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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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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方鴻漸看唐小姐不笑的時候,臉上還依戀著笑意,像音樂停止後嫋嫋空中的餘音。

許多女人會笑得這樣甜,但她們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柔軟操,彷彿有教練在喊口令:“一!”忽然滿臉堆笑,“二!”忽然笑不知去向,只餘個空臉,像電影開映前的布幕。

他找話出跟她講,問她進的什麼系。

蘇小姐不許她說,說:“讓他猜。”

方鴻漸猜文學不對,教育也不對,猜化學物理全不對,應用張吉民先生的話道:“Searchme!難道讀的是數學?那太利害了!”唐小姐說出來,原來極平常的是政治系。

蘇小姐注一句道:“這才利害呢。

將來是我們的統治者,女官。”

方鴻漸說:“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動物。

虛虛實實,以退為進,這些政治手腕,女人生下來全有。

女人學政治,那真是以後天發展先天,錦上添花了。

我在歐洲,聽過ErnstBergmann先生的課。

他說男人有思想創造力,女人有社會活動力,所以男人在社會上做的事該讓給女人去做,男人好躲在家裡從容思想,發明新科學,產生新藝術。

我看此話甚有道理。

女人不必學政治,而現在的政治家要成功,都得學女人。

政治舞臺上的戲劇全是反串。”

蘇小姐道:“這是你那位先生故作奇論,你就喜歡那一套。”

方鴻漸道:“唐小姐,你表姐真不識抬舉,好好請她女子參政,她倒笑我故作奇論!你評評理看。

老話說,要齊家而後能治國平天下。

請問有多少男人會管理家務的?管家要仰仗女人,而自己吹牛說大丈夫要治國平天下,區區家務不屑理會,只好比造房子要先向半空裡蓋個屋頂。

把國家社會全部交給女人有許多好處,至少可以減少戰爭。

外交也許更復雜,祕密條款更多,可是女人因為身體關係,並不擅長打仗。

女人對於機械的頭腦比不上男人,戰爭起來或者使用簡單的武器,甚至不過揪頭髮、抓頭皮、擰肉這些本位武化,損害不大。

無論如何,如今新式女人早不肯多生孩子了,到那時候她們忙著幹國事,更沒工夫生產,人口稀少,戰事也許根本不會產生。”

唐小姐感覺方鴻漸說這些話,都為著引起自己對他的注意,心中暗笑,說:“我不知道方先生是侮辱政治還是侮辱女人,至少都不是好話。”

蘇小姐道:“好哇!拐了彎拍了人家半天的馬屁,人家非但不領情,根本就沒有懂!我勸你少開口罷。”

唐小姐道:“我並沒有不領情。

我感激得很方先生肯為我表演口才。

假使我是學算學的,我想方先生一定另有議論,說女人是天生的計算動物。”

蘇小姐道:“也許說你這樣一個人肯念算學,他從此不厭恨算學。

反正翻來覆去,強詞奪理,全是他的話。

我從前並不知道他這樣油嘴。

這次同回國算領教了。

大學同學的時候,他老遠看見我們臉就漲紅,愈走近臉愈紅,紅得我們瞧著都身上發難過。

我們背後叫他‘寒暑表’,因為他臉色忽升忽降,表示出他跟女學生距離的遠近,真好玩兒!想不到外國去了一趟,學得這樣厚皮老臉,也許混在鮑小姐那一類女朋友裡訓練出來的。”

方鴻漸慌忙說:“別胡說!那些事提它幹嗎?你們女學生真要不得!當了面假正經,轉背就挖苦得人家體無完膚,真缺德!”蘇小姐看他發急,剛才因為他對唐小姐賣開的不快全消散了,笑道:“瞧你著急得那樣子!你自己怕不是當面花言巧語,背後刻薄人家。”

這時候進來一個近三十歲,身材高大、神氣軒昂的人。

唐小姐叫他“趙先生”,蘇小姐說:“好,你來了,我跟你們介紹:方鴻漸,趙辛楣。”

趙辛楣和鴻漸拉拉手,傲兀地把他從頭到腳看一下,好像鴻漸是頁一覽而盡的大字幼稚園讀本,問蘇小姐道:“是不是跟你同船回國的那位?”鴻漸詫異,這姓趙的怎知道自己,忽然想也許這人看過《滬報》那條新聞,立刻侷促難受。

那趙辛楣本來就神氣活現,聽蘇小姐說鴻漸確是跟她同船回國的,他的表情說彷彿鴻漸化為稀淡的空氣,眼睛裡沒有這人。

假如蘇小姐也不跟他講話,鴻漸真要覺得自己子虛烏有,像五更雞啼時的鬼影,或道家“視之不見,摶之不得”的真理。

蘇小姐告訴鴻漸,趙辛楣和她家是世交,美國留學生,本在外交公署當處長,因病未隨機關內遷,如今在華美新聞社做政治編輯。

可是她並沒向趙辛楣敘述鴻漸的履歷,好像他早已知道,無需說得。

趙辛楣躺在沙發裡,含著菸斗,仰面問天花板上掛的電燈道:“方先生在什麼地方做事呀?”方鴻漸有點生氣,想不理他不可能,“點金銀行”又叫不響,便含糊地說:“暫時在一家小銀行裡做事。”

趙辛楣鑑賞著口裡吐出來的菸圈道:“大材小用,可惜可惜!方先生在外國學的是什麼呀?”鴻漸沒好氣道:“沒學什麼。”

蘇小姐道:“鴻漸,你學過哲學,是不是?”趙辛楣喉嚨裡乾笑道:“從我們幹實際工作的人的眼光看來,學哲學跟什麼都不學全沒兩樣。”

“那麼提趕快找個眼科醫生,把眼光驗一下;會這樣東西的眼睛,一定有毛病。”

方鴻漸為掩飾鬥口的痕跡,有意哈哈大笑。

趙辛楣以為他講了俏皮話而自鳴得意,一時想不出回答,只好狠命抽菸。

蘇小姐忍住笑,有點不安。

只唐小姐雲端裡看廝殺似的,悠遠淡漠地笑著。

鴻漸忽然明白,這姓趙的對自己無禮,是在吃醋,當自己是他的情敵。

蘇小姐忽然改口,不叫“方先生”而叫“鴻漸”,也像有意要姓趙的知道她跟自己的親密。

想來這是一切女人最可誇傲的時候,看兩個男人為她爭鬥。

自己何苦空做冤家,讓趙辛楣去愛蘇小姐得了!蘇小姐不知道方鴻漸這種打算;她喜歡趙方二人鬥法比武搶自己,但是她擔心交戰得太猛烈,頃刻就分勝負,二人只剩一人,自己身邊就不熱鬧了。

她更擔心敗走的偏是方鴻漸;她要借趙辛楣來激發方鴻漸的勇氣,可是方鴻漸也許像這幾天報上戰事訊息所說的,“保持實力,作戰略上的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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