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永樂宮兩里路外,曾是東長安街上的第一家豪門,也就是領軍將軍於府。 於府佔地面積很大,算得上一處廣遠深闊的豪宅,於家那高大的門牆內,林木蓊鬱,臺閣眾多。 在城裡,也許僅有永樂宮比它還豪華高大。
八年前,於府最輝煌的時候,於家大老爺於烈升了當朝太尉,兼領軍將軍,於家二老爺於勁被加爵為太原郡公,於勁的女兒被封為大魏皇后,皇子元昌也剛出生不久。
那時候的於家,門前車馬如流,花費重金修下的花園,曾經令整個洛陽城讚歎。 連清河王元懌、高陽王元雍等人都常常借這裡擺酒請客。
當時,於家的起居,真是不亞於王侯。
而如今呢?
於府那些曾一度璀璨耀眼的硃紅瓦當和門牆,因為歲深年久、風吹雨淋,又被隔壁的高司徒府的高樓畫臺擋住了陽光,顯得有些陰暗、舊陋,似乎是縮進了洛陽城一角的陰影裡,竟顯得有些畏畏縮縮的。
原本樓館花園還不到於府三分之一的高家,幾乎是向外膨脹起來。
高家外建的馳道、高樓,將於府周邊包圍得嚴嚴實實,彷彿一條盤繞在大象身邊的蟒蛇,張開了一張血盆大口,遲早有一天要將那頭大象蠶食或者完全吞下。
而且,在高肇新建的一處高臺上,只要登頂後,就能將於府內的一應佈置和大小家事看得清清楚楚。
這要在從前。 於府是絕不會允許鄰居在身邊建起這樣一座能俯瞰家中虛實地高樓的,可現在,胳膊擰不過大腿,於家的人只能憋屈地活著。
此外,自於皇后死後,與高肇府上夜夜笙歌、門前車馬喧騰的氣象不同,於府這五六年來。 一直冷冷清清的,沒有什麼人上門。
於烈、於勁兩兄弟。 從前的一代權臣,先後在這幾年死去。
於烈故世時,來送殯的隊伍從洛陽城北排到洛陽城南,沿路設祭地吊棚太多,竟然把半座城池都遮白了。
等到於勁故世時,於家已經衰落,居然連輓聯都沒收到幾副。
對比之下。 更讓人覺得心意蕭索,覺出世態炎涼。
剛從外州官復原職不久的領軍將軍於忠,正坐在後面地齋堂讀經,忽然間,一陣行酒令的譁笑聲,打破了佛堂的寧靜。
“這是怎麼回事?”於忠擲下書,瞪起環眼喝道,“高府的聲音竟能傳到佛堂裡來了。 咱們家還有一塊安靜的地方沒有?管家,快去看看,是不是他們借了二老爺家的花園擺酒?”
他自從當年彈劾高肇不準,幾次流放外府,回到洛陽城還沒半年,卻覺得處處物是人非。 從前喜歡舞刀弄槍的於忠,只有讀經打發日子。
離開京城多年,人們似乎都忘記了他,沒什麼親戚故交主動和他往來,他前去幾個老世交家裡拜訪,居然還吃了幾次閉門羹,讓於忠更是心涼徹骨。
管家從門邊進來,苦笑道:“將軍,是高府買下了二老爺家地房子,還沒修繕好。 高司徒已經帶了一幫子人進來。 一邊遊園,一邊大開夜宴。 ”
“竟有這樣的事!”於忠大怒。 咬牙切齒道,“高家是咱們的仇家,順皇后死了才幾天,於暉就將房子賣給了他們家!還有點血性沒有?”
於暉是已故於皇后的弟弟,也是於忠的堂弟,放在外任當官,官拜汾州刺史,去年料理完父親太原郡公於勁的喪事,丁憂還沒滿制,就將家眷全帶出去到汾州上任了。 現如今,曾出過無數公侯將相的洛陽於家,早大勢已去,善於審時度勢的於暉,不願再身處洛陽官場地是非窩中。
於府的房宅主要是於忠居住,但西花園和後院都是於暉名下的家產。 沒想到於暉竟然把房子賣給了當朝炙手可熱的大司徒高肇。
管家看了看於忠的臉色,強笑道:“二老爺是個聰明人,他這一賣房子,我聽說,高肇已經答應了他,下半年要升二老爺做河南尹,也算是個大吏了。 ”
“沒骨氣!”於忠嗤之以鼻,“咱們是出過一皇后、四贈公、三領軍、二尚書令、三開國公的人家,能希罕一個河南尹?真正白生在咱們家了!這般沒見過世面地小家子嘴臉!”
年近六旬的管家嘿然不語,他雖然只是個僕人,但多年來,在於府見過了太多人的升謫沉浮,早品味到了“家世敗落”的滋味。
於忠雖然仍是朝中的領軍將軍,爵秩很高,但卻沒有什麼實權。 這個“領軍將軍”,與他父親太尉於烈的那個“領軍將軍”,怎麼能同日而語?
據說這次能夠官復原職,還是清河王元懌和首領大太監劉騰幫他在宣武帝面前說了不少好話,若是再跟高家作對下去,以後啊,不要說官位,就是腦袋瓜子,還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呢?
老是懷念以前家業興隆的場面,又何濟於事呢?
想當年,太尉於烈在孝文帝病榻前受命,輔佐宣武帝臨朝聽政,身列三公,手握天下兵權,一呼百應,一言九鼎,當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現在,於忠不過能每三天去軍中點一次卯,其餘時間和一幫閒官喝喝酒,要不然在佛堂讀讀經,連門都不大愛出了。
於忠是個**熱鬧的人,從前沒有哪一天不是在喝酒打獵中度過,如今,他卻會建起這樣一間幽靜的佛堂,這本身就說明了他的寂寥和痛楚。
這幾年,為了跟高家作對,於忠被貶官數次,他早就該吸取教訓,跟二老爺學著點韜光養晦,偏偏還這麼性如烈火,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嗎?
老管家心下對於忠很是不以為然,不過他是於家地忠僕,雖然對主人腹誹幾句,還是要一切為於忠設想地。
“外面有個人要見將軍。 ”管家將話題岔開來,“可他用面罩蓋著臉,遮遮掩掩的,看起來很神祕。 將軍,你是見還是不見?”
此人輕車簡從,一身黑衣,看起來地確古怪,不過,從他渾身的氣度看起來,此人應該是宗室子弟,有種氣指頤使的神態。
“哦,這會是誰?” 於忠有些納悶,“他叫什麼?”
“他不肯通名。 ”管家也覺得奇怪,要不是於家如今真的門前冷落車馬稀了,他是絕不會向於忠彙報的。
“什麼人這樣蹊蹺?”於忠好奇起來,“叫他進來,就在這裡相見。 ”
“是。 ”老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