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所長呵呵一笑:“終於解開我心中的疑問了。桃子你明白前些天我為什麼讓你和關老師保持距離了吧。還有‘人鬼殊途’的真正含義。其實我也不知道‘人鬼殊途’是什麼意思。是陳隊長讓我這樣說的。”
陳隊長說:“是啊,因為剛開始大家都懷疑徐會計的死是因為見了鬼,所以我們的行動代號就是‘抓鬼行動’。”
突然一個念頭油然而生:一身兩條人命,難道關老師要被判刑?殺人可是要償命的。如果關老師的性命不保,那麼我夢裡的第七個人?我難道有預感嗎?
外面已經沒有雨聲了,但天色已經大暗了。屋裡的人都不再說話,大家都醉了。每個人的腦子都在飛速的眩暈中思考著這一天來涉入的太多資訊。只有屋子裡傳來的象棋棋子的摔打聲和鼾聲。
一聲女人的尖叫從公墓方向傳來劃破夜空。在這鬼節的夜晚顯得淒厲無比。
屋裡醒著的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音絕對非比尋常,一定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
陳隊長拔槍搶先站了起來奪門而出,我們也紛紛放下酒筷跟在後面,連辦公室裡下象棋的兩位和裡屋睡覺的老爺子們也翻身而起跟了出去。
本來人多膽子就大,再加上有陳隊長和他的那支槍和每人自己肚子裡的五糧液,所有人都變成了冒險家,都想一探那聲音的究竟。
(一百九十七)此時的天空像國畫裡的濃墨重彩,水霧瀰漫。霧氣一團一團的像《西遊記》裡妖怪來時帶的黑雲。剛下完薄雨,腳下十分泥濘。藉著兩三把手電的燈光我們也只能看到那一排排的白色墓碑和幾條光柱。
“聲音就是從這上面傳過來的。”主任以前當過兵,聽聲辨位能力比大家都強一些。他用手指向墓地的上方。陳隊長一馬當先衝了過去,大家跟在後面。
剛上了兩個墓區,陳隊長做了個“停”的手勢。我們後面的一干人等沒有注意剎車不靈,差點撞在他的身上。定睛向遠處看去。一個白衣女人呆立在遠處。
“鬼,鬼。”鬼節晚上,墓地之中,霧氣瀰漫,一個女人,不是鬼是什麼。所有人的酒都醒了一半。
還好我見鬼有太多的經驗,我揉了揉眼睛定睛細看,那不是張淑清嗎?她怎麼又選在晚上來看望自己的丈夫。我猜她的尖叫聲一定是因為看到了自己丈夫的碑上又多了一個名字。這個可憐的女人。
“陳隊長,我認得這個女人,叫張淑清,朝陽村的。她有精神病,她丈夫的碑就在前面。”我低聲地為陳隊長做了簡短介紹。
其他人聽到我的話也稍微平靜了些心神。陳隊長几步跨到張淑清近前。衝她喊話道:“你晚上來這裡做什麼,剛才那聲尖叫是你喊的?”
張淑清沒有說話,面部表情也沒什麼變化,蒼白地像一張紙。她只是伸出一隻手,向身後的大柏樹指了指。手指細白的像幾節白骨。
幾束手電光束同時打到大柏樹上,所有人都是一聲尖叫。
樹上吊著一個人。
(一百九十八)這種驚嚇只是在電光石火間。陳隊長立刻反應過來:“幫忙救人。”
大家七手八腳地幫助陳隊長把人從樹上放下來。等離近了大家才認出來。樹上吊的竟是關老師。我們又摸脈博又按人中,但都無濟於事。他就這樣走了,走的這麼突然。關老師就在這個鬼節的**離開了我們。
我抱著關老師的屍體,大聲喊著他的名字,淚水透過我的臉像秋雨一樣嗽嗽落下。終於忍不住了,失聲痛哭。我的哭聲驚天動地。孫所長也跪下身來,一邊呼喊著老師一邊也是淚如雨下。周圍的人站成一圈,無不動容。
那麼好的一個師者長者,怎麼說走就走呢。有什麼事情想不開非要上吊。對了,他一定是在裡屋聽見了我們的談話。
“關老師怎麼就這麼想不開非上吊呢?”
“一定是他知道了是自己新手殺害了兩條人命,心裡上接受不了。”
“他是不是害怕殺人償命,覺得如果要判自己一個死刑還不如自我了斷呢。”
陳隊長搖著頭也哀聲嘆氣:“現在說什麼也沒有用了。都怪我剛才喝了些酒就忘了保密
工作的重要性,實在沒想到隔牆有耳。關老師您太傻了。您根本就沒有犯法呀。”
“沒犯法,為什麼?”隋主任不懂了,明明不是兩條人命官司嗎?
陳隊長痛心地說:“這兩個案子我們雖然調查清楚了,但並不代表我們要抓他呀。從法
律角度講,他對受害人主觀上沒有殺人動機,屬於無意識的行為。比如精神病患者殺了人也是一樣,都不需要為此承擔法律責任的。”
“關老師自殺絕對不是因為他怕承擔法律責任。是因為他沒辦法接受自自己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怎麼出來的?”
“咱們剛才一直在外屋喝酒,明明三個老人進了小屋聊天的呀。”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這件事情。
我們回頭尋找,發現後面跟著的眾人當中有老王頭還有孫先生。
老王頭摸了摸自己的禿腦門:“唉,剛才多貪了幾杯,聊了幾句我就睡著了。”
孫先生更是捶胸頓足:“唉,沒想到,沒想到。本來今日就為‘雷水解卦’,應該有不少問題需要解決。本來公墓就是為了穩定局勢、防患於未然,誰知道還是遲了半步。慘愧,剛才回小屋以後不勝酒力我也睡著了。”
鬼節那天晚上的大霧持續了很久才散。我抱著關老師的身體一刻也不肯鬆開。直到自己哭幹了眼淚哭啞了嗓子。我沒有想到最後是這樣的結局,也沒有想到夢裡的第七個人終於成了現實。我沒有保護好他,也沒能挽救回他的生命。
我知道關老師是一個思想境界十分正直高尚的人,和我交往的不到一年時間裡,他的做人準則也深刻地影響了我。可是就是這樣的人也沒辦法免俗,在面對兒子乞求的那一瞬間他還是被感情打敗了,從此換回他終生的遺憾。這種遺憾在潛意識中堆積爆發讓他成為了連自已都沒想到的殺人犯。他去世的那一刻的表情很安詳,像是在做一個甜美的夢。可能他終於可以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回他一直都在追求的公平與超脫。還可能他的自殺本身也是最後一次夢遊。
回去以後我們發現公墓小屋的窗子的柵欄鎖被鑰匙打開了。關老師聽到我們的談話後就是從那扇窗
秋天本來就是個傷感的季節。每每看到萬家燈火燃起都想以最快的速度奔向自己的港灣,也許在靠岸時我才發現自己竟根本無法停泊。酒醉的沉迷,酒醒的沒落。快要走向二十歲的我徘徊在十字路口。時間根本無法停留在任何一刻,我知道不管怎樣今天都會迅速地流逝,所留下的痕跡只會被一座座墓碑所替代。一九九六年的那一刻,永遠停留在記憶中,變成那樣一個場景,鬼節的夜晚,天空拉著巨大的黑幕,大柏樹下,我懷裡抱著熟睡的關老師,不斷地哭喊,幾束電光打在我的身上,周圍是一團團的迷霧和若隱若現的墓地。還有那些默立在周圍的人們,陳隊長、孫所長、隋主任、孟哥、小靜、、石會計、小王、老王頭、孫先生、張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