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自己完好保留了二十一年的清白女兒身,竟然要在這個不明不白的地方被糟蹋,胡綠珠欲哭無淚,她甚至想到要咬牙自盡,可她此刻連咬緊牙關的力量也沒有。
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將門推開,胡綠珠看見門外走進來兩個高大的青年男人,年紀和她相仿。
一個穿著白色花繡的紫金獸紋袍,另一個穿著繡滿星河山川的藍色緞袍,衣著華麗不說,兩個青年男子長得也很好看。
穿藍袍的十分白淨清秀,長眉細目,脣若塗朱,面若傅粉;穿白袍的更勝一籌,軒眉星目,鼻直口方,面目俊美,除了臉龐好看,他的身材也近乎完美,寬肩扎腰,看起來腰背筆直、挺拔有力,走起路衣袂飄飄,遠望如玉樹臨風,有種出塵拖俗的感覺。
敢情這樣的大帥哥,也得到青樓歌館來找樂子,難道平常沒有美女主動向他們投懷送抱嗎?洛陽城的姑娘們,什麼時候變這麼矜持了?
胡綠珠迷迷糊糊中,還來得及胡思亂想一下。
從他們兩人的服飾上,胡綠珠已經可以判斷出他們是皇室成員,肯定姓元,但她並沒見過這兩個年輕人。她倒是遠遠見過皇上幾眼,當今皇上雖然長得有些黧黑,年近三十,也算得上個帥哥,長得孔武有力、高大英俊,難道這元家的皇子皇孫,都有什麼美男子的遺傳不成?
可這兩人的神情卻沒有年輕人的活潑歡快,第一眼看上去是憂鬱,第二眼看上去還是憂鬱。白袍人劍眉深鎖,似乎有解不開的心事,藍袍人的眼眸裡憂色如水,讓人看了就覺可憐。
兩個年輕人剛剛坐下,小丫頭沏上兩杯碧青的南梁毛峰,米老鴇又媚又膩的笑聲就從門外傳來了:“喲,難怪昨晚上,我的蠟燭上燭花結了兩三個呢,今兒個是什麼風,把三王爺和四王爺一起吹過來啦,尤其是四王爺啊,貴人不肯踏賤地,想當年,我們猗紅館開張大吉時,發了多少張請帖,請您老人家來關照一下,那時節我們猗紅館美女如雲,盼望四王爺如久旱之望甘霖,有好幾個姑娘,都盼成鬥雞眼啦……”
米老鴇也的確是這一行的精英人物,她嘴上只管嘰哩呱啦地說,手裡已經把酒壺燙了,兩杯溫酒倒好,將茶酒點心一一布好,又把香籠蓋子輕輕揭開一條縫,芍藥廳頓時陷入一片香菸馥郁之中,令人一下子就落入溫柔鄉中,沉醉不知歸處。
她這才一屁股在藍袍男子身邊坐下,笑道:“三王爺真是個多情公子,唉,可惜啊,我那女兒沒福……”
她一句話沒說完,已經掏出腋下的手絹兒,在眼角擦了又擦,一半是裝的,一半也是真傷心。
米老鴇的猗紅館沒關門前,生意在洛陽城裡可是蠍子拉屎——毒(獨)一份,每天不知道多少王公大臣來捧場。樓上樓下、院裡院外,到處都是腰金穿蟒的一品大臣。什麼南北貿易、漕運外交、軍國大事,權臣要人們都得在她的猗紅館的酒桌邊坐著,由姑娘們相幫著出些主意,那才能安心磋商洽淡,完成大業。
如此說起來,她米老鴇也是很精忠報國的呀!
誰想到李小雅這笨丫頭,一個煙花女子,居然跟男人動起真情來,得罪的還不是一般女人,是於皇后的妹妹、京兆王元愉的妃子於氏!
於家四世三公,於妃的爹爹於烈是當朝太尉、領軍將軍,於妃的堂姐是當朝皇后,她的老公你也敢碰?要當小三,你也得挑人啊!最後是人沒嫁出去,臉蛋倒被打得個稀爛,徹底毀了容,雖然說,當年李小雅並不是kao臉蛋才在猗紅館出名,可這臉蛋兒,是女人們吃飯的家當啊,女人沒了漂亮的臉,就好象關公丟了大刀、張飛缺了蛇矛、劉備失了諸葛亮,你這後半生還拿什麼舞弄、拿什麼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啊?
“米媽媽,你別哭啦,小雅在哪兒?”藍袍少年是北魏的三王爺、京兆王元愉,他聽到這裡,眼睛忍不住紅了。
他和李小雅雖然只分別了七個月,卻好象分別了幾十年,他再也難遏心底的思念。聽說她被宮中侍衛押到洛華寺出家那天,他一口氣騎著馬來到北邙山下,遠遠看著紅葉樹叢中洛華寺粗陋的綠色屋頂,直到暮色來臨,直到晨lou打溼了他的衣袍,讓他身染重病。
那是他魂牽夢縈的女人,自從那個月夜裡他聽到了她憂鬱的歌聲,他就知道,這個茫茫的世界上,只有她能懂他。
卑微如李小雅,卻有一顆空靈而詩意的靈魂,如月夜舞草之螢,如雨後附葉之珠,而他,也同樣脆弱感性,和她無比相象。
“小雅她……她人雖然在這裡,可她不想見你。”米老鴇為難地說。
“難道她不知道,為了她,我可以什麼也不在乎?”三王爺元愉既失望又衝動,有些生氣地說道,“當年,為了把小雅娶進王府,我冒著被御史臺彈劾奪爵的風險,硬是到於太尉府上退了於妃的聘禮,又讓李刺史把小雅帶到徐州,認作親生女兒,再嫁入王府為正妃,我待她情深意重,本指望和她白頭到老。只是世事難料,紙裡包不住火,被尚書令高肇發現她是猗紅館的頭牌後,一個狀子告到皇上那兒去,皇上才逼著我休了李小雅,又重新娶了於妃。我雖然貴為王爺,卻處處受制於人,看著心愛的人受罪,我難道不痛苦嗎……”
元愉聲音哽咽,泫然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