她站起來給海萍去泡茶,說,嗨,光顧著說話,連茶都忘記泡了。
趁林紅去廚房,海萍環視四周,牆上是一家三口的合影,林紅許光明和女兒許貝貝在全家福里正微笑地看著海萍。現在房間裡有些凌亂。沙發那一頭,丟著林紅的幾件衣服。坐在沙發上能看見裡屋的一角,**的被子沒疊好。電腦桌上有三隻小鏡框,裡面都是女孩許貝貝的照片,藍天綠茵,大概是在那邊拍的吧。桌上電腦開著,海萍想,如果湊過去,那QQ空間多半是她的寶貝女兒的。這是林紅可想而知的狀態。海萍心裡溫柔地動了一下。
林紅端著茶壺和兩隻小陶杯過來,說,這是許光明從福建帶來的鐵觀音,你嚐嚐。
她好像注意到了海萍在留意自己的房間,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太亂了,上一天班下來,回家就沒心思收拾。海萍說,一樣一樣一樣的,我家也亂的,有個小孩在,怎麼整理都不行。
林紅笑著忠告海萍,趁女兒現在還在這裡,每天就當作節日過吧,到時女兒一走,像我這樣的,心裡好像空了一大塊,所以你現在可要珍惜呀,一家人在一起的時間其實很短,你就譬如在倒計時吧。
林紅把小陶杯從茶几上拿起來遞給海萍,眼裡似有同情和取笑浮上來,好像已觀望到了海萍行將來臨的相近處境。
還真有那麼一剎那,海萍聽見了時鐘在這凌亂的房
間裡“嗒嗒嗒”的走動聲,她看著對面牆上這一家三口在照片中的神情有些發愣。林紅見她走神,趕緊說,不過你這邊的條件還算好,有哥在那裡,住親戚家,生活費用省下不少,所以還是現實的,比我們的情況要靠譜多了。
裡屋的電話機鈴響了,林紅起身去接。海萍眼角下意識地掠過這簡陋的房間。不一會兒,林紅從裡屋出來,說,是醫院同事的電話,我還以為是許光明打來的呢,每天這個時間他都打過來,彙報情況,順便查崗。
海萍笑道,挺乖的嘛,算是一個好老爸了,一年掙的幾乎全給寶貝女兒花了。
林紅拍了一下她的膝蓋,說,雖說一年留學總費用18萬人民幣左右,但拿到國外去用,也只是毛毛雨,學費去了8萬,住homestay去了七八萬,外加兩三萬生活費,所以每一個子都得計劃著用,貝貝說買個漢堡35元,買杯咖啡20元,買一本筆記簿20多元,參加學校組織的嘉年華車費110元,所以上次有個活動貝貝沒捨得參加,因為要花580元………許貝貝這麼個孩子已經很知道節省了,什麼都省,買杯可樂都不捨得,她還告訴我,不喝可樂就不用減肥,不喝咖啡睡得著,自己做個蛋包飯比學校午餐划算,上個星期她只花了87塊錢就購了烘焙6件套,可以烤餅乾、做蛋糕,高興死了,說便宜。
林紅說著說著就突然哭了。海萍叫起來,喲,這是好事啊,知道父母的錢來得不容易,你該高興都來不及,再說我們小時候不也是這樣過來的。
海萍以為林紅聽了這話,會有所欣慰,哪想到她哭得更劇烈起來。她呢喃,這還不是因為她爸這20萬元來得太不容易,就連小孩子也懂她爸一個人在外地熬,他原來哪是這個性格啊。
林紅臉上淚水縱橫,她說,是的,他是在熬,我讓他再熬幾年,要不然怎麼辦,女兒已經在那邊讀了……
海萍從桌上拿過紙巾盒。林紅不好意思地擦著眼淚,說,不知怎麼回事,我這兩天一碰就想哭,老是想哭。
在這樣的夜晚,在這凌亂而孤獨的房間裡,海萍有做夢的感覺,因為她聽方園說最近許光明下縣城了林紅安心了,怎麼現在哪兒又不妥了?
林紅說自己最近去了一趟那個縣城,光明在那裡搞專案,她看出來了,他不開心。他承認確實不開心,甚至比之前作為寶珠副手的尷尬還要不開心。他說同窗朋友是一回事,一起做事是另一回事,作為跟班副手是一回事,現在獨立承擔是另一回事,因涉及行事風格和執行力理解力等方面的眾多細節,他與寶珠的分歧越來越明顯。林紅知道就許光明一貫的脾氣,他想摔袖走了。於是林紅抱著他的頭,淚水縱橫,哀求他,你的女兒已經在澳大利亞了,你這一走,她在那邊怎麼辦?她在那邊吃什麼,住哪裡?你總不能讓她露宿街頭。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半天,他拍著自己的額頭,好像是在讓它冷下來,低下來,忍住。林紅看著他的樣子,心都要碎了。但她親著他的耳朵,說,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林紅對海萍嗚咽,你說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她說,我甚至都不讓他回家來,我知道他遲早會受不了的,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喜歡的事,一點餘地都沒有。
她說,他現在在忍,他越忍我越心痛,所以無論他以後怎麼落魄,我都不會不要他的。
林紅說她想象得出來他每一天在那個小縣城裡憋屈的樣子。他失
神無奈地一個人守在那裡,這哪兒還有當年他才子的那一點痕跡。林紅說,我發現我瘋了,我是不是瘋了,我堅決不讓他回來,其實每次我放下他打過來的電話,我都衝著這房間想直喊出來:你快點回來,回來算了。
林紅說,我知道我只敢對著這空屋子喊,我真心想答應他回來但又怕他真的回來,這麼說你明不明白,我這麼抓狂是因為女兒,別的我都能順著他,別看我這麼強勢,但其實我都順著他,但唯有這一件事我不能順他了,光明真的對不起了,我不能順著你。海萍你說,他以前跳了那麼多槽,做了那麼多不靠譜的生意,我哪一件最後不順他,但這一件,因為和女兒貝貝有關所以我不能順他了,我不能讓女兒在外邊斷糧,所以我不能不堅持,我一邊堅持,一邊把話說得很堅決無情,是想讓自己不心軟,但其實想到他害怕我生氣而不敢撤回來我心裡立馬就軟了,海萍,我這樣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簡直要瘋了,留不起學,還出去幹嗎,但問題是我們許貝貝已經出去了,現在讓她回來更不現實,你說回來的話再去哪兒讀高中?許貝貝在外面學得很好,你只要看看照片就知道她是開心的……
林紅淚水流淌,讓老同學海萍鼻子發酸也跟著哭起來了。她安慰林紅,其實也未必是你不讓他回來,男人在關鍵時候是搞得清楚什麼是理性什麼是脾氣的,我打賭,現在你即使讓他回來,他只要想著女兒的學費,自己都不會回來的。
海萍說,我家方園也是這樣的,對自己的事漫不經心,但朵兒的事看得比天還大。
這樣的安慰暫時沒用,因為痛哭中的林紅從強勢女人彷彿變成了一個小孩。她說,可是我想讓他回來,讓他回來,快快回來。
海萍說,再堅持幾年,很快的,時間過過是很快的,林紅你想想我們從畢業到現在都超過20年了,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再這麼一眨眼,就退休了。你不記得了,我第一次看見許貝貝這小姑娘,還是在西街口,當時你用腳踏車帶著她在買街邊的烤玉米,我當時誇她好漂亮的小仙女,我記得清清楚楚。小孩子長長也是很快的,現在她都高二了,再過幾年大學畢業了,像我哥那樣在澳大利亞找到工作,你們去那邊住,不就是一家人又團圓了。
林紅有些緩過來了,嘴裡嘟噥“那時我們可是老了”。
現在需要海萍轉開話題,她拍林紅的背,說,我現在懂了,這出國留學,後面的事確實不是事,除了錢。
果然,林紅眼睛紅腫著對她苦笑了一下,說,沒錯吧,主要是錢,趁你們家的寶貝還沒出去,好好算一下,千萬要好好算一下,錢這方面有沒有後顧之憂。
海萍給她這麼一說,突然起了雞皮疙瘩,她好像“刷”的一下子被推到了一座之前沒盤算清楚的冷山面前。是啊,這之前想的盡是怎麼走、是不是要走,而現在真的要走了,才發現還有一個大事情,那就是“錢”。
林紅已經平靜下來了,她像是在為自己剛才的失態解釋,她說,劫數,可能人這一輩子都必須有這樣的關,不折騰不行,一折騰,就是分離。
海萍下意識地又去看對面牆上的合影,他們在對面微笑,那樣的好時光,停在鏡框裡了。天花板上那盞黃燈的光芒在流過淚的眼睛裡,輻射著一圈圈的光暈,像一個個圈套,從這邊看過去,它們旋轉在那鏡框之上。
林紅在看牆上的鐘,她說,咦,今天許光明怎麼沒打電話過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