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平一身白衣,正站在一張大大的書桌前,埋頭揮筆。見我進了屋,笑著招手:“奴在,你來得正好,來,過來看看。”我依言走近,看見一張鬼畫符。這是什麼?
施清平見我一臉茫然,笑著提筆,在宣紙的另一半空白處寫下四句漢語。正是我昨晚發酒瘋時所作的那一首歪詩,他跟著在題首寫下“夜歌”二字,轉頭笑道:“奴在,昨晚你可是把我全軍上下都震住了啊,尤其是最後那首即興發揮,極是大氣,為兄就簪越一次,幫你取名為夜歌,如何?”
“嗯,好啊!不過這些都是我隨口胡謅的,只怕沒有施大哥說的那麼好。”原來他先前所寫的也是我的“大作”,這南疆文字還真是難懂。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肚子卻偏偏不爭氣地響起來。
我又多三分尷尬,迎上施清平的駭笑。“都是我不好,只顧著想讓你見見你的小侄子,居然忘了這回事。”施清平吩咐幾句,一旁的小太監應了去了。
“你等一等。”施清平走到內屋門口,提高了聲音:“靜兒,把孩子抱出來吧。”屋內一個女子“嗯”的一聲,掀開簾子走了出來,懷裡抱了一個白胖胖肉呼呼的嬰兒。
“哇!好可愛!”還沒見到那孩子的臉,我先讚了一聲。幾步蹦到那叫做靜兒的女子面前,伸手要抱。靜兒微一猶豫,轉頭看看施清平,又看看我,眼神里居然有絲戒備。
施清平笑道:“靜兒,奴在是我妹子,無妨。”靜兒敵不過我一臉的殷切笑意,遲遲疑疑的將孩子遞過。這一陣**,那孩子有些不耐煩地拱了拱,我急忙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這才仔細端詳。
果然有兩道粗粗的眉毛,像極了他爹。臉色頗為紅潤,看來施清平的膚色多是日光浴的功勞。我用手輕輕撥弄一下他軟嘟嘟的小鼻頭,他發出一陣啵啵啵的聲音,裂開嘴笑起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
施清平走到我和靜兒中間,一手拉起一個,笑道:“走吧,該用午膳了。飯後奴在就留下來陪皇兒好好的玩幾天,意下如何?”我當然不會拒絕:“嗯,如此甚好。”那靜兒偷偷拿眼看我,滿是不曾消除的敵意,我一陣寒意:這個靜兒,莫不是把我當做情敵了吧?
在面癱身邊沒有遇上的狀況,卻在施清平這裡碰到了,還真是冤枉。我衝一臉燦爛的施清平擠出一個笑容,正想邁步,外面卻有人高聲喧譁起來,一個將軍模樣的人奔到門口,急急忙忙跪下:“國主!不好了!邊關有八百里急報來,是緊急軍情!”
施清平收起笑容,說不出的威嚴味道:“發生了什麼事?”那將軍喘一口氣:“山苗國派將領率兵一萬,自我國北邊侵入,面前已有三座城池陷落敵手,戰況危急。”
施清平皺眉道:“你派人速速召集部將到前廳議事,我稍後就到。”那將軍急忙退了出去。施清平轉頭聳聳肩:“看到了?沒辦法,我叫人把午膳送進房來好了,免得餓著你們。”一聽又要打仗,我有些擔心:“施大哥,不要緊嗎?”
施清平安慰地笑笑:“那山苗國之人空有武力而無頭腦,不足為懼。只是這次他們居然敢大肆進攻,似乎有些蹊蹺。我去去就回,你們先吃著。”說罷急急地去了。
施清平的身形一消失在門口,那靜兒立刻毫無顧忌地將我上下打量,目光頗為不善。我乾笑幾聲,裝作不見,抱著的孩子卻扭動著哭起來,想必是餓了。我趕快把他塞回靜兒懷裡。靜兒也顧不得再理會我,急忙哄著愛兒吃奶。
我輕咳一聲,徑自走到桌前,繼續欣賞施清平的大作。筆法蒼勁遒逸,幾乎直透紙背,我忍不住伸出手指,跟著比比劃劃。突然心尖一絲清明劃過。“原來是這個!”我忍不住叫起來。
那年在南屏山的劍冢旁,我所見到的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原來是南疆國的語言。而且我又隱隱覺得不對,這些文字似乎除了在南屏山上那次之外,還在其他地方見過。是哪裡呢?我按著頭苦苦思索。
“你亂叫些什麼?小聲些,皇兒體虛,不容易睡著,你別吵醒了他。”靜兒略帶三分不滿的聲音傳來。我埋頭只是不理。她走到我身後,終於有些好奇:“你在想什麼呢?”
我立馬換上一副賠笑的表情:“靜兒,你會寫字吧?”靜兒一愣:“當然,我的字還是主上手把手教會的呢。”言下帶了三分得意,三分溫柔。
“那你會不會寫曲終二字?歌曲的曲,終了的終。”靜兒奇怪的看看我,還是俯身寫了兩個扭曲不已的符號:“喃,這就是了。”我趕快把紙張摺好放回懷裡,笑道:“多謝你啦!”
就算心存敵意,對上我的笑容,靜兒也不好意思再板著臉:“那也沒什麼。飯菜都備齊了,一起吃吧。”
“嗯。”我笑眯眯,忽略了心底一絲**。
她的字,也是心愛之人一手教出來的麼?
我們並沒有等到施清平回來一起午餐。當我悠閒地捧著肚子剔牙時,才看見他急匆匆走了進來。
我趕快迎上去:“施大哥,怎麼樣了?”施清平微微皺眉:“戰況不明,看來我得親自去一趟了。”轉身對靜兒道:“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麟兒就得讓靜兒你多費心了。”靜兒點頭,有些不捨地紅了眼圈。
施清平笑得有些勉強:“抱歉,奴在,本想陪你好好玩些時日的,如今是不行啦,我明日就要起程,你若無事,就呆在宮裡多玩幾天再回去。”我斜眼瞥見靜兒幽幽的目光,哪裡敢留下,急忙道:“我近來也挺忙的,既然施大哥身有要事,我也就告辭了,以後再來叨擾。”
“如此也好。不過外面此時不大太平,我調一小隊士兵護送你回去。”我雙手亂搖:“不用不用,我不是有小妖的嗎?有事的話一拍馬就走了,誰都追不上,施大哥你不用擔心我。”施清平笑笑,不再堅持:“那你一切小心。”
當下辭別了施清平回到驛館,收拾了東西就上路,阿古爾塔已經先行帶軍出發,連聲再見都沒來得及說。由於小侄子的身體較虛,喻寶兒晒制的天山雪蓮又極具靈效,不同一般。我咬咬牙,一起都留在了宮裡,只剩一顆心,生生地疼。
探手入懷,我端詳著靜兒所書的“曲終”二字,拍拍小妖的頭,決定再去南屏山走一遭。可是沒走出多久,我才發現南疆現處的惡劣局勢,遠遠超乎了我的想象。
一路上都只看見散兵交錯,盤查嚴密,等閒人不得隨意行動,若不是施清平事先給了通關文碟,還真是寸步難行了。
坐在路邊的茶棚裡,我一口氣喝乾了杯裡茶水。放眼一看,除我之外,店裡再沒有第二個客人。等一盤木耳炒蛋上了桌,我攔住店夥計,問道:“小二哥,現在的仗,打得怎麼樣了?”
那店夥計低聲道:“這位客官要趕路吧?一路可得小心些。前天小店裡來了幾位過路的官差,說起這次山苗國的蠻子們學了個乖,居然進退攻守,頭頭是道,連國主也有些頭疼。看來這場仗一時半會的,還完不了呢。”
“是嗎?那山苗國這麼厲害嗎?”店夥計看出我的擔心,安慰道:“其實也不必掛心,我們有這樣一位英明的國主,又有阿古爾塔這樣的大將軍,是打不了敗仗的。”言下極是自豪。
說得也是,我放下心趕路,不幾日就趕到了南屏山。
果然那碑文之中夾雜有“曲終”的字樣,我將碑文抄在紙上,準備拿回去找人翻譯了,好好研究一番,說不定可以得到什麼線索。山下突然傳來一陣喧譁,似乎有很多人正漸漸逼近。
我不知來人,急忙側身一躍,躲到樹上。待那些人走近,我一看他們的旗幟標識,登時笑起來,衝著當先那個大塊頭跳下:“阿古爾塔!”阿古爾塔料不到有人躲在樹上,舉斧就砍。我一個扭身,腳尖在他斧柄上一點,落在他肩上:“喂!是我啊!”
阿古爾塔看清是我,忙不迭地收斧,臉現喜色。轉頭一聲輕喝,四下準備一擁而上計程車兵都停了腳步。我拍拍他的肩,笑道:“你們不是在北邊打仗嗎?怎麼到了這裡?”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阿古爾塔呼嚕呼嚕一陣比劃,看得我雲裡霧裡。他見我不懂,一雙大手揮舞得更是起勁,額頭上的汗水滴滴而下,比之打仗還為難幾分。正沒理會處,突然一人自人群后走出,向我行了一禮。我鬆一口氣,忙招呼道:“是你啊,韋善。”
“玉姑娘,你好。”韋善笑嘻嘻的。阿古爾塔也鬆口氣,衝他一陣嘀咕。韋善點點頭:“不瞞玉姑娘,主上近日與山苗交戰,發現情況頗有不對,似乎有一股來自天朝的勢力在背後對其支援。”
“你是說,天朝裡有人参與此事?”我有些奇怪。面癱是不會做這種事的,就算做,也一定會做得很漂亮,不能夠讓施清平看出了端倪,那麼又會是誰?
“只怕是的,但主上也摸不清天朝皇室是否牽涉其中,所以為了引出這股勢力,我們已經將山苗主力誘入了喀什草原深處,如果真的有人背後操控,知道山苗中了這誘敵之計,一定會前來解圍。”韋善大概想到我的身份就是天朝人,有些猶豫,向阿古爾塔望了一眼,還是繼續說下去:“這南屏山是救兵必經之地,所以我們國主命前來在此埋伏,找出幕後指使者。”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突然有了閒心:“那我能不能跟著你們一起行動?或許還可以幫得上忙。”韋善一喜:“那真是大妙。姑娘身為天朝國人,幫理不幫親,是非明辨,實在磊落之極。”
好傢伙,我還什麼都沒做呢,就把大帽子給我扣上了,教我無從推脫。這樣一來,也是防我口不對心,背後一腳吧?這韋善當真是個偽善人,可精明得很哪。我懶得和他勾心鬥角,只是笑笑,並不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