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地,便進了一片柳林,微風下,正自翻起深綠的疊嶂。走在林中,又聽她的歌聲隱隱帶了淚痕接下去:“敢把相思過情咒,醉扶殘酒,故里玉蘭秀。旅魂殘照佳人遠,琵琶和夢也涼透……”一曲終了,聲音漸漸低下去,卻嫋嫋然久久不散,彷彿一隻玉手款款伸出,想要拉住情郎的衣角,看一眼,再看一眼。連天上的雲,也止住步子,糾結了褶皺的嘆息。
我腳下生風,霎時便到了林邊,眼前豁然開朗。再是心無旁騖,也大大的感嘆一聲:好一個人間仙境!眼前是一個極大的湖泊,粼粼間是翠綠的透明,一塊極大的美玉般,烈日下,也仍是柔和的光。湖對面是綠的醇香的草地,零落的開著各色鮮花,遠遠的向我撒下迷人的香。雖然氣勢不及花都所見,但細微精緻處,猶有過之,絲毫不像身處在皇宮深院之內。
而湖邊的大石上,坐著一個淡黃衫子的女子。
她赤足挨著水邊,水波盪漾中,一下下啜吻她的趾尖。頭是低垂著的,倒影中,蒼白裡一抹軟弱的嫣紅。風兒輕輕托起她的衣袂,卻不敢吹起水面一絲漣漪,生怕破碎了這絕美的影兒。抱住膝頭,用手指撥一撥石縫裡的小草,溫潤而修長,指甲半透明的粉紅光澤,整個人是嬌小而柔軟的。幽幽嘆一口氣,無盡的神傷哀憐,似乎連流水,都要隨這愁腸,節節寸斷。
她微微側頭,我不自覺的一步步走上前,想把她的臉,好好看個分明。她是誰?她是誰?我尋不到答案。一個不提防,腳下一滑,整個人就撲通掉進了湖中。
哇!這個人可丟大了!她吃一驚,一雙眸子黑白分明的盯著我,眼角猶帶淚痕。我站在水當中,卻不願再動一動,這是怎樣的一張臉?本以為皇帝文睿的美麗,已是偷天之幸,而她呢?若她不是來自天上,那麼,我喃喃道:“天可憐,不識絕色在人間!”
她見我自言自語,十足瘋子模樣,不由輕輕頓足,柔聲道:“你怎麼了,還不上來?”我這才回過神,“哦”的一聲,連忙溼淋淋的從水裡爬上來,那美麗的倒影被攪得散開去,我懊悔破壞了這天成絕美的一幕。她看我的狼狽樣兒,忍不住別轉頭輕輕一笑。
這一笑,直如百花齊放,春回江南,好似厚重的雲層裡,忽的一束光,端的不可逼視。耳朵似小小元寶,耳角面板白如凝脂。這就是段譽的神仙姐姐,這就是!我再不能說話,也再不敢說話。似真似夢間,只怕我的凡音一開口,就碎了。心裡想盡了所有的溢美之辭,然後再嘆一聲:何止?
我失魂落魄的直盯著她,她微微不好意思,卻又似乎習慣了別人為她神魂顛倒的模樣,輕輕跳下大石,自懷裡掏出一塊汗巾,遞到我跟前:“瞧你這不小心的,快擦擦乾。”我接過汗巾,忍不住問道:“我叫玉奴在,你是誰?”她有一絲詫異:“你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搖搖頭,跟著又用力的點點頭:“我知道,你是誤入凡塵的仙女,是諸神不小心遺失的最美麗的珍珠。”她又氣又笑的一嘆:“你這孩子,真是痴兒。”回去大石上坐著,緩緩回頭道:“我叫阿姜。”
阿姜?好聽的名字。我也跳上石頭,去坐在她身邊,慢慢擦乾了臉。看她眼裡又慢慢地浮起一層水色,這美豔無雙的女子,是在想著她的情人麼?看她這落落寡歡的楚楚模樣,心裡油然的湧出要保護她的衝動:只要她開口,哪怕是刀山油鍋,也會毫不猶豫的答應。
我盯著自己腳尖,只覺得她的溫柔將我圈住沒說不出的熨帖舒泰。反而是她先打破沉默:“你這一生裡,有沒有心愛的人?”我一愣,不明白她為何說起這樣一個話題:“愛人?你說的是哪種?”她微微笑:“自然是你中意之人,無論何時何地,無論與何人在一起,你都會想著他,牽掛著他,擔心著他。眼裡只有一個他,念茲在茲的,也只有一個他。”語氣出奇的平靜,卻是似海的深情。
我不由呆了,一生從沒試過戀愛滋味的我,也似乎能體會到那兩情相悅間,總有著的一份無可奈何。她見我的樣子,點頭道:“看來你也已經有了牽掛的人啊。”我沒有回答,只是奇怪,這一刻,為什麼面癱的影子會在我眼前閃過?我急忙甩甩頭,把他的影子趕跑了。
她拍拍我的手背,輕聲道:“我得走啦,你也要回去了吧。”我嗯一聲,卻挪不開目光:“我以後能再來看你嗎?”她笑:“這個自然,我每天都在這裡的。”我見她的手鉸扭著,很寂寞的樣子,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安慰的捏一捏,忽道:“不能相愛,起碼還有廝守,人生能得到的本來就不多,為什麼不去珍惜?”
她一震,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吃驚的盯住我,眼裡撲閃懾人的光。我被她感染,心裡也似蒙上一層淡淡的哀傷,轉身就走,沒有回頭。身後,她輕輕道:“原來是這樣啊。”似乎自言自語,又似乎是說給我聽。歌聲再次叩響了心扉,林中鳥兒紛紛飛起,在空中和上這靈動的節拍。
我按原路往回走,穿過柳林,歌聲漸止。直到看見剛才的圍牆,才籲出一口氣——剛才發生的一切,好像是在雲端之上的幻象一般,腳下飄飄然,極度缺乏真實感,而現在,我總算是回到人間——卻又有些不願意回來。
我提提裙子,就準備按老辦法一躍而上。等等,這是什麼?我往左邊走了幾步,探頭一看,頓時哭笑不得——原來是一道紅漆小門,我伸手一推,應聲而開,果然都沒有上鎖。門洞約大半個人高,像個沒了門牙的人,正漏著風,對我發出哧哧的嘲笑。我頭上像是捱了一悶棍,咬牙切齒的彎腰鑽了出去。
誰知一抬頭,卻看見剛才遍尋不獲的文宣,正一臉不屑,又帶幾分怒氣的瞪著我。
這孩子,這麼沒禮貌呢,我也雙手叉腰,狠狠地回敬他。他沒辦法,恨恨的道:“連你也要來討好她!”扭頭就走。
我莫名其妙,追上兩步:“誰,討好誰?”“那個女人啊!”他指指那邊的花園:“你不知道嗎?她就是父皇最寵幸的妃子。”果真如此,光是這個美得不像話的花園,用腳趾頭也該知道她的身份了。我與他並肩走著,問道:“她受你父皇寵幸,又礙著你什麼啦?”
文宣賭氣道:“若不是她,父皇又怎會冷落了母后?”他氣憤憤的:“也不過就是南疆的一隻妖精。”“喂,”我不滿,下意識的要為她辯護:“你說話也別太主觀了啊。”一言既出,又知道不對。
果然文宣問道:“什麼叫主觀?”真是小孩心性,剛才的氣惱已經消了一半。“這個……”我撓撓頭,不知如何解釋。乾脆反問道:“你怎麼又在這裡?”文宣啊一聲,似乎想起正事來了:“你不知道嗎?皇叔文息剛剛大破蠻夷,收復鄴關,進京覆命來了!我們幾個皇子都要趕去正殿,我剛好路過這裡,就看見你從這女人的院子裡出來。”說到後來,言語裡又開始不客氣。
“這樣啊,”我好奇心起,“我也能去嗎?”文宣沒好氣的白我一眼:“那是當然,只怕這上下,二皇兄正找你找得發瘋。”我一驚,糟了!急忙開跑。竄出幾步,又折返迴文宣身邊:“你知道清泉宮,是怎麼走的嗎?”文宣給我老大一個白眼,身形一動:“你跟著我!”我連忙跟上。
文宣詫異的看我一眼:“怎麼你也會這套輕功?”“對了,我還想問你呢,你又是在哪裡學會的?”文宣愣一愣:“教我的人不許我說。”“那就是了,”我施施然道:“教我的人也是,所以我也不能說。”文宣被我氣得沒法,足下生風。不過他似乎不知道那套口訣,步法也有些似是而非,細微處頗有不同,又怎麼能勝得過我?我嘴裡哼著小調,看他一臉又驚又佩的樣子。
回到宮裡,面癱已先行走了。匆匆換過一套乾淨的衣服,飄兒她們幾個來不及責備,一路拿著胭脂給我一通亂抹。等我和文宣趕去時,大家都已等候多時了。皇帝左邊下首坐著的那個男人,就是皇弟文息了吧?我一看見他,就起了莫名的親切感。
文息,字謹之,封定南王,現今皇帝文睿唯一的弟弟,長得與文睿並不像,但神情是柔和的,不帶絲毫侵犯性的漂亮,一雙眼睛深沉的溼潤的,衝我微笑的眉眼,與文睿正是各有千秋。
只是這大熱的天,他脖子上仍然密密的圍了一條淡黃絲巾,手上戴著一雙銀絲手套,身著湖綠錦衣,似乎身染疾病的孱弱樣。“你就是少庸的奴在吧?”他問得可親,我心裡的好感又多一分,點點頭道:“見過皇叔。”衝一旁的成亦揚兩口子眨眨眼,走到面癱身後。
文睿極是高興:“這下子人就全到齊了。皇弟,你難得上京一次,我二人兄弟重逢,為兄實在高興,不如明天去北郊狩獵,你意下如何?只是你的身體……”
狩獵?我頓時雀躍起來,死死的盯著文息的嘴。文息微一轉頭,一雙黑亮亮的眸子似乎在我臉上掃了幾掃,看出了我的心思般,欠身道:“皇兄既有此興致,為弟的自然奉陪。雖然久病纏綿,但拉弓搭箭的力氣還是有的。”聲線之動聽,也就不在話下了,我一陣陣的激動。
這一晚我興奮得不能成眠,直到快天亮才小眯了一會兒。面癱來接我的時候,不由得心裡鼓鼓掌:一身玄黃的皇子著色,手腕上纏繡幾圈綢絲,腰上一根銀色的玉帶,頭上的髻束在玉冠內,兩鬢的散發都用髮帶略略綁住,雖比不上他父親叔叔的漂亮,但英氣卻猶有過之。而我也是一身淡紅的勁裝,早早的結束停當——是昨日央求飄兒她們四個連夜為我趕製的。
誰知面癱一看見我,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怎麼了?”我興沖沖的問,“這個樣子還過得去吧?”面癱動動嘴角,還是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