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的夜晚,白玉蘭翻來覆去久久難眠,兒子的鼾聲均勻而恬適,她愛戀地握住他的小手。他是極好侍奉的孩子,胖乎乎的小臉上經常掛滿了笑容,一天到晚坐著咿呀學語,偶爾身體不舒服有些哭鬧,抱到玉蘭樹下就會看著花兒舒適地笑。她悄悄翻身起來,看著他熟睡的臉龐。人說兒女是債,是來報恩或者還債的,這樣想,炎是來報恩的好孩子。她輕輕起身,立到窗前去,白色的衣袂和烏黑的長髮隨風輕輕飄拂,如夢似幻。啊!窗前這一簇簇搖曳著的曼妙的花影啊!多麼惹人憐愛!和她有緣的人,都酷愛玉蘭花,未婚前的公孫軒轅;跟九黎螭遊私奔前的鶯兒;和她生生世世母女情深的莫娘;小小年紀的炎;記憶裡前世的狼王年……她的心突然抖了一下,玉蘭花樹!年!炎!她心痛地揪緊了胸口的衣襟,頭腦裡恐懼地迴旋著清晰的語言:“天帝不會這麼殘忍,把生生世世深愛的人,降生作母子吧!”她不敢回頭去看炎,感覺脊背越來越冷。公孫軒轅和伊耆石山對她人生意念的打擊,幾乎使她對愛情萬念俱灰,而年,是她殘存的一星點愛情火花,如果……
她輕輕叩響奶媽的門,喚她去自己房間照顧孩子,然後,她被無法抑制的心煩意亂絞纏著,信步走向神農庭外。
彎月如鉤,風吹草動,一望無際的草地裡,她揚聲輕歌:
“悠悠白雲下,一朵玉蘭花,
朝飲墜葉露,夕沐楚楚風。
芳亦芳兮逸,清亦清兮雅,
塵間多芳澤,只她最無瑕。”
很快狼群和聲一片。她喚道:“有認識我的狼嗎?”
雄渾的聲音回答:“後!”
“你是誰?”
“精衛狼群的狼王!受後生生世世的差遣!”
白玉蘭驚喜無比,喚道:“你來!”
草叢窸窣有聲,一匹英俊而偉岸的狼王出現在她的面前,它的身高到她的前胸,她看著它,心裡充滿了隔世的久違感,愛撫著他的頭,溫存地問:“為什麼以前不來找我,精衛狼王?”
“我聽過後的歌,就一直留在後的附近,後從來都沒有呼喚過我。”
白玉蘭搖頭輕嘆,嘲笑著自己的愚鈍,她久久地審視著它,希望它就是自己一直期盼著的年,這種心思的迫切甚至使她不敢開口去問。她的聲音縹緲:“你看過我幾次的轉世?”
“只有這一世。”
白玉蘭詫異地:“你不是受我生生世世的差遣嗎?”
“這是精衛狼族代代傳下來的古訓。”
“你怎麼會認出我來?”
“只要後呼喚,狼都會憑聽力和嗅覺認出你的轉世。”
她舉目四顧,渺茫地問:“年,他在哪兒?”
“年是遠古狼王,他生生世世都戰勝了不了遠古獵人王。”
“我是你們的遠古王后嗎?”
“是。”
“誰是獵人王?”
“獵人王是陶飾的主人,不管經過多少年代,陶飾都會找到他的主人。”
白玉蘭倒吸了一口冷氣,想不到這生生世世的變幻,竟是如此莫測,如今這陶飾,經過幾番易主,不是穩穩地掛在她繼子伊耆石年的頸上嗎?如果伊耆石年是獵人王,而炎是狼王,這一對兄弟,今生又會演繹什麼樣的悲慘故事!爭奪即將統一華夏的神農王位,手足相殘?她恐懼地按住了自己的胸脯。
預感的殘酷使她不想再追究前世的故事,那一切過往的情感,過往的人,她都不想再記起了,她拍拍精衛狼王的頭,無聲地離開了它。高草叢叢簇簇的暗影壓過來,使她苦悶得無法呼吸,她虛弱地往後仰身,躺倒在草叢間,對於生命,已經完全失去了意念。現在,她不願去想任何事情,那兩個她深愛著的兒子,她一個都不想記起。
隱隱傳過來蛇的遊身聲,是久違的彤魚的腳步聲。她不想再反抗,如果她能殺死她,對她來說,未免不是一件好事,她再不想糾纏在獵人王和狼王之間,生生世世痛苦了!彤魚妖曼的身姿出現在她的眼前,她有著極度迷人的身材,飽滿的胸脯、纖細的腰肢和圓潤結實的臀,應該能迷戀住所有的男人,可是公孫軒轅和伊耆石山為什麼都對她不夠珍惜呢?彤魚看著躺在草地裡的白玉蘭,她那一臉的憔悴,觸動了她脆弱的心情,她一歪身體,躺到她身邊來,兩個人一起默默地看著烏藍天上的彎月。彤魚淒涼的聲音:“你見過他嗎?”
“孩子的滿月酒見過。”
“他,還好嗎?”
“好,他現在是伏羲族長了,嫘素給他生了個兒子。”
“他想念你嗎?”
“他想念你嗎?”
“他不會想念我,我不是男人喜歡的型別。”
白玉蘭詫異地輕鎖眉頭:“你有這麼妖豔的容顏和身材,他們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我的前生是蛇,永遠脫不了蛇腥的,睡在枕邊,這種氣味會最終影響他們的潛意識,使我失去他們的愛戀。而你是玉蘭花啊,男人會永遠愛你。”
“別把人類的愛情相像得那麼美好,公孫軒轅也好,伊耆石山也好,都不愛我,他們只是在玩,我對他們來說是玩具。他們喜歡我,是因為沒有遇見更好的玩具。”
“即使軒轅把我當玩物,我也開心啊,我好想他!”
有淚水從彤魚的眼裡緩緩流了下來,白玉蘭這才注意到,她的煞氣已經極度微弱,以往充滿生命力的人,現在失魂落魄。白玉蘭問:“你看到過自己前世的結局嗎?”
“沒有。”
白玉蘭忖她即使看到公孫軒轅殺她吃掉,都不會恨他,愛一個人愛到這麼純粹,實在使她無法評價。
星子的光輝一條條掛下來,白玉蘭的眼睛裡閃耀著星光,澄澈而淒涼。彤魚翻身起來,看著她白玉一樣的臉,說:“為什麼不殺了我?我因為嫉妒而殺了你的兒子。”
白玉蘭輕嘆口氣:“曾經一直想殺你,不過前世今生,命運莫測而又蒼涼,恩怨又哪會像你我這樣的簡單呢?”
“是啊,我現在懂得嫉妒你一點用也沒有。”
“什麼是有用的呢?”
“軒轅才是重要的,嫉妒他身邊的女人有什麼用呢?嫘素就不這麼做。”
“男人的心是留不住的,你不可能殺光他身邊的所有女人,嫉妒反而會使他的心更快離開你。”
“是啊,我現在想,我殺死了你的兒子,那也是軒轅的兒子啊!他其實很恨我,但那時候我對他有用,所以他沒拋棄我。”
“我現在對伊耆石山不聞不管,給他自由,所以他對我寵愛的時間就長一些。想他將來即使不寵愛我了,也不會拋棄我,因為我根本不妨礙他另尋新歡。女人做玩具,要有自知之明。”
彤魚長嘆一聲說:“見不到軒轅,我的人生好寂寞啊!比死亡還要黑暗。我從有記憶開始,就知道是為一個人來這世上的。”
“你來這世上究竟是為了恨他還是愛他呢?”
“以前總覺得是為了恨他,但見了他之後,就覺得只為愛他了。我不在乎他利用我、玩弄我,只要我能經常見到他,我就開心了。”
一種徹骨的悲涼沉浸到白玉蘭的心底,她對公孫軒轅,彷彿也有著這種痴迷的情愫。彤魚幽幽地說:“你殺了我吧,為你兒子報仇,我的膽還有著靈蛇的用處,吃掉會醫治百病,增加無窮的法力和功力,使人百毒不侵的。”
白玉蘭淒冷地看著這個比自己的命運更加慘淡的女人,一縷緣於心底的同情使她認真地叮囑道:“千萬不要再告訴任何人這個,不然你會更快地失去軒轅。”
“為什麼要幫我呢?”
“不想幫你,但也沒有理由害你。”
“我不想再害你了。”
白玉蘭譏諷地一笑:“見到軒轅你就會再害我,那是你的本性。”
“我的性情是那麼容易變幻的嗎?”
“你沒有性情,這是你最大的悲哀,你的一切,都會被軒轅所操控,你即使轉世為人又有什麼用呢?”
“我果真是活得那麼沒有自己嗎?”彤魚悲哀地說,星輝灑落她的臉上,涼涼的,她彷彿自語一般說,“我一直在這兒,你如果心情苦悶的時候,夜裡就來找我聊天吧。”
“我怕你哪天遇見軒轅,蛇性一起,就會害我。”
“遇見軒轅我就告訴你。”
“好。”
兩人鬱郁地躺著,痛苦在言語間交結遊走,形成一縷縷青霧,緩緩升起在草叢中。除了蟲鳴,沒有任何東西打擾她們,白玉蘭感覺更是孤寂了。
有腳步聲遠遠傳來,隱隱的,輕輕的,由遠及近。白玉蘭和彤魚停止了閒聊,一齊向腳步聲響的方向看去,點點星輝下,露凝黃花,霜結長草,有個輕健的身影翩翩而來,衣袂飄飄,悠然若閒雲野鶴。他立在了兩個灰頹地躺著的女子身旁,面無表情。彤魚漠然地看著他,他悠悠道:“這位小姐不必擔心,你很快會回到心愛的人身旁,並且在成就他的事業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
彤魚的眼睛立刻熒光萬丈,翻身坐起,彷彿力量瞬間充滿了全身,激動地問:“他會來接我嗎?”
“我只是從你頭上盤的卦相,占卜到這個,太詳細的事,我不會知道。”
彤魚詫異地看著他:“你是誰?”
白玉蘭懶懶地坐起身,綣起一條腿,把一隻手垂在膝上,無精打采地說:“他是藍山,是我的謀士。”
彤魚立刻眉開眼笑:“那他的占卜肯定很準確啦!”她回過頭,拉住白玉蘭的手,“我儘量不傷害你,但是跟隨了軒轅,那也是很難說的事了。”
說完跳起身來,很快地消失在了草叢中。
藍山盤腿坐到白玉蘭對面,冷傲的神情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出奇瀟灑,他望著彤魚的背影,緩緩說:“她頭上盤的是死卦。”
白玉蘭被驚得倒吸一口冷氣:“什麼?”
“她拼命追逐的,讓她充滿生機的理想,是死亡。”
白玉蘭震驚地看著他:“那我頭上盤著什麼卦?”
“夫人今晚頭上沒有卦,一切都會很平靜的。”
白玉蘭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他的神情泰然自若,漠然地望著遠處點點灑落向草間的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