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芬芳(中)
燕月在陳留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所以又順便做了點別的事情。回來向小卿覆命,就是一句:“幸不辱命。”小卿也沒多問,擺擺手,表示自己沒啥心情聽燕月囉嗦。
燕月自然更是高興,雖然一路上早都斟酌好了措辭,不過當著老大說些言不由衷的話,仍是件難受的事情。見老大此番如此相信自己,燕月還真有些慚愧。
慚愧歸慚愧,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
“小弟想請師兄代為照顧蕭蕭。”
小卿倒想不到燕月說得如此直白,他也看出,燕月對蕭蕭似乎有些不同,但是卻沒想到燕月的膽子這麼大,絲毫不懂避諱,不理男女之防。
愣了一下,才喝道:“掌嘴!”
燕月本是坐在小卿旁邊的一張太師椅上,聽了老大突然降責,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自己是否該先跪下,還是先掌嘴。
遲疑了一下,燕月離座屈膝,委屈地道:“小弟何錯?”
小卿瞪了他一眼:“枉顧身份,信口開河。”
燕月抬頭看小卿道:“師兄。”不服之色,甚為明顯。
小卿沒理他,自顧自地去處理案上的文牘。
跪了盞茶的時候,燕月正思慮要如何再次開口,小莫回來覆命。見燕月規矩地跪在地上,忙也跪了回話。
小卿看見小莫,到想起一件事情來,方才卻被段段的到來給打斷了。
對燕月道:“你先起來站在一邊。”
燕月見老大不再追責,心裡一喜,道:“那小弟求老大的事情?”
小卿心裡嘆了口氣,想起過不幾日,燕月依舊要回關外受苦,心裡到底不忍,便嗯了一聲。
燕月得了老大首肯,大喜過望,拜謝而起。
蕭蕭不必擔心宇文家再來為難了,他已經徹底擺平了宇文世家,如今蕭蕭再得老大首肯予以關照,他在關外就更放心一些。
小卿看燕月喜悅的神情,卻不忍再去責罵他,只是警告地看他一眼,讓他收斂。
燕月忙作出肅穆神色,眼裡的笑意卻是擋不住。
小莫心裡忐忑,想起自己被罰了八十戒尺後,老大曾說了一句:“戒尺打你到是輕了。”偷看一眼,書案上的那一摞公文,心裡一哆嗦,莫非,自己做的事情被老大知道了。
小卿看小莫的模樣,知他在揣測自己心意,隨手將案上的一張文諜扔過去道:“你怎麼解釋?”
這是一張刑部的報備文諜,抄寫得工工整整,字跡端正,頗有鋼骨。看這字跡是鐵英所譽寫,若是鐵靈所譽寫的文諜,字跡則更見飄逸。
“看清楚了?”小卿問。
小莫不用看內容也知道,忙雙手奉給燕月,恭敬地道:“是,老大。”
燕月看那文諜上所述,乃是刑部大牢本定秋斬立決的一名人犯,名叫宋玉的,忽然暴斃,呈請埋屍銷案的奏報。
燕月不由笑看小莫一眼:行,腦筋轉得快,動作也快。
有一種藥水,名叫“忘憂”。這種藥水塗在人身上,會讓面板變得烏黑腫脹,服用後,會讓人呈現暴斃的假死現象。這藥水極難調配,但是在江南時,燕月恰好得到過一瓶。
小卿看看小莫,再看一旁滿臉讚賞的燕月,差點沒把茶杯扔過去。
好啊,可算知道啥叫“忘憂水”了是吧。先是燕月用來泡藤棍,偽造楊榮曦的傷勢。小莫更強,竟然派人送到京城大牢,製造了宋玉“暴斃”的假象。
這兩師弟咋都這麼聰明呢。知道啥叫善加利用,啥叫兵不厭詐。
“是小弟,派擎羊帶著那瓶‘忘憂水’,買通刑部大牢守衛,偽造宋玉暴斃假象,然後挖出‘屍體’,將宋玉接走。”
小卿一臉黑線,看小莫:這世上還有比你膽大的嗎?
燕月欠身:“師兄息怒。小莫……”
小卿手裡的茶杯啪地摔了出去。
“金盞毫呢。”燕月知道這套茶具的貴重,伸手一撈,將茶杯接到手中,茶也未灑出半點。
“茶有些涼了,請許小弟為師兄填茶”。燕月頗識時務地收回了為小莫求情的話。
小莫也不敢抬頭,誠心誠意地請責道:“老大說的是,八十戒尺確實輕了,請老大重責。”
小卿倒微微一笑,道:“我的確是要重罰你。不過,並不想浪費時間打你的板子。”
小莫臉色一白,抬頭道:“老大。”
小卿淡淡地道:“你想是忘了,碧落十二宮的老大可是你師兄我。你讓擎羊去刑部劫囚,這麼大的事情,他敢瞞著嗎?”
百密一疏。小莫懊悔。擎羊一定不曾洩露自己委派之事,但是按規矩,凡十二宮的殺手,踏進京畿重地的,必須報備,而二叔的飛雲堂,也會每日記錄入京的武林人士,這些情況一彙集到老大這裡,老大焉能想不出是自己的主意。
好在老大問時,自己當即坦白,不曾隱瞞半句,這事情是瞞也瞞不住的。小莫一身冷汗:“師兄恕過。小莫實在不忍宋玉被斬,故此出此下策。請老大饒他一命。”
“饒他還是饒你?”小卿冷冷地:“你讓擎羊做的,可是大逆不道之行,對君不忠,便是對師不敬,你是鐵了心要做傅家第一個不孝弟子了。”
這話太重了,小莫嚇得,眼淚立刻就掉了下來,叩首道:“師兄恕罪,小莫錯了,小莫錯了,小莫不敢了。”
“師兄。”燕月也想不到小卿會真的生氣,嚇得也撲通跪地:“師兄息怒,這罪名,小莫承受不起。”
“師兄,是小莫的錯,求師兄重重地打,小莫以後絕不敢再自作主張了,師兄饒過小莫吧。”小莫急忙爬到小卿端坐的榻邊,用力叩頭。
小卿看小莫嚇得渾身發抖的模樣,不一會已經額頭都磕破了,著實是心疼,再大的氣也想不起來生,喝道:“夠了。”
小莫被嚇得一哆嗦,眼淚流得更加洶湧,卻不敢再叩頭,只是呆呆地跪著。讓小卿看得更難受,心裡也鬱悶:明明是他膽子太大,做錯了事情,罰他也是應該的,怎麼自己這心裡如此難受呢。
“師兄。”小莫聲音哆嗦得,讓人聽了心裡都發顫:“小莫真的知道錯了。”
燕月本也一直在旁求情,聽了老大的喝責,也不敢再開口,心裡卻嚇得哆嗦,難道師兄真的要制小莫不孝之罪嗎?這罪名作實,就要稟請師父逐出師門,逐出傅家。
想到這裡,燕月慌忙地爬起來,不行,快去找三叔求情,也就三叔能壓下此事。
小卿見燕月慌張地想往外跑,閉著眼睛也知他要幹什麼去,喝道:“燕月,你給我回來。”
燕月聽老大喝他,停下腳步,仍是猶豫道:“師兄,我,我去……”
小卿氣恨:燕月這個蠢東西,我若真想治小莫重罪,直接稟了師父就是。就算師父不將小莫逐出去,必也加以重刑,還在這裡與你們囉嗦什麼。
“你去拿鞭子來。”小卿吩咐燕月,既然起來了,就去吧。
“鞭子?”燕月差點沒反映過來,忙應道:“是。謝謝老大,謝謝老大開恩。”
小莫也才反映過來,道:“老大,師兄肯饒過小莫這次嗎?”
小卿冷冷地道:“只這一次。若是還敢膽大妄為,一定稟請師父加以重刑。”
小莫這才破涕為笑:“謝老大開恩,小莫不敢了。”
小卿已經揚手一個耳光打過去:“膽子大了,誰許你哭哭啼啼的。”
小莫捱了一耳光,臉都有些腫,卻未覺得痛,反倒跪得更直:“謝老大教訓。小莫錯了,請老大再多打幾下吧。”
小莫這句話,是真心實意的。若是自己真被逐出傅家,這世上,還有誰願意再因為自己做錯而勞力勞神地教訓自己呢,怕是再也沒人疼愛,沒人在意,孤零零地一個人自生自滅去了。
小卿卻沒應小莫之請,再“賞”幾個耳光去。反是抬起小莫的臉來,用一方潔白的棉布手帕輕輕地給小莫擦了擦淚。
燕月拎了鞭子來,正想進來,看見老大的動作,又閃出去,將鞭子依舊掛回玲瓏架旁邊,再拿了戒尺過來。
“老大。”燕月欠身將戒尺奉上。
小卿瞪了燕月一眼,還是將戒尺接過來,握在手裡,喝小莫道:“手伸出來。”
小莫忙跪直,將雙臂伸平,手心向上,規矩地伸好。
小卿掄著戒尺,噼哩啪啦地打下去,直到小莫好不容易忍回去的眼淚,再次忍不住又掉了出來。
剛才是嚇的,這會兒可是疼的。
燕月看小莫兩手都腫得饅頭似的,也不覺心疼,想起小莫犯這麼大的錯,的確是該罰,又覺老大偏心,這事若擱自己身上,只怕這會早扒光了吊樹上打個半死,哪裡會只打手心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