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第35章宮牆大火
“記住了嗎?”黃翎羽被兩個桌板和三個人夾在正中。
黑暗中,慕容泊涯只見黃翎羽一雙眼睛近在眼前,彷彿期待著什麼一般的放射出閃閃的光澤。雖然等下之事也是聞所未聞,但這麼看著他,卻好像憑空生了信心,連心情都放鬆下來,於是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道:“記得清清楚楚,向內門那邊拉傳信筒,同時就震斷外門榫子。”
正在這時,內門轟然崩裂,四散飛向四人,幸而此時四人都已經躲進兩面厚木桌面之間,於是安然無恙。
慕容泊涯從桌子後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個頭,便看見一人站在門洞外,一頭白髮亂紛紛的飛舞。
“該死的女人!”莫諳低聲咒罵道,因為熟知他平日老是死板個臉的德性,團猴兒忍不住仰天長嘆。
莫燦卻拈了自己的白髮,一面猖狂地笑道:“據說閻非璜曾提到過的那個‘黃翎羽’也在這裡?還不出來讓我看看長得什麼妖媚模樣?”
黃翎羽聞言,腦中頓時空白。不用再問也能知道,那個人的確如他一般也到了這邊。他闔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壓抑下幾近迸發的喜悅,低聲吩咐:“就是現在。”
慕容泊涯見莫燦仍然站在屋外,忽道:“莫諳慢些!”緊接著抄起適才隨手拿著的一個口袋向莫燦拋去。莫燦怎能讓那物件近身,長鞭一探將它摔了開去。只可惜那袋口並未縛緊,一擊之下其中內容迸得她一頭一臉都是,頓時狼狽地退了兩步。
這回又是一袋辣椒麵。
莫燦大概早有預感,已經閉了氣。抹了把臉笑道:“休想讓我再同樣的手段下吃虧!”也許實在氣急,她不再矜持身份,一舉衝入了膳房。
慕容泊涯道:“放!”
一條明亮的軌跡在屋裡亮起,直直射向莫燦。最靠近內門那邊,正是粉塵最為濃稠之處。說時遲那時快,彷彿引燃了滿屋子的粉末,剎時光明四射,慕容泊涯只來得及看清莫燦的白髮在陡然膨脹的熱氣中狂亂的飛舞,就被黃翎羽扯回了桌後。
黃翎羽只覺胸前被重重敲打了一般,前後兩面桌子將他夾得生痛。好在便於此時,外門被慕容泊涯三人聯手震斷,兩面桌子夾著四個人,推著破碎的門板就這麼被熱風吹飛了出去。
半空璀璨滿天震響,團猴兒被震得耳鼓生痛,他明白自己已經習慣了近十年的生活即將到頭——目標很明確了,他遵從幕後那位主人的命令,十四歲起進入鯤組,潛藏了這麼多年,一直等待著的就是這個黃翎羽!
這一夜的景象,是守在宮外大街的鵬和衛兵們終生都無法忘記的平生僅得一見的,尤其近在咫尺的他們,能夠最接近地感受到那尖銳的衝擊波動以及緊接而來的熱風。因為過於震撼人心,他們只能瞠目結舌地看著火紅的火焰隨著瓦塊木屑自黑幕的夜空裡紛紛撒落,恐懼地默唸著信仰的神靈的名號,而幾乎忘記了自己姓甚名誰。
『雖然麥粒確實不容易被點燃,但是碾成粉末後表面積相對大了許多,也就極其容易燃燒了,別忘了它們也是碳氫氧元素組成的哈……啊!不好意思,一時得意忘了你是學文的,說得這麼微觀根本就是對牛彈琴吧——哎喲!俺只是實話實說,你怎麼能打人!』
黃翎羽撫著被震得悶痛的胸口,看著逐漸遠離的刀光劍影。儘管自己也陷入了困惑,但慕容泊涯他們並沒有錯過包圍者們短暫的錯亂,帶著他迅速繞到了刀牆之後,急速遠離。
——閻非璜,我還記得你的一言一語。
仰頭看去,在夜空裡四散飛落的火花包圍著視野,就像那一日的大雨。
◆·◆
2006年
當意識清醒的時候,黃翎羽聞到了淡淡的煙味,於是意識到同一個帳篷的閻非璜早已起來了。
他在睡袋裡慢慢翻了個身,從帳篷半拉開的拉鍊口裡看到外面那個背影。自從大學畢業的實習以來,兩人已經這麼在一起行動三年了。黃翎羽畢業後自然是直接進了某個文物研究單位組建的考古隊,閻非璜也乾脆拋棄了原專業,憑著豐富的地理地質知識加入了進來。這幾年裡,憑著在大學裡歷次見習積累起來的豐富經驗和導師的賞識,黃翎羽很快能夠帶領一支六個人組成的小隊進行獨立的先行勘查。
雖然是相同的年紀,但是這個人卻比他高大得多了,單看肩寬就知道完全不是一個碼數的。而且就連面孔也有男子氣概得多,如同隊友們所言,如果穿上黑色西裝,再把絡了腮的胡茬子刮乾淨,馬上就變得像是個有“移動肉牆”之稱的保鏢。
——真是有些妒嫉他的先天條件,連下鏟子的動作都不是一般的有魄力。
黃翎羽雖然這麼想著,仍然是勉強爬了起來。窸窣的聲音引起了閻非璜的注意,他立刻轉了回來,將帳門拉鍊完全拉開的時候,剛開始西斜的陽光射了進來。
“已經下午了?你什麼時候起來的?”黃翎羽眯起了眼睛。
“早上,”閻非璜彎下腰,將手中的鋁製飯盒遞了過來,“六點。”
“可惡!你就不會叫我一聲?”黃翎羽接在手裡,發現是喝了一半的熱咖啡,也就著喝了乾淨。
“你這幾日也累夠了,今天本來就是休息,起這麼早做什麼。”閻非璜在他身邊的睡袋上坐了下來,“現在才兩點,不繼續睡會?”
“這幾日總是找不到那個淮南王下葬的地方,我懷疑是地方誌上記錯了,等下要再確認一下,”黃翎羽坐了起來,伸長手臂從身旁的揹包掏出一本厚重的書籍,放鬆地靠在閻非璜身上問道,“其他人呢?”
“嗯,四處散步吧,小張和小莉都是第一次到喀斯特地形來,早就想拍照留念了,誰叫你緊趕慢趕地一直都沒讓小隊停過,人家畢竟也是……”說到這裡,閻非璜發現黃翎羽靠在自己身上已經翻開了書頁,苦笑著嘆氣,“你啊,做事情太認真嚴格也是不行的,時會忽略很多事情。”
黃翎羽已經專注地低頭翻書,把身旁的勸諫當成了過耳的微風。
“小黃……”閻非璜輕聲道,然而黃翎羽依舊沒有反應。
黃翎羽正專心致志地在地方誌中查詢疑點,厚厚的書籍裡不少地方被不同色系的書籤插滿,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作了標註,所以找起來很快。然而他引以為傲的集中力很快被打斷了,因為身後的胸膛不斷的起伏,幅度愈發深重。
“你怎麼了?”他終於決定放下書籍先關心一下隊友發生了什麼值得激動的事情,然而就在轉頭詢問的一瞬間,被迎面而來的陰影完全包裹。
直到脣上傳來絲綢般滑潤的觸感,臉頰被對方的胡茬扎得生痛,他才意識到需要進行反抗。雖然體型上差了至少兩個尺碼,但是黃翎羽也是翻山越嶺鍛鍊過來的,糾纏了數十秒之後,終於逃竄出了閻非璜的臂彎。
◆ⅰ第36章落針可聞
黃翎羽憤怒地站了起來,他個子雖瘦小,但帳篷畢竟更窄,只能半彎著腰。
“小黃,不是你想的那樣!”閻非璜扯住他被拉出褲頭的襯衣一角,想要挽留他。
黃翎羽危險地笑了,踹在閻非璜毫無防備的胸口上,當對方因為窒息而弓起身子的時候,又狠狠把他腦袋扣到睡袋上,騎到他背上架住他雙手才好整以暇地問道:“不是?不是那樣你又是在幹什麼?”
“沒有更進一步的意思,只是想親一口也不算什麼吧——這樣而已,真的。”閻非璜斷斷續續地道。
“做事也要分清什麼地方,你忘了我們的約法三章了?白痴野郎!”
“可是現在只有我們。”
這卻讓黃翎羽更加冷下了臉:“要不要把你丟到天坑裡去冷靜冷靜頭腦,據說樂業縣離這裡很近呢,那裡的天坑很有名的啊。”
“嗚嗚,為什麼?追了兩年,好不容易終於在這一次出來得手了,卻要等到回去才能碰。”
“要是被你這頭會直立行走的色狼碰了,我看我也不用繼續勘察了,直接讓小張捲回去修養比較現實。”在確定了下面的人不會再有其他舉動之後,黃翎羽離開了他的身體,補充道,“看來我以後還是不要指望著拿你當靠墊比較安全一些。”頓了頓,好像想起什麼一般地道,“啊,乾脆我和小張換帳篷吧。”
閻非璜原本還是有反駁的意願,但聽到對方說及要換帳篷,就像大難臨頭一般挺起身子,正襟危坐,板面道:“不必!完——全沒有必要。你看我這麼正人君子,什——麼多餘的事情也不會做的。”
看著閻非璜幾乎是以行軍步的大步伐扛著測距儀往河邊走,黃翎羽鬆了口氣,在不為人知的內心深處,他還是會緊張的。史學系的男女比例是一比四,不知道出於什麼理論,女同學們發展出了“既然不能完成男女一對一的分配,那還不如一群男男在一起表演給女生看”的觀點,於是在畢業前的四年裡被學姐學妹們得灌輸多了,這方面的事情也不算是不瞭解。
只是在剛畢業不久,就真的有同性面對面地提出嚴正交往的要求,還真讓他煩惱了好一陣子。
——正常來說,誰都會比較喜歡那種抱起來很軟很有手感的女性吧。閻非璜那傢伙……
黃翎羽下意識地瞄了眼對方上寬下窄很標準很man的體形,無言地閉嘴。
——還是,不再在這方面有更多奢求為好。古人云:知足常樂知足常樂!
閻非璜,看起來雖然大條了些,但其實是很仔細的人,也有正義感。或者,可以說是正義感過於濃厚了。也曾經問過他怎會墮入bl一途。他當時是怎麼說的了?是了,他竟然說:“哼哼,別人都以同性相戀為恥,我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黃翎羽頭疼地撫額。
也罷。
鄉下的父母膝下多子女,少了自己一個去傳宗接代也沒問題吧。況且,傳宗接代這思想本來就很無聊。難道不是自己的血脈就是社會渣滓了嗎?用學姐們的話來說,現在地球人口就多,更何況就中國而言,男人比女人多了幾千萬,他們兩個“自產自銷”也算是利人利己得很了。
閻非璜的睡袋空了。
黃翎羽很少半夜醒來,也是第一次發現同帳的人不在。
——也許是去解手了吧。這麼想著,翻了個身想要繼續入睡。但是不知道哪裡出了錯,時常光顧的睡神竟然不知躲哪兒去了。就這麼睜著眼睛盯著帳門過了好長時間,仍然沒有聽到有人回來的跡象。
一種不安的感覺慢慢蔓延上來。
在這半個月中,總算找到了淮南王墓的所在,其餘四個人都回城市裡購買一些必備的東西順便聯絡其它隊伍,只有他和閻非璜留了下來。
野地裡的知了蟈蟈不停地叫,但是閻非璜仍然沒有回來。黃翎羽終於再也睡不下去,翻身爬了起來。
南方的夏天,即使是夜裡也很悶熱,只穿一件中袖的襯衣就足夠了,睡袋更是當作墊子來用就足夠,所以根本不能從餘溫來判斷人已經離開了多久。黃翎羽拿起一個手電筒,拉開帳篷的兩層拉鍊,往外就走。
才一出去,蚊子的嗡嗡聲就開始不絕於耳,他嘆了口氣先拉好蚊帳層的拉鍊,再從口袋裡掏出藥水給全身上下來了一遍。野地的生活,現在是完全習慣了。
電筒光不及之處是黑茫茫的一片,只有在很遠的天的那一端,因為城市的霓虹燈,雲彩被染得灼紅。
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聲音,會不會是去了河邊洗澡?前一段時間有過驢友把營地駐紮在乾涸的河**,結果被突發的水流沖走的事件。因此他們的營地下得離河道比以往都要遠一些,聽不到洗澡的聲音也是正常。
他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閻非璜才不會放過在他眼前秀身材的機會,要洗也不會偷偷摸摸地洗。
——難道是淮南王墓那邊?
他抬頭望黑暗處的一座小山那邊看去,被不算稀疏的闊葉林擋住了視線,聲音傳不過來也是正常。
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黃翎羽走向了密林的那一端。
——有聲音。
黃翎羽慢慢停下了腳步。
這種聲音太過熟悉,如果他還分不清鋤地和挖墓的分別,那就太不專業了。為了阻止地下水滲入,古墓會用白膏土在周圍圍上一層,然後才封土。要挖開較為細密堅固的白膏土層,聲音會很不一樣。
他疑惑地關上電筒。很艱難才抬起腳步繼續走去,聲音越來越清晰,也逐漸看到了一些光亮。
白天他還來看過,墓地是完好的。這麼快就到白膏土層,很明顯並非一人之功……
隨著接近,逐漸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不算太大的平地。些微的白光從已經挖開的墓口洩漏了出來。
過了不久,傳來爭吵的聲音,白色的亮光被什麼遮擋了一下、兩下。緊接著從裡面鑽上來兩人。
那個身影……
黃翎羽如同一瞬間被抽空了力氣,默默無言地靠在了身後一棵樹上,慢慢地滑坐了下來。
其中一個人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香菸,沉默地坐到一旁已經堆起一壟的土堆上。一陣微風吹來,夾雜了熟悉的香菸的味道。
“如果不想我們動手,就把他看好!”陌生的聲音。
“這次的時機不對,我早就提醒過你。”
“上次漢陽那塊,還有再上次,哪次不是搶在他們先頭?你如果想收手,一開始就不要摻和進來。”
“……”
“你也知道,我們這麼做不是單為了錢,是為了……”
黃翎羽靠在樹樁上,已經把自己縮成了一團。那人還在說著,從黃翎羽身後傳來撥開雜草的聲音,電筒的光斑一掃一掃,很快越過了他的位置。
“二十九,回來了?”剛才還在說話的人轉向來剛回來的人。
“平頭換了我的班。”是個很年輕的孩子的聲音
“營地那邊怎麼樣?”閻非璜的聲音。
“完全沒動靜,睡得很死吧。”
黃翎羽窩在樹腳處,不知該怒還是該樂,他竟然沒注意到一直睡在身邊的人,什麼時候開始讓其他人來監視他。這個孩子剛才也許是打了會兒盹,沒發現他已經出來了。
如果……被閻非璜發現了,那人又會怎樣處理?
不期然地,心中出現了這個讓他不寒而慄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