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之後,我將手機遞給李雲桐,他說:“謝謝你。”
“不用謝,我說的是真話。”我說,他愣了愣,馬上明白過來,哈哈大笑起來。
我也偷偷地笑了。
打過這個電話之後,原本有些懶散的船隻運動得更加勤奮了。已經是中午時分,我和李雲桐在湖邊的大排檔上隨便吃了點東西。剛剛吃完,便聽見湖面上傳來一陣嘈雜的歡呼聲,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李雲桐已經朝湖邊跑過去,當我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他已經到了湖邊。
在湖中央,一艘船正慢慢地收著大網,那張黑色的網沉甸甸的,網眼上掛著五顏六色的垃圾。和前幾次收網不同,這次的網明顯地繃直了,顯然在網中網著一個很重的東西。
難道真的撈起了一具屍體?我驚異地看看李雲桐,他緊張地盯著那張網,完全沒注意到我的眼神。
網終於收了起來,一個長條形的東西被包裹在網內,很快便放置在甲板上,船上的人們圍了過去,其他的船隻也朝那隻船靠近,人們紛紛上那艘船,將網中的那個東西圍得水洩不通,從湖岸邊再也看不清楚。我有些著急,幾次跳起來想看個分明,李雲桐倒是很有信心,他終於掏出一支菸來——他抽菸的習慣很特別,別人喜歡用煙來舒緩壓力,他卻從不在緊張的時候吸菸,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吸菸是種享受,而享受應該在輕鬆的狀態下進行——現在他開始抽菸了,點燃之前先詢問了我一句,見我不反對,便愜意地將火湊上去,噴吐出白色的煙霧來。
船上的人們亂糟糟地大聲議論著,卻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那艘船破開水面朝岸邊駛了過來。李雲桐帶著我繞著湖岸行走,走到一處船可以停靠的小碼頭,沒多久那艘船就過來了,幾個人從船上跳了下來,船上還留著許多警察。一個便衣擠開人群走到我們身邊,對李雲桐道;“去認認,看是不是她?”
李雲桐點點頭,看了看我:“你還是不要去看,站遠一點等著。”
我點點頭,離岸邊遠了一點。
李雲桐在那具屍體前蹲了下來,看了幾分鐘,便站了起來。人非常多,越來越多的人朝岸邊走過來,我只能從人群的縫隙裡依稀看到他。他很快便從船上下來了,那個便衣跟在他身邊。
“是她。”李雲桐指了指我手裡的畫像道。
我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居然真有這樣一個女人!我和那麼多警察都看漏了,幸好有李雲桐,否則誰知道這女孩竟然沉屍湖底呢?她家裡人說不定正在找她呢……我看了看那張畫像,這女人正用她永恆的絕望面對著我,我感到一陣心悸,連忙將畫遞給李雲桐,他看看我,笑了起來:“害怕了?”
“不是,不過覺得心裡不舒服。”我說。
“你臉色不太好。”李雲桐仔細看著我說。
“沒事。”我摸了摸自己的臉,覺得自己沒必要害怕一個死人。
“你這人,明知道是這種事,還帶個學生來,也不怕嚇著她。”那便衣埋怨道,眼光轉向我。我以為他會安慰我幾句,誰知道他接下來的話更加精彩:“不過也沒辦法,你還得跟我們到局裡錄個口供。”
10
和李雲桐一起在公安局錄完口供,順便請他幫我留意租房子的事,我們便分手了。
我又是獨自一個人了,而我依舊不想回到雲升街六號去。現在已經是下午了,許小冰應該回去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她,以前從來沒遇見過這樣的事。剛才將這種事告訴李雲桐時,他覺得很驚訝,也很為我擔心,如果不是他老婆突然打了電話來說兒子發燒了,他還準備陪著我一起回去,和許小冰好好理論理論,把這事弄個明白。這讓我多少覺得安慰了點,至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我並不是完全孤獨的,至少還有個地方可以聽我說話。
“你別衝動,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上車之前,他再三叮囑我。
“嗯。”我用力點點頭,覺得自己快要哭了——為什麼要哭呢?
目送著李雲桐所乘坐的公車離開,我沿著公安局門外那條街慢慢散步,路邊是或新或舊的小區,樓房高低相間,彷彿高低不同的音符。某棟牆壁發黑的舊樓前,一大堆垃圾散發出濃烈的臭味,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幾株繁茂的桃樹在一邊妖嬈地盛開著,滿樹粉紅的桃花,在雨霧之中,那紅色似乎也浸潤開來。我站在桃樹底下看了很久,頭髮漸漸地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