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是重新租的,一點異味都沒有,就停在客棧門口。陳書琴姐妹倆先後上了車,邵孺沒拒絕我的擁抱,紅燒著臉準備上車。
我偷偷捅捅他:“怎樣?”“什麼怎樣?”邵孺直覺地知道我不懷好意,渾身充滿警惕之味。“陳書棋啊,挺可愛吧?喜不喜歡?”邵孺頓時噎住:“我,我還小呢!”“小什麼小,你們這裡不是流行娃娃親嗎?別人幾歲就有老婆了,有啥稀奇?”邵孺這次卻沒追問我“老婆”是啥意思,低頭想了半天,才輕輕咕噥了一句。
“你說啥?”我沒聽清。
“那個……等我長得比她高了再說……”
……
於是一路易容而行。小妖腳程快,長得也帥,一路上也總是引人側目,逼不得已,只好給小妖也化了妝。
時而塗白了四蹄,扮烏雲壓雪狀;時而畫花了身子,扮玉花驄模樣;時而全身赤紅,作汗血寶馬狀。下一次該扮作什麼呢?斑馬?我奸笑著望向小妖,後者正在忙著吃東西,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最後回到皇都時,小妖終於得以真面目示人,而我還是黃臉黃皮的中年大叔一枚。玉府是絕不會回去自投羅網的,回宮也不能明目張膽,正琢磨著找個不起眼的地方住下,再通知面癱,設法回宮。眼前突然一晃,我樂了:前面那個油頭粉面的傢伙,可眼熟得很吶。
小樣,拿把扇子遮住了臉我就不認得你了麼?我顛顛地跟在那人身後,不知不覺已來到一家酒肆的門口。被跟蹤之人似乎有所察覺,不時回頭四下張望,還好我易了容,才並未被立時認出,可也足夠讓我躲了個手忙腳亂。
遠遠躲在街角看他上了二樓,我才偷閒打量了一下這酒家,裝修得挺精緻啊,看來是個好消遣所在。但是似乎總有些不對勁,幾時古代的酒樓都有女服務員了?只覺鼻端異香陣陣。
等等?天香閣?
暈!該死的傢伙,居然跑到青樓來尋歡作樂!
我心裡連連冷哼,躲開身旁的鶯鶯燕燕,豎著頭髮到了二樓。環顧四下不見他的身影,隨即偷偷摸向唯一一間關上門的雅室。走到門口,老鴇正一臉春風的從裡面出來,看樣子撈了不少好處。她向我瞟上一瞟,見是一個衣著普通,形容猥瑣的中年窮漢,鼻孔一扇,狗眼看人低地去了。
趁沒人注意,我一把推開房門,閃身而進。跟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桌旁之人摁在牆上,喝道:“不許動!你個小色胚,我要代表文洛華小姐消滅你!”
被我按住面壁思過的傢伙,自然就是成亦揚了。他聞言一僵,立時反手拍過,掌風凌厲。我嚇一跳,急忙蹦開:“喂!你玩真的啊?”成亦揚一言不發,左手在桌面上一撐,雙腿似刀似剪,快捷無倫的攻過來。這可不是平時的小打小鬧,看樣子真有取我性命之勢。
“喂喂喂!你當真不認得我啦!”我大急,狼狽萬狀地滾地躲過,一身大汗。成亦揚一招落空,半空裡擰過身子,右掌風一般拍下,我此刻已經滾到屋角,再也沒了躲閃餘地,只能閉了眼大吼:“印城!印城的花海啊!”
成亦揚把我拉起來時,我還在不爭氣的喊叫:“真不認得我啦,不就畫了個妝嗎?”“奴在,真的是你啊!”他欣喜地抱著我上下打量,接著就把笑容凍結在臉上。
因為他聽見了我的下一句碎碎念:“居然連我也認不出。你也不想想,當初你女扮男裝,我還不是一眼就認得你……唔唔,唔唔唔!”
“原來是易容術,可真高明,連聲調都變了。”成亦揚一臉的原來如此,捂在我嘴上的手轉而揪住我的臉,左看右看:“還有,你怎麼失蹤了這麼久?文愚悶不做聲,皇上居然也沉得住氣不聞不問。”
我打掉他的爪子,慢慢吃完最後一塊蓮蓉糕,道:“聲音不是易容,我的失蹤說來話長,具體原因我再慢慢告訴你。倒是你小子不老實啊,哈哈。怎麼這麼半天了還沒看到有花姑娘過來呢?”這才想起他口中的文愚,不就是面癱嗎?外號叫慣了,連他的本名都差點忘記,我忍不住慚愧片刻。
“花姑娘?”成亦揚乾笑幾聲,“我又不是來喝花酒的。”“少蒙我,不喝花酒來這裡幹什麼?”成亦揚少見的嚴肅片刻:“奴在,你回來多久了?”“剛回來啊,怎麼?”成亦揚若有所思的盯著我:“你這次回來,是不是聽見什麼風聲了?”
我將陳書琴姐妹的事對他說了。他訝異道:“你居然救了她們?”我挺挺胸:“你不信?”成亦揚突然咧開嘴笑了:“你知不知道那陳書琴是什麼人?”“不就是個官宦小姐囉。”我斜眼看著他,調侃道:“怎麼?凡是女的你都認識?”成亦揚哭笑不得:“我真的不是來喝花酒的,我來這裡是約了人。”
“你們還約著一起喝花酒?”我故意逗他。他果然氣紅了臉:“纏夾不清!”別過頭去不再理我。我倒是沒想到他會生這麼大氣,有些不好意思,一時也沒想別的,從懷裡掏出一個蠟制蜻蜓:“開個玩笑嘛,別生氣了。也是,文洛華公主那麼好的女子,你怎麼會捨得出來尋花問柳呢?喏,這個玩意兒送給你。”
“不要!”他惡聲惡氣,似乎比剛才更憤怒。我摳摳後腦勺,不明所以:“你咋這樣呢?這可是我唯一帶回來的好東西呢。本來還打算送給別人的,你不要就拉倒。”他仍然沒有回頭,卻把手從背後伸了過來。
“切……”我嘟著嘴把蜻蜓放到他手上。
“挺精緻啊。”他來了興趣:“你就只帶了這一個?”
“是啊!”就這一個我還是揹著喻寶兒偷偷留下的,不然死的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給我了?”
“是啊!”
“為什麼?”
“暈,你怎麼也成話癆了,”我嘆口氣:“先碰見你了嘛,當然就給你啊。”
“這樣啊……”他重新開始嬉皮笑臉,弄得我莫名其妙:“我先碰見的,就是我的囉。”
“是啊是啊。別岔開話題,你約了誰在這裡?”成亦揚側耳聽了一陣,確定沒人偷聽,才低低說道:“其實我是在幫文愚一個忙,等會來的人,是城南守將張炳德。”
“面癱?張炳德?”我不解,“莫非真要出事了?”成亦揚點點頭:“是啊,前幾日城北和城東的兩位守將先後得了急病,替位之人都是生面孔。而上月御前侍衛總管高廷佑祕密失蹤,此職位一直虛空,文愚似乎察覺到些什麼,所以叫我幫他這個忙。”“你?”小成左看右看都不像是靠得住的人啊。
成亦揚得意的笑笑:“在這宮裡說得上話又不姓文,而且為人信得過的,也只有我啊。”
逃婚之人也信得過……面癱啊……我按住突突不停的太陽穴。
“你是說,這可能是皇家家族之人篡位叛變?”我恍然大悟,聲音低的不能再低。“面癱知道那人是誰嗎?”
“面癱是誰?”成亦揚見我老是面癱面癱的,忍不住問道。我語塞:“哦,哈哈,好久不見,你好像瘦了啊。”成亦揚摸摸臉,突然道:“你也瘦了。”
睜著眼睛說瞎話吧您。我嗤之以鼻,正想還嘴,門口傳來幾下叩門聲。“來了。”成亦揚示意我乖乖待著,揚聲道:“進來。”
門外走進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相貌粗豪,他看見我這第三人在場,微微一愣,隨即對著成亦揚抱一抱拳坐下,頗有些爽邁性子。“駙馬這等隱蔽的找來末將,不知有何吩咐?”
成亦揚指指他面前的酒杯:“張將軍不必著急,先請飲上一杯。”張炳德也不推辭,仰頭幹了。成亦揚眯起眼睛笑了:“張將軍對最近京師裡發生的事,也該略知一二吧。”張炳德道:“末將不是很懂,還請駙馬明示。”
好傢伙,真沉得住氣。成亦揚也不再繞彎子:“既如是,那我就幫將軍下個決心如何?”張炳德笑笑,依然不語。“張將軍的忠心,我們都是知道的。只是古來忠孝兩難全,將軍才這般左右不定。那麼我今天告訴張將軍一句準話,”成亦揚把臉笑成了爛桃花:“將軍的兩個師妹,我們都已經安全的解救下來,目前已經回家去了。”
張炳德雙眼一下子瞪得老大,說不出的欣慰和輕鬆:“此話當真?”成亦揚指指我:“這位兄弟就是辦成此事的頭功,陳氏姐妹已經回家數日,只不過有人封住訊息,仍妄想以此挾制將軍而已。”他把玩手上的蠟制蜻蜓:“張將軍是聰明人,誰的話是真的,誰又說的謊話,應該分得清楚。”原來這張將軍的師妹,就是陳書琴姐妹,還真是巧了,我急忙附和著點頭連連。
張炳德的目光在我們身上轉來轉去,看得我倆臉上都要開出花來,我不自在的動動身子。突然他哈哈一笑,離席長揖:“猶豫了這麼久,實在是末將糊塗,今後駙馬但凡有所吩咐,萬死不辭。”說著又向我鞠一躬,轉身出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迫不及待地問。
成亦揚笑嘻嘻的:“城南連線泗水,向來是兵防重地,兵力要多一半於其他城門守衛,幾近六千。想謀反之人若要動手,得先啃下這塊硬骨頭。而張炳德武藝頗高,平素為人端正,不好嫖賭,沒得空子可鑽,所以那些賊人只能以他心頭最要緊之人加以威脅。”
“張炳德自幼失沽,兵法文字都是自小跟著朝裡退隱的三朝大臣陳德學的,所以他與陳德名為師徒,實逾父子,還因此給自己改名做炳德,以示彪炳師父高德之意。要挾制住這孤家寡人,也只有在陳德家人身上動腦筋。我們也曾派人解救,只是敵人故佈疑陣,狡猾異常,竟分頭而走,而武藝最強的一組居然還是誘餌。”
“所以我誤打誤撞,還幫你們立了一功。”怪不得那幾人連邵孺都能輕鬆地解決掉,我得意洋洋,回頭一定要找面癱要份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