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之後,我沒再坐車,反正那座城市的任何一個地方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沒有一個地方是必須去的。就在那間歌廳門口不遠的一條小巷子裡,我找到了一家小旅館,一走進去,幾個女人就熱情地圍了上來,請我在沙發上做好,她們轉身去幫我辦住宿登記,這次更加寬鬆,身份證的事情連問都沒問。我一瞧那幾個女人就不是良家婦女,但在那種情況下,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於是就在沙發上等著。
“等了一會,其中一個女人轉身走到我身邊,看見我,她愣了一下,立即問我要住什麼房間。我覺得奇怪,這話剛才已經問過了。我又說了一遍,她哼著歌轉身去給我辦理住宿登記去了。過了一會,另外幾個女人也轉過身來,看見我,熱情地走上來,問我是不是要住宿。這下我知道不對頭了,但還是沒說別的,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就這樣,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她們來來回回問了我無數次需要什麼房間,其實我已經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她們一轉身就把我忘記了,比其他人忘記得更快,如果說我身上有什麼詛咒的話,那麼這種詛咒的威力顯然是越來越強了,我已經變成和那些只有我記得而別人不記得的人一樣了,那個時候我終於知道我看到的那些人是處於一種什麼狀態,於是對他們的恐懼消失了,對自己處境的恐懼卻更加強烈。我意識到,這種情況不但會讓我失去以前認識的人,也不再有可能結識新的朋友了。沒有過去,連未來也沒有,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了,全世界都不理我,只有這幾個女人還在理睬我。本來,像這種女人是我最不願意理會的一類人,我從來不想和她們扯上任何關係,可是,在那個時候,所有的人都在問我是誰,只有她們不問;所有的人都因為我的陌生而拒絕我,只有她們好像招呼熟人一樣,雖然從來不記得我是誰,可是每一次看到我,都會好像看到老朋友一樣地說:‘唉呀,你來啦!”雖然這只是她們職業上的習慣,卻也讓我覺得自己沒有完全被人遺棄,至少還有人關心我。更何況,那時候我累極了,這裡至少還有張沙發可以讓我靠一靠。
“我就這麼坐了好幾個小時,旅館裡通宵營業,那些女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總是有男人走進來,帶走一個或者幾個女人,也總是有一些喝醉的女人走進來,看到我就跟看到熟人似地熱情招呼。
“後來,又進來一個女人。她看上去很年輕,妝化得很濃,一進門,她就看見了我,和其她女人一樣,她也粘上來跟我打招呼,還請我抽菸,我說我想喝啤酒,她轉身就去櫃檯拿了幾瓶啤酒過來,回過身放到我面前說:‘你就喝個夠吧。’聽她這麼說,我驀然抬頭望著她:‘你說什麼?’她滿不在乎地吐著煙說:‘不是你自己要喝酒嗎?我陪你喝,你記得給錢就行。’讓我震撼的不是她說的內容,而是她記得我!她沒有像其她人一樣轉身就忘記我!我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奇蹟,便自己走到她背後,她立即轉過身來,笑著道:‘你幹什麼?嚇唬人家?’我終於相信她的確認識我了,這種被人認識的感覺,似乎很久沒有嘗過了,似乎早已孤單了幾個世紀。”說到這裡,他抬眼看了看我,咳嗽一聲,“我害怕那種孤單的感覺,這個女人的出現,就好像一根稻草出現在溺水的我面前,所以,當她拉著我上樓的時候,我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