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碗鴿子湯下肚,總算又活了過來。捧著肚子走出內室,就見面癱對著沙盤發呆。這沙盤足有一丈見方,電視上見得多了,一望而知是金霞谷周邊地理及敵我兵力分佈,牛油蠟燭投下巨大的影,一雙眸子明滅間深不可見。
我是大外行,又自覺不能做個魅惑君王的妖孽,於是輕手輕腳摸到桌上一碟小酥餅,輕手輕腳地要走回內室去。剛轉過身,就被攔腰抱住,狠狠一勒。
一口氣險些沒吸得進去,夜宵啪嗒一聲掉在厚厚的地氈上,氣得抓著面癱手腕子就想抵數。只聽面癱淡淡道:“三日之後。”
愣愣的鬆口,我在他臂彎中艱難回身,靜靜抱住他脖頸。
“皇叔中軍由成童康帶領,三日之後可達谷口,而三年裡由地方加急操練的勤王之師就算日夜兼程,怕是還要五六日,所以皇叔最好的下手時機,就是三日之後,除掉我,勤王之師就是一盤散沙,畢竟他也是姓文的。”
聽見成童康名字,連帶就想起某人,微微甩頭:“所以我們要堅守至援軍趕到麼?”文息三路十七萬大軍,可不是面癱這區區兩萬多人可以抵擋的。幾不可察悸動一晃而過,我緊緊蹙眉。
“不,一切都會在三日後完結。”面癱有些莫測的笑起來,認真中帶一絲戲謔的摸樣十分好看:“無論勝敗生死,離別背叛,都終於要結束了。”
他忽的伸手扯過一張披風將我裹了個嚴實,一手拿起几上的皮袋,一手就扯著我出了帳子。“帶你去看個東西。”神神祕祕的模樣十分欠扁,於是我老老實實任他牽著走,決定看完東西之後再考慮要不要打破那管英挺的鼻子。
來到後營一處頗險峻的山崖下,面癱手一緊,我立即會意,提氣拔地而起,憑空上升丈餘,伸手在凸出的岩石上一搭,再次上竄。我的輕功已有火候,加上面癱時不時借力,沒多大功夫就到了崖頂。
微微氣喘,我踮著腳尖極目而望,卻看不見文息軍營所在。面癱笑道:“還有好幾十裡地呢,再站高三十丈,還是看不見的。”
你把我騙到這裡,不會是要和我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然後談談人生哲學詩詞歌賦的吧?卻見面癱拔下皮袋塞子,頓時一股濃濃酒香傳出。
戰前主帥醉酒可是大忌,這人腦袋裡到底裝了些啥?正想一把薅走,面癱擺擺手:“不妨事。皇叔最看緊的,是親眼看見我死了,甚而親手殺了我,他才能徹底放心。所以至少在他到達之前,我們還很安全,還有時間喝一次酒,賞一次花。”
“花?”我順著面癱的目光看過去,不由輕輕啊一聲。
紫梗細長,白苞待放,夜風裡莫名生姿,點點在心頭。
錦瑟,好久未見。
仍是孤單單,只是那時那日的少年,已被我留在身邊,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生生死死永不背叛。
“若是有命重回皇都,我們便把它帶回去,讓它們也做個伴,如你我一般。”面癱攏攏我衣領,捏住那小小錦瑟吊墜,乘機在我胸口揩油吃豆腐。
“不。我們要把皇都裡的它帶過來,讓它們活在屬於自己的地方。”這凌崖峭壁上,狂風攜雨裡的偎依,才是一生一世的圓滿。我不禁神傷,一把把猴爪子薅下來,緊緊握住,掐得紅紅白白。
老實點!
“正是!”面癱縱聲大笑,長身而起(爪子也趁機逃了出來),劍尖抖出千百點雪光。凌風而舞,眉眼遮掩在長髮之間看不分明,不是謫仙,只是擁有我的面癱,只是我擁有的面癱。
長袍抖開墨色月牙,劍尖指向我,面癱嘴角帶笑,猛然喝道:“玉奴在!”
我高高揚起嘴角:至此圓滿,無話可說。眼淚滾滾而下。
一滴眼淚掛在腮邊悠悠而落,面癱伸手挑在劍尖,一個旋身,彎腰下指,將淚珠送入錦瑟緊閉的花苞之中。跟著高高揚手,水酒紛然灑出,劍身橫擊,也盡數被緊抱的花瓣吸了個乾淨。
錦瑟頜首不語,自顧風情。
“你信不信我?”
“信!”
“你信不信我!”
“信!”
因為無論天堂地獄,都有你帶著我去。
問題是,明明後崖有路可走,為什麼非要帶我玩攀巖?你不知道我們沒有安全繩的嗎?
氣咻咻梗著脖子,頭也不回的走遠。身後一隻話嘮左右亂蹦:“我錯了我錯了彆氣了行嗎?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你把披風裹上……”
三日轉眼即過。事已至此,萬般部署皆是無用,只在死守,再死守耳。三日來我與面癱片刻不離,分分秒秒都掰開了揉碎了細細品,只苦了爾孟飛拖著張臭臉酸溜溜,事無鉅細上下奔走,把面癱的活包了個圓兒。
這日辰時剛過,遠處砰砰砰三聲巨響,我一驚,一勺香米粥全糊在面癱臉上:文息到了。
二人奔出大帳。面癱手一揮,登時鼓聲大作,無數天朝男兒們整齊湧出營帳,遠遠見面癱昂首立於高臺之上,風采凌然,都高聲呼喝起來,皆是躍躍一戰,毫無退縮之意。
“天朝開國七十三年,力興百業,旺民生,若胡虜犯我疆土,當如何?”面癱面沉如水,雙目如電掃過。
“戰!”將士們齊聲大吼。
“若佞臣以下犯上,動我國本,當如何?”
“戰!”
面癱解下佩劍,左手持前:“若叛逆擅起刀兵,毀我百姓安居,當如何!”
“戰!”
“開門!迎敵!”面癱白皙的臉上湧一片紅潮,說不出的別樣風流:“我天朝只有死士,沒有降兵!”
城(寨)門轟然開啟,甲士們螞蟻般黑壓壓衝出。
我穿上面癱特意叫人備好的軟甲,再套上厚厚的御林騎兵服。長槍不會使,便拿一把連發短弩,腰上密密麻麻地捆了六七個箭筒,外加兩把長劍,曲終貼肉揣在懷裡,拉著韁繩走在面癱身後。心裡始終覺得有些不對。
這種感覺,其實一踏入城寨之時就縈繞在心頭,只是必死決心抱定,又有面癱日日抵死溫存,終是沒有問出口來。
區區兩萬七千人,面對數倍於己之敵,當真毫無怯戰之意?爾孟飛操練不輟,重點為何不在城防,偏偏日日督演戰陣,萬般變化務求嫻熟?若要堅持至勤王之師赴援,為何不據守城內,反而捨棄高牆屏障,置之自身於險地?
我磨磨牙根,別有深意地睨一眼威風凜凜,一馬當前的面癱,小樣,還有後招沒對我交代是吧,別指望我告訴你,你小子臉上的飯粒子都還沒扒拉乾淨吶!
一口氣奔出二三里地,到了谷內一處喚做葫蘆嘴的地方。開闊的峽谷到此,驀然向右凹入大半,左側山崖高達六七丈,陡峭難攀,等閒人不得越之,再往前,就是長長一條斜坡。單論地形,確是攻守皆宜。
面癱打個手勢,左軍令旗先起,五千餘精騎越眾而出,呈扇形分佈至右側開闊地帶,另有兩千弓箭手則直達右側崖底,拿出準備好的繩索鐵鎬,奮力上爬。剩下步兵則分作四個大方陣,屏息以待。
西邊的天空漸漸灰暗,那是文息大軍過處,揚起漫天塵土,微顫的地面,不可察地傳入心底,遠處,陣陣呼喝聲也漸行漸近。
面癱帶著我遠遠躲在方陣後,衝爾孟飛使個眼色。爾孟飛會意,一面退遠,一面假咳個不停。
咳個嗽也結巴,有病吃藥去!我衝他翻個白眼,一根手指頂開笑嘻嘻靠近的面癱,沒好氣:“說吧,成童康還是玉莫常?”
乖乖,你這個樣子,要說文息軍中沒內鬼,那才真有個鬼了!
面癱似笑非笑的看著我:“一個最讓你高興的人。”
念頭一閃而過,不可置信的看向面癱,聲音也發起抖來:“那,那,那……”
面癱酸溜溜:“幸好你們是打不離的兄妹關係,不然說起來,還是他先認識的你呢。”
打不離的兄妹,只因為生理上,同是那一個無法否定的父親。做了這麼久的玉奴在,我卻仍不是玉奴在,不是那個文息生的,玉莫常養大的玉奴在,無謂背叛,不孝,任何道義上的虧欠。可成亦揚呢,又是為何,要這樣義無反顧,同時放棄了生父與養父的雙重深恩?
眼睛有些模糊,緊緊抓著面癱的胳膊,不發一言。
“皇叔魔性已深,對南疆野心昭昭,一旦登位,絕不肯就此安守,必然大動干戈,屆時只怕天下皆塗炭之。玉莫常一心功名,成將軍雖早有不滿,卻無法背離當初效忠的誓言。但眼見河山不得明主,總有人要站出來,盡人事,挽天命。”
“其實成亦揚帶走你是皇叔授意,我早已知曉。但杜白等人都是皇叔耳目,作假不得。只能順水推舟,且可保證你安全,這也是我為何明知木小盈身份,也沒阻你前去酒樓。”面癱說到這裡,微有些窘迫,目光撇到一邊。
“當你帶著曲終劍找來,我就知道是他又放了水,不然奴在你功夫雖精,也還瞞不倒他。曲終劍由會玉羅心經的人來使,總不致在皇叔面前化作廢鐵。”
“成亦揚一切所為皆為你我,為天下計,不要太過縈懷。更何況,不必與他為敵,是我一生樂事,是你一生幸事,是不是?”面癱輕撫我手背,暖暖又涼涼。
明白的,我都明白的。只是那個壞小子,獨自揹負的東西太多太沉重,我卻無法分擔一絲一毫。一切的一切都是真心,卻偏偏要在我面前裝成壞人,從此不能靠近。
努力吸吸鼻子,我笑道:“那麼,皇帝閣下,有什麼任務可分派給我?”事已至此,你也知我絕不會後退半步。
忍不住又呸一聲:“那小子,南疆軍中竟那樣晃點我,害我又對自己的功夫孔雀了一把!等事情了結了,看我不削他一層皮!”
面癱仰天長笑:“說定了!先斬左將玉莫常,再除禍首文謹之,最後,削了成亦揚的皮!”
數里開外,一線黑潮慢慢擴大,幻作鐵甲精兵,排山倒海。
面癱低聲交代幾句,幫我整整頭甲,再捏一捏手心,忽的有些緊張:“其實去了,也不見得多一分勝算,但對你卻是十成的危險,或者我可以……”他沒有說下去。
我將食指放在他嘴脣上,阻止了接下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