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嗚嗚長鳴:“敵將玉莫常歿了!敵將玉莫常歿了!”我方軍士齊聲大喝,顧不得餘下數千精銳慘遭圍戮,訓練已久的八門金鎖陣在爾孟飛的號令下,緩緩向文息張開最後的羅網。
玉莫常一死,文息衝成亦揚微微點頭,成亦揚立即跳下高臺,接替了中軍旗令官的位置,後方一直未動的七萬親兵主力這才緩步壓上,赤色浪潮滾滾而來,擇人而噬,無堅不摧。
八門金鎖陣脫胎自八陣圖,依據奇門遁甲之術施用,比之常用四象陣更多變化,且我方士兵皆抱必死之心,一時間以少圍多,反而困住文息親衛隊,跟著,那股赤潮裡平生波折,殺聲四起,憑空多出一線白浪,生門就此堵死。
時機剛剛好,現在與剛才情形如出一轍,勝負只在是我們先圍剿了文息,還是文息裡外合應,吞噬掉我們,只在快慢之間。劣勢中掙扎著許久,終於和麵癱一起,在絕路中走出勝利的一線可能。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成亦揚苦心三年經營的力量,第一次展示在文息眼前,為的,就是取走生身父親的性命。
文息再不能好整以暇的安坐,霍地起身,死死盯住成亦揚,不可置信。成亦揚疾步後退,直退入自己的部隊之中,脫下外甲,露出裡面的白色戰袍來。右臂高舉,陣法殺意大盛。
單以武力而論,三個成亦揚也不是文息對手,所以要退,帶動這數萬人組成的殺陣,將文息完全淹沒其中,徒手一搏。
也就是說,衝鋒在前的炮灰,仍只有我。
認命的嘆氣,自東北角的休門一躍而入,順利與面癱安排的四十名高手匯合,施展輕功,向文息衝去。文息貼身衛隊眼見不對,早已密密麻麻豎起三十餘面盾牌,箭矢雨點般自縫隙中射出。片刻間,身邊已有兩人各中一箭,悶哼一聲翻身就倒,面上灰濛濛一片死氣。
我放倒一名敵兵,搶過他的盾牌擋在身前,衝到盾牆下,提氣吐聲,腳尖避過槍林,狠狠踏在一面盾牌上,那士兵吃不住力,微微一歪,旁邊兩人急忙幫他穩住,但就這瞬間破綻,我已斜身竄入,回手就是一劍。
只聽幾聲慘哼,盾牆破開一個缺口,剩下三十餘人一股腦湧上,轉到盾牆之後,砍瓜切菜般大殺起來。心頭掠過一絲悲涼的麻木,我腳下不停,文息飄逸長髮絲絲可見。
他嘴脣緊緊抿住,直到看見我,才掀起一個淺淺笑容來,眼睛微微眯起,月白色的絲巾圍住白皙脖頸,無端妖異。我暗叫一聲不好,忽覺異常。
車輦座下簾布一動,十幾名黑衣人憑空鑽出,左臂上,纏著豔紅色的布條,上繡一對背道而行的鴛鴦。遠昊城外,南屏山腳,那一場場無聲的屠戮,重新翻滾在心頭。
罡氣大盛。無形如有質的內勁寸寸爆發,逼得我們無法前行。無奈與黑衣人們戰在一處,雙方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是黑衣人們均能躲在車輦之下而不為成亦揚所知,可想武功之高,情況頓時成了一邊倒,我方好手連連殞命。而成亦揚部隊的右翼,已有鬆動之相。
我大急,與其中一人堪堪拆了數十招,長劍陡出刺中他大腿,借他拼死一掌之力,平平飛出四丈有餘,伸手搭住了車轅,翻身而上,面罩早已不知去向。
“奴在,功夫又精進了。”文息不慌不忙的語氣永是不變:“選好了,不後悔?”他面上漸漸一層寒霜:“我是你父親。”
所以只要我改變主意,你就預備放過我了?我不信。曾經,你是拋棄過阿姜那樣一個女子的人啊。
“你可後悔過?”我脫口反問。掏出一件物事,攤在手心裡讓他看得清楚。
小小胭脂盒,邊角都磨得生光。那孤清的日日夜夜,他留她一個人悽悽惶惶地過。可後悔過?
文息這才真正悸動了,雙手幾不可察的顫抖。嘶聲道:“給我。”
他大聲的喊:“給我!”
華廈大輦,龍袍旒冕,一呼天下應,百戰青史名。到頭來,卻為一個被自己親手拋卻的小木盒子,失盡風流。
文息一動,我就知道今日再無幸理,伸劍一擋,長劍登時碎做片片。急忙側身將胭脂盒放回懷裡,曲終出鞘,要破開那凌厲無匹的罡風。霎時間四面八方全是文息的影子,徒然遞招,碰不到他一片衣角。爾孟飛暫停指揮,連珠箭發,統統在文息的護體神功下撞得粉碎。
涼意無聲無息貼上背心,我大驚,連使玉羅步,要避開文息的毒掌,卻快不過他的掌勁,只覺耳朵嗡的一聲,胸口登時一陣翻湧,小命去了半條。又是一支響箭破空而來,卻是對準我身前三尺處。
靈光一線間,我咬牙撲前,一把抓住箭柄。藉著那一衝之力前翻丈餘,重重跌回地面。縱然箭柄上裹了厚厚一層絨布,手心仍是一片火辣之感。
文息站在高處俯視於我,再不帶半點感情,彷彿我已是死人,目光冰冷亦如死人。
呼嘯聲忽起,東面峭壁上多了一黑一灰兩條人影,自崖頂上飛身而下,如猛虎出匣,擋者辟易。我大呼:“龍老頭!”心情激盪下啞不成聲,一口鮮血壓不住,盡數噴了出來。
“奴在!”一左一右兩聲大喝遙遙地傳來,不是面癱和成亦揚又是誰。這惶急又很快掩蓋在更響亮的呼嘯聲中,龍老頭幾步衝到我面前,大手連連揮出,將兩名欲從身後幹掉我的黑衣人撞出老遠,一把將我從地上提起來,黝黑黑的髒臉,萬年不變的邋遢相:“怎樣,還能戰嗎?”一股內力自胳膊源源湧來。
我眼眶一溼,不由得仰頭:“能!”大笑道:“展老頭,你也來啦!”
展如秋冷哼一聲,身形如風,已拍倒了四名敵人。
龍老頭不屑地啐口唾沫:“若不是為幫自己的徒兒出氣,他才不肯趟這淌渾水呢!”
徒兒?我恍然:“文宣!”似是而非的步法,不能說的師父,原來如此!“在黎城下救走他的,也是你們了?”
“可不是。”龍老頭滿不在乎的看著文息:“他好得很,整天四下亂蹦,吵得叫花子頭疼。只好和臭老頭子一起來助他哥哥一把,免得老是嚷嚷著不能安心養傷,耳朵都快被嘮叨聾了。”
展如秋退到我們身邊,低聲道:“奴在,你退到右面的懸崖上去,等我和臭叫花牽制住他,你尋機會攻進去,從上方以曲終破他內勁。”說罷捉住我另一隻手腕,二人奮力上託,身子騰雲般拔地而起。文息雙手負在身後,不發一言。
我借力越過數十人頭頂,看準一塊突出的岩石就要下落。
時間卻突然慢了下來。
那一瞬的感覺很奇怪,兵刃相接一剎何其短暫,稍縱即逝的碰撞之聲傳進耳朵時,麵條似的扭曲拉扯,冗長得可以分辨它,是如何緩緩響起又緩緩寂靜,嫋嫋餘音散盡。十數萬人的打鬥之聲,毫無偏差的落進耳中,也都似慢鏡頭播放樣含混又清晰。
回頭一望,龍老頭和展如秋雙掌互擊,分兩方向文息進攻,文息徐徐後退,摘下手套,臉上一派陰狠神氣。之前不可捉摸的動作,紗巾下妖冶的暗紅花紋,每一根髮絲的飛揚都能清楚辨認,甚至三人每次抬掌運氣,都能感覺到真氣是如何遊走,迸發,碰撞。
腳尖踏在實地的一刻,也是如此漫長。漫長得足夠讓我看清楚,一片寶紫色自透明中浮現,展開在我身前,烈風夾雜寒氣呼嘯而過,如石投鏡湖波光粼粼,欲破不破。
竟是今天!竟是眼前!霎時間只想放聲大笑。算命的臭老頭,一直以為回來相助面癱,就是你口中所說的選擇,也一直以為我還有選擇。一直以為大戰過後,總還有時間好好抉擇,卻原來這般弄人叫天意。
不得善終麼?茫然四顧,八門金鎖陣的精妙抵不過兵力懸殊,節節敗退,龍老頭和展如秋連連遇險,雖未被毒掌所傷,也已是強弩之末。成童康率軍猛攻成亦揚部,二人皆是一臉哀慟狠絕之色。面癱與爾孟飛貼背而戰,目光一直不離我身邊,溫柔得不曾染上半點屍積如山的血紅。
據說在夢裡,時光要比現實長得多。現在呢,是否就在夢中?
然後我聞到了。
淡淡一絲香,自鼻尖浸入五臟,說不出的清甜而縹緲,不自主地放緩緊皺的眉。不曾有過這樣迷人的芬芳,我卻知道,是錦瑟,是我和麵癱,是酒和淚水,是為了愛情,開出來的錦瑟。
細細長長,時而淡然時而濃烈,也像極了愛情。
那太平盛世裡,才能有的,安安穩穩的愛情。
“滾吧!”我暴喝,曲終反射出炫目的軌跡,乾淨利落地劈下,將心裡念茲在茲的那個世界一分為二。由得風一絲絲帶走,我最後的退路。
內力傾瀉而出,曲終驀地吐出尺許劍芒,奪目生輝,這一刻好似有了生命,牽引我,所有意念存於劍尖一點,對準了天下第一的亂世梟雄。
龍老頭和展如秋先後被擊下高臺,其餘高手橫屍四野,而得益於此刻扭曲的五感,文息的罡氣,流動間終叫我尋出一絲破綻。身法再快,也被我死死絞住那薄弱之處,看準他落點縱身搶上,曲終破風而出,耳中傳來尖利的鳴嘯。
阿姜輕輕嘆息在耳邊。
“第一次遇見他,我正在湖裡摸菱角,他洗了臉,向我藉手帕。”
“他說他叫謹之,我就謹之謹之的叫他,歡喜得不得了。”
“那樣的喜歡他,他卻把我送給了他哥哥,從此不再相見。”
“所以,我不再喜歡他,是他,先不要我的呀。”
“噗”的一聲長長輕響,長一尺一分的曲終,沒入文息胸膛。大片的血花一幀一幀噴灑在眼前,染紅了文息潔白紗巾。
跟著脖子一涼。文息緩緩地,緩緩地收回雙手,慘綠色的指甲蓋上,一抹新鮮的紅。
腦袋一陣驚人的轟鳴,好像火車一樣隆隆開過,世界重新歸於正常,立覺全身冷汗,遍體酸楚。不能忽略的痛楚自脖頸上傳來,心如墮冰窖。
“奴在!”龍老頭悲憤的大吼,卻站不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