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三十分，張世博將要入睡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妻子傅花剛剛入睡，聽到電話聲有些不悅，揉揉眼睛說：“哪個缺德鬼三更半夜還打來電話，真是煩死人！”
半夜的電話，多半是急事、大事，張世博心裡忐忑不安，連忙按下接聽鍵。
“喂，縣長嗎？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打擾你。不好啦！住在振名賓館的客商黃建仁今晚因帶一個風塵女留宿，剛才被公安抓起來了！”電話那頭，是縣招商局局長張潔蓮甜美而焦急的聲音。
“不會有這樣的事吧？公安怎麼會到振名賓館查房？”張世博疑惑不解。
昨天，路成芳、黃建仁分別和古郡縣政府簽訂合同，分別購下縣玻璃廠、縣毛巾廠，待完成國有土地掛牌競拍手續後，黃建仁將投資6000萬元，在縣毛巾廠舊址上建起一家中藥飲片加工企業。這則新聞已在昨晚中郡電視臺“中郡新聞”欄目中播出。為確保客商住得舒適，張世博特意安排他們住進縣裡檔次最高的振名賓館，這家達到三星級標準的賓館設施齊全，舞廳、桑拿、美容、桌球等娛樂設施俱全，客人可放鬆身心。同時，作為縣接待辦指定的合作賓館，劉知漢、石麗花、陳一久等歷任縣黨政主要領導均和縣公安局打過招呼，說振名賓館保衛室很能幹，公安的就請省些心吧——言下之意是請他們沒事別來振名賓館。幾年來，縣公安局一直聽縣領導的話，從沒到過這家賓館查房。現在張潔蓮說住在振名賓館的黃建仁被抓，張世博感到十分驚訝，滿頭霧水——莫非是上級的公安前來查房不成？
“縣長，黃建仁老闆被抓是千真萬確的事！今晚黃老闆和我們跳了一會‘黑燈’舞，便獨自到賓館三樓的桑拿部洗桑拿，然後帶了一個風塵女到客房裡辦好事，沒想到正在辦事時被公安給逮住了，人贓俱獲。賓館經理跟我說，黃老闆有些醉意，被抓時不配合公安，不僅沒停止做那事，還出言不遜，痛罵公安，而且對公安人員動了手腳，惹惱了帶隊抓人的沈副局長，沈副命令幾個公安銬住黃老闆，剛剛將他押回縣公安局訊問。”
“媽的！誰這麼大的狗膽！抓這麼重要的客商也不跟我通一下氣！除了黃老闆，公安還抓了誰麼？“張世博邊罵邊問。
“咦，有些奇怪呢！聽說公安只抓黃老闆一個人。唉，他真是放屁砸著腳後跟，倒黴透了！都說‘家財不能外露，野花不能亂採’，黃老闆這麼一個常在外闖江湖的人，怎麼犯這種低階錯誤呢？”張潔蓮嘆息道。
“什麼？只抓他一個？我馬上叫祁主任去了解情況！”張世博心中生疑，罵了幾聲，就掛了電話，通知縣政府辦主任祁理立即瞭解情況。
不一會，祁理打電話回來：“老闆，剛才我打電話給縣公安局蔣局長、鍾政委，他們全部關機了！我給縣公安局分管治安的沈副局長打電話，他也關了機！我只聯絡到縣公安局辦公室黎主任，他說他不知道這回事呢，沒聽說過局裡組織什麼掃黃行動。”
張世博曾擔任分管安全生產工作、社會穩定工作的副縣長，知道縣公安局這幫領導24小時都得開機，畢竟他們肩負著維護社會治安的重要使命。現在，縣公安局這幾個領導同時關機，真是十分奇怪。為什麼整個賓館只查黃老闆的房？為什麼黃老闆正與風塵女辦好事時被抓？為什麼碰巧縣公安局的幾個領導同時關機？難道這像吃蓮藕被套住獨牙一樣湊巧？
一種不祥之感湧上張世博的心頭！此事必有蹊蹺！或許，這裡面藏著陰謀！
張世博說：“祁主任，請你立即打電話給章龍書記，請他馬上趕到公安局。然後，你立即開車過來接我到公安局！” 深更半夜，公安抓個人這樣的小事，作為一個常務副縣長，張世博本不想親自出馬，吩咐手下辦妥就行，然而，由於縣公安局幾個領導同時失聯，而黃老闆又是他親自引回
的重要客商，他預感到事情複雜，決定親自出馬處理。這次半夜的行動，他不想麻煩鄭能了，作為司機，鄭能白天載著他東奔西跑已夠辛苦，現在就讓他好好休息吧！
電話那頭傳來祁理柔順的聲音：“好的，老闆，十幾分鍾後我就到您家小區的門口接您！”
縣公安局審訊室裡燈火通明，只見沈文武正端坐在椅上，正在訊問一個年約五旬、頭髮捲曲、留著八字鬍子的健壯男子，這男子斜靠在木椅上，雙眼腫得像桃子一樣，滿面怒容。
沈文武膚色白淨，腹部微凸，看上去像個慈祥的老闆，沒有公安那種常見的威嚴的樣子。 沈文武聽到手下人進來耳語彙報，說張世博、章龍、祁理、張潔蓮一行已到審訊室門前，沈文武立即出來迎接，看到張世博一行，他的臉刷地變白了，不過，這抹蒼白像颱風刮過的烏雲，倏然無影無蹤，臉上瞬間泛起淺淺的微笑：“半夜三更的，你們幾位領導怎麼還來指導工作？”邊說邊作出手勢，請他們到隔壁的辦公室坐下、飲茶。
張世博沒有心情跟他寒暄，說：“沈副你說說，黃老闆出了什麼事？”
沈文武說：“黃老闆也沒犯什麼大事，就是PIAO娼，本來我們抓住他後，打算罰些錢就放人，沒想到他這人很牛逼，幾個公安踹門進來，他仍**身子，在**不慌不忙地與風塵女辦事，對我們不理不睬，我們一名小夥子要把他從**扯下來，沒想到被他打了一拳，另外的同志前去幫手，也被他踢了幾腳，還說他本人是縣政府請來的客商，誰都不能抓他。我們的人氣不過，才把他押回局裡。”
張世博想起，昨晚就餐時氣氛融洽，張潔蓮、王梅紅頻頻向黃建仁敬酒，黃建仁也享受了幾回“交心酒”的待遇，一雙粗手借飲酒之機，得以名正言順地放在這兩名美女的胸前，十分開心，他至少飲了一瓶三雄酒，在席間已有幾分醉意，自吹自擂了一番，說他少年時曾到少林寺學過武術，年輕時三五個人不是他的對手，還吹噓說自己身體強健，與他有過**的紅顏沒有不迷戀他的。張世博想：或許在這種具有壯陽神功的藥酒的幫助下，黃老闆荷爾蒙分泌過旺才犯事，只是沒想到他脾氣這麼犟，與風塵女歡度春宵時竟敢與公安動手，這樣的個性真是鮮見！
章龍大聲質問：“沈副，縣裡不是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嗎？未經縣主要領導批准，公安不能查振名賓館，你們怎麼私自行動？黃老闆是我們縣的財神爺，我們好不容易才招來這棵搖錢樹，沒想到被你們攪局。你們這樣做是破壞投資環境，你知道嗎？”
沈文武臉色微紅，無言以對。
祁理輕輕問道：“沈副，我剛才給蔣局長、鍾政委和你等三個領導打電話，都沒能打通，你們的手機怎麼突然集體出故障？”
沉默了一會，沈文武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對不起大家了！”
張世博覺得沈文武話裡有話，把目光掃向他，只見他低下頭，有些難為情的樣子。張世博便朝章龍、祁理、張潔蓮使去眼色，說：“你們三位先出去一下，我和沈副單獨談談。”章、祁、張三人應聲而出。
張世博為沈文武遞上一根菸，親自為他點燃，沈文武有些受寵若驚，在接火時輕輕彈了兩下張世博的手掌。
吸了幾口煙，張世博以柔和的語氣說：“招來一個大客商，真的很不容易！陳一久縣長在世之時，常說我們縣要為客商營造一個安心、舒心、開心的生活環境和投資環境，多次建議公安部門不要到振名賓館查房，今晚是怎麼一回事呢——沈副，你作為副職，我理解你的難處。這裡沒有外人，你能說說是誰給你下的任務嗎？”
略一思索，沈文武說：“常務，其實我們也沒有故意到振名賓館惹事的想法，是群眾向我們舉報的，人家說振名賓館1208房有人與風塵女瀟灑走一
回，作風敗壞，要求我們出警，我們才不得不去的。”
張世博一邊聽著沈文武說話，一邊盯著他的眼睛，只見他的眼睛閃過一絲忙亂，張世博心中有了底。
張世博盯著沈文武，真誠地說：“沈副，我看是上頭領導讓你抓的吧！這裡沒外人，你給我交個底吧，我為你保密！蔣局長是東湖市人，不是我們中郡市的。我和你都是北郡縣人，是正宗的老鄉，以後大家要互相關照。你不用為蔣局長賣命，以後他調走了，我看哪個還幫你！”
張世博的語氣很輕，但是，這些話像訓練有素的少女的防狼術，拳拳擊中對方的要害。在官場，每一個人都在自覺和不自覺之中，不斷尋找自己的靠山，沈文武也不例外。張世博的話明白無誤地告訴沈文武，身為外鄉人的蔣立興局長並不可靠，作為老鄉，他張世博願意做沈文武的靠山！
張世博坦誠的話令沈文武有些感動。沈文武是個業務過硬的公安，曾做過刑警，立下赫赫戰功才升到副局長這個位置，他在官場上並沒有明顯的靠山，以至擔任副局長多年仍沒進步。蔣局長雖然不斷拉攏他，暗示願意作他的靠山，但沈文武看不慣蔣局長霸道、張狂的作風，並沒有倒向他——儘管他知道蔣局長與冷市長關係很好；而眼前這個真誠向他敞開胸懷的老鄉，在縣裡口碑很好，為人正直，前途遠大，值得深交——考慮一番之後，沈文武決定投靠張世博。
沈文武猛地吸了幾口煙，吐出一條又細又長的煙霧，終於打破沉默：“剛才雖然是我帶隊抓黃老闆，其實這不是我的主意。今晚聽說縣委副書記陽先邀請市政府李慧堂副祕書長和我們局的蔣局長、鍾政委到溫泉山莊吃飯，吃完飯後，蔣局長打電話給我，說今晚有個任務，叫我晚上九點到局裡待命。零點時，蔣局長通知我到振名賓館1208號房抓人，我說那兒不是不能去嗎？蔣局長說你執行我的命令就行！然後我就帶幾個手下執行公務。哪知自己抓的人這麼大的一個老闆呢！對不起了，常務！”
張世博剎時明白了：這活脫脫是一個陰謀，就是要整黃老闆！他猜測，或許是陽先為阻礙自己完成招商任務，透過市長冷春波、市政府副祕書長李慧堂的關係，曲線命令蔣立興局長故意找黃老闆的麻煩，以達到恐嚇黃老闆不在古郡投資的目的——這樣自己就無法完成招商引資任務，這可是當上縣長的重要條件呀！張世博還猜測，他們一定是在黃建仁對面的客房裡面布有眼線，一旦發現他帶女人進房即通知沈文武帶隊抓人。
張世博說：“你現在放人吧，蔣局長如追問，你就說是我上門叫放的，責任由我承擔！”
沈文武猶豫了一會，終於點點頭。
經過這麼一番折騰，事情總算辦妥。張世博一行不好意思面對黃老闆了，讓公安局派車送黃老闆回賓館，然後才離開。
張潔蓮說：“常務你上我的車吧，我有緊急的事情向你彙報！”
張世博心裡一動，像是意味到什麼。於是他坐上後排，張潔蓮啟動汽車，載著他開到縣城公園路旁的綠化停車位上停下——這兒不是城區主幹道，樹木眾多，環境幽靜，路燈朦朧，停車在這兒被人撞見的概率跟吃水被嗆到的概率一樣少。
此時，街上已沒有行人，過往的汽車也極為稀少。
張潔蓮移到後排，依偎著張世博，雙手攬著張世博的手，一陣女性特有的體香倏然飄入張世博的鼻子，他感到心裡一陣微顫。
張潔蓮說：“縣長，我有事要向你彙報呢！”
張世博輕輕拿著她的手，說：“有什麼事呢？”
張潔蓮輕輕嘆了一口氣，緊靠著張世博，說：“晚飯後，我聽說荔郡區今天派出以區長為組長的招商引資工作組，前住省石油企業作客，請人家吃飯，要努力爭取到油庫專案呢！”
張世博聽了心裡一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