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硬實的地面上出現一個小孔,因力道過大而騰出一線熱氣。我啊哈一聲,想伸手探探這洞刺了多深,無奈那洞口實在太小,手指也無法一試到底,我轉身,眼光在花圃裡掃來掃去,琢磨著找根長草來弄個究竟。
只不過,這皇家的園丁也是一等一的好,找了半天,居然一根長過寸許的雜草也不見。怒從心頭起,我是惡向膽邊生,一擼袖子就準備來個辣手摧花,拔下在前方衝我嗤笑半天的那朵長梗紅葉榛。
正要上前實施犯罪,多日的勤快卻發揮了作用。左上方的樹枝微微一響,我立刻驚覺起來:上面有人!想也不想,我雙腳幾乎陷進泥土裡,狠狠一蹬,借這一蹬之力向後疾退。幾乎是同時,一支羽箭側身而過,沒入身前的土中,只剩箭尾在地面上,餘顫不已。
“又是你!”我一見這箭羽的顏色,不管不顧的大叫起來。不知道的人一定以為我看見了老熟人。事實上雖然從未謀面,我和他也可以算作相識已久了。
不會有錯,第一次在打獵時射中面癱的人,第二次在阿姜行宮外意圖致我於死的人,加上今天,是第三次了。打死我都不會忘記他塗作赤紅的箭羽,也不會忘記他那神乎其技的箭法。
不能與他近身戰時,唯一的方法就是逃。我一個打滾抓起放在地上的曲終,不停歇地躍起,隨後而至的那支箭如長了眼一般,堪堪觸地,卻極為詭異地一扭,憑空一個轉彎,射向我腳踝。
我收腳揮劍,將長箭斬成兩半。饒是曲終削鐵如泥,還是被這硬木所制的箭柄震得退開半尺。這麼阻得一阻,我氣息不暢,登時落回地面。百忙裡看見那人又已經將弓拉似滿月,心裡叫一聲苦,乾脆站在原地不動。
只要我不顯示動向,他的箭無法預判我的落點,自然就不能發出那種會拐彎的變態箭法。一般人見到射手,第一反應就是躲避,加上先前被嚇破了膽,我狗急跳牆的動作更是被他盡收眼底,這一招“後發箭”當然威力無窮。但是若我原地不動,他就只能射出直線運動的箭,憑手裡的曲終,要躲開並不算難事。
這一下我卻蒙對了,那人見我停止動作,也是一驚,雖看不見他面罩下的表情,我還是忍不住得瑟片刻。兩人就這麼大眼瞪小眼,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良久,我眼裡突然露出得色。
那人察覺不對,急忙回頭,一柄長劍擦著他的頭皮飛過。他急忙一躍而下,然而那柄長劍又怎能讓他拉開距離,好讓他施展箭法?自是如跗骨之蛆般纏上。看這人手忙腳亂的狼狽樣,我落井下石地拍手大笑,狠狠出了一口惡氣:“面癱,把他趕到這邊來,本小姐今兒個要親自收了他。”
面癱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飄飄然的煞是好看,聽我躍躍欲試,抬臉就是一個電眼。好小子,竟敢這般挑逗我,就不怕我半夜裝鬼敲門,採了你這朵鮮花?
面癱劍法一變,劍尖毒舌般直指那人胸口大穴。那人無奈之下舉弓一擋,弓弦登時被一劍劈斷,嘣地一聲大響。他失了攻擊力,被逼得連連倒退,不一陣就退到我面前。哼哼,虎落平陽,此時不欺,更待何時?我收起曲終,一個猛子向他撲去。
不一陣,我那人已經被我點住穴道,委頓在地。我一腳踏在他丟落一邊的長弓之上,一手叉腰,一手指天,豪氣干雲。“哼哼!這下姑奶奶發威了,你才知道什麼叫厲害!”斜眼看見地上散落的長箭,心裡一動,拾起一根就跑。
面癱哭笑不得,也習慣了我的跳躍思維,徑直上前,將那人的面紗掀開一角,愣住。過一會,他才緩緩地道:“果然是你。”
蹲在一旁瞎忙的我聽到面癱認出這人,急忙湊過來左看右看,確定這人他認識我不認識之後,忍不住問道:“他是誰?”
面癱神色變得複雜,眼裡有著瞭然,更帶有一絲痛苦之色。我大奇,登時想到這人可能是大皇子文開的餘黨,畢竟前面兩次,他的出現,似乎都與文開脫不了干係。我趕快拍拍他的肩,安慰道:“這人就任你處置吧,只要他不再來找麻煩就好。”把他就地放了也行,只要你不再難過。
面癱不置信地瞪大眼,閃過一絲感激。他躊躇一陣,似乎下定決心,站起身將那人提進了屋裡。隨即反身帶上房門,上前握住我的手,他低聲道:“爾孟飛。”
“爾孟飛?沒聽過。”說的是這人的名字吧,是個身份不一般的人嗎?面癱深吸一口氣:“這人,天生眼力超群,箭無虛發,是我天朝第一神箭。”哼,什麼箭無虛發,他在我這裡可是虛了很多回,我撅撅嘴:這人既是當朝第一射手,那他的主子又會是誰?看面癱那副模樣,一定是知道的。
面癱看出我的心思,他挺挺背脊,緊緊拉住我的手:“走吧,我們這就找他背後的人去。”邁開大步,我只得緊緊跟上。臨出院落時,我忍不住回頭向地上一望,心下又高興起來。
一支被拗斷箭頭的長箭插入地上的一個小孔,兩尺有餘的箭身整個不見,地面上只剩那紅得招搖的箭羽。而洞底,它還沒有觸碰到。
是他?我只覺得全身的血轟地一下湧上腦袋,緊緊抓著面癱的手不敢鬆開。可是事發已逾一月,他早就不住在這裡了啊。而且,他真的會下狠心來害我嗎?
面癱一言不發,上前拍打著釘滿銅釘的朱漆大門。很快,一個穿著短褂的小廝上前開門:“什麼人在此喧譁,駙馬府的大門,也是你們隨便敲的?”面癱冷哼一聲,平日裡他就是這樣垮著臉,凍死一片的吧。那小廝果然被嚇住:“太子爺……”
“看清了?還不讓路?”面癱沒耐心與他多說,側過頭,卻對上我責備的目光。他無奈的嘆口氣,換一副表情,儘量讓自己顯得可親些:“公主在不在府裡?”那小廝一臉受寵若驚,激動得有些結結巴巴:“在,在內花園呢。”說罷轉身一陣飛奔。面癱也不及等他通報回稟,直接闖了進去。
看來面癱父子隱瞞功夫真好,文息造反的訊息,在皇都外被封鎖得很嚴實嘛。原來面癱是找文洛華啊,可是他幹嘛直接帶我不找那刺客的主使人,先找自己的妹妹?想必他另有用意,我也不多問,老老實實地跟著。
走出幾步,面癱突然回頭道:“你不讓我凶那個小廝,是想起了四寶?”
我不答,你又何必問?面癱搓搓鼻子,笑起來:“他比四寶可差遠了啊。不過,還有我呢,不是嗎?”
“啊是是是,你不說我也知道。”老是用這種低劣膚淺的手段提醒他在我生命裡的存在。“人家四寶還幫我磨墨倒茶呢,我坐著吃飯的時候,人家可是站著伺候,你能嗎?”心底剛泛出的一絲黯然被他這麼一鬧,登時壓了下去。好吧,我承認,我喜歡,甚至有些迷戀他這種小把戲。滿滿的愛和付出,我很貪婪。
兩人徑直來到內花園,果然看見文洛華坐在涼亭裡,有一杯沒一杯地喝著,目光渙散,全不見了平時的爽快利落。成亦揚的事,她很傷心吧,畢竟夫妻數年,誰料一早就埋下這同林各自飛的結局。想起成亦揚那塊鴛鴦分離的玉佩,我黯然邁腿,想去勸她一勸。
不料面癱用力一拉我的手,竟是不許我上前半步,我不解,回頭望著他。眼神裡有痛心,有掙扎,也有責備。終於,他淡淡開口:“怎麼,在等爾孟飛的訊息嗎?那駙馬府的第一勇將,文洛華公主的第一死士。爾,孟,飛。”他一字一字地吐出,敲在三人的心上。
聞言,我大驚。霎時間什麼都明白了,卻什麼都不願意明白。一時消化不掉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我只能呆呆地望望面癱,又看看文洛華。文洛華粲然一笑,彷彿還是那個和我們一起,沒心沒肺瘋玩到天亮的小丫頭:“你們來了,我自然等不到他。”
“為什麼?”面癱咬緊牙關:“就因為成亦揚喜歡她,你就要她死?洛華,你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毫無自信,失了灑脫,甚至變得如此狹隘和醜陋?”
文洛華不答,只是死死盯住我,眼光灼熱:“為什麼?我也不明白啊,你明明這麼喜歡二哥,明明相思一場都是空,可他為什麼就是不懂呢?”她淒涼的笑起來:“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那次圍獵的時候,我就該親自出手的。”
我張著嘴,沒了反應。原來早在上次出獵,文洛華就已經在處心積慮的要我的性命。她以打獵為名,誘我進入密林,就是為了讓爾孟飛一箭取下我的人頭。原來那時候不是我救了面癱,而是面癱救了我一命。原來……原來成亦揚他……
突然想到那個臘八的晚上,怪不得面癱一見我們倆單獨出宮,連王爺府也不回了,執意要跟著我們一道出去。想來不僅是想要陪我過節日吧?我轉頭望向面癱,他顯然知道我想起了什麼,安慰地彎起嘴脣,只是,眼底殊無笑意。
文洛華一仰頭,酒壺裡的殘酒盡數進了喉嚨,雙頰紅似火,如要滴出水來。我們遙遙相望,中間的十數步距離,再也跨不過去。這個曾經和我一起將婚禮鬧騰地天下大亂的女子,這個口口聲聲要帶我玩遍皇都的女子,這個我在異世裡認識的第一個同性朋友。她和我現世的女友長得那麼像,那麼像。
一樣的爽朗意氣,熱情洋溢,把最好的一切與我共享之。總讓我產生錯覺,以為我最看重的人一直都陪在身邊,上蒼何其眷幸。卻原來,除去第一面的真心相對,從此都是我看不穿的面具。
我終於側頭避開文洛華的逼視,不敢再問為什麼。此刻做錯事的人,彷彿是我一般。面癱忍不住道:“可你明知道一切,都與奴在沒有關係。洛華,你真的一點道理也不講?”
是和我沒有關係,可是我若死了,成亦揚也就斷念了,他也許會重新回到文洛華身邊,安安心心地做一對快活夫妻。連愚笨如我,都是明白的,這世上,哪兒來的這麼多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