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時候,他曾像砍瓜切菜一樣痛快地料理了十幾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又遠遠打發走了十幾個同父異母的姐妹。 他還記得當自己踏進老六家時,老六和他大肚子王妃驚恐的神情。 那是他最沒用最愚笨的一個弟弟,他向來看不起,於是就留下了他的性命。 他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幾位最倚重的大臣,但又不能把他們全宰了,所以殺雞儆猴並不時地嚇唬嚇唬猴就成了必須。
他很清楚臣子們的黨派之爭,卻不加以阻止,反為他們添柴加火。 他們鬧得越凶,他就越開心。 每天看他們在朝堂上互相指責,再看他們在摺子裡揪對方的小辮子,他都會忍不住笑出來。
他堅信,這樣讓大家掐個不停,就不會有人有多餘精力來分自己的權的了。 他費了無數辛勞,裝了20多年的善哥哥乖兒子,才好不容易坐上這個位子,為的就是享受那種掌握一切的快感,怎麼能夠容忍別人對自己指手畫腳說三道四呢?
他討厭那些言官,給個三分顏色就開染坊,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為了幫助這些人認清自己的地位,他不得已才砍了幾個。 他尤其討厭那個叫夏清和的狗奴才,自恃有些軍功又被自己寵幸過幾次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給他羅織了幾條小罪,他非但不認,反而還嚷嚷著要面聖,與皇上當面說清……
想到這裡,皇上不禁握緊了枯乾的五指。 他輕聲冷笑道。 “這個賤奴,什麼時候想起來都這麼惹人厭煩。 ”
什麼為陛下護國,什麼為陛下分憂?!你以為沒了你,這天下就不是我地了嗎?!你不過就是個奴才,跟這屋裡的字畫玩物並無二致,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喜歡了就多看兩眼。 不喜歡就撕了燒了砸了扔了,想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
夏清和。 你這個蠢貨,你以為在死在我面前,就能讓我對你心存愧疚?你是在做夢。
他拂袖起身,驕傲地昂起瘦削的下巴,迎著夕陽的光彩走出了大殿。
他仰望著天邊的華彩,夕陽很美,但很快就會落下。 如同現在自己,儘管現在仍緊握著權力,但終究……雖然他不願承認,但終究還是老了。 那夢中的妖人害死了他的太子,也嚴重摧殘了他地身體與精神,他不得不從那對礙眼的表兄弟中選一個作為自己地繼承人。 他明白這是不可避免的,他總有一天會死,而這個國家還要繼續。 可他就是不甘心。
憑什麼我要把自己辛苦得來的皇位給那兩個小子?這樣的怨念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他不會讓他們輕鬆如願的。
已經是傍晚了,易海正在廚房燒飯,但秦少邈仍不願意與賀珉結束這場兩個有志青年間展開的談話。
“我聽說皇帝出生時都會有異象發生,”賀珉憂鬱地託著下巴,“可我出生時是在大半夜。 連個鳥叫都沒有。 ”
秦少邈好奇地詢問,“什麼叫異象?”
“就是什麼滿室紅光、遍體生香之類的,你娘在生你之前夢見有龍鑽進自己肚子裡也算。 ”
秦少邈不屑一顧地哼道,“哪來這麼多亂七八糟地,我看你是上古神話看多了。 ”
賀珉爭辯道,“我是聽別人說的,也沒親眼見過,誰知道呢。 不過,依我看寧可信其有,最起碼還能當個念想。 ”
秦少邈點點頭。 當念想這點他同意。 要說天降異象時出生的孩子都能當皇帝他可不信。 “真要說異象,我出生時皇宮上空一片漆黑。 而周圍卻依舊晴空萬里,這算不算異象?”
“算,當然算!”賀珉興奮地點頭如搗蒜,“這就是,你是天生的帝王之相啊!到時候我要被我皇叔追得滿世界跑,你可一定得收留小弟!”
“你這會沒被你皇叔追得滿世界跑,我不也收留你了嗎?”秦少邈“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別說全國,就說這京城中有多少孩子在那段時間裡出生吧,這要真算帝王之相我可慘了,得有多少競爭對手呢。 ”
賀珉仔細一想,確實是這麼個道理,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殺過人嗎?”
“你說什麼?”賀珉冷不丁被這個尖銳的問題嚇了一跳。 “這……我當然沒有。 你呢?”
秦少邈也搖了搖頭。
踏著別人的鮮血,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那該是一件多麼恐怖的事啊!兩個單純地年輕人第一次認真思考起皇權背後的種種,別人的鮮血會順著自己的雙手浸透大地,別人的屍骨要成為自己通向成功的階梯,任何阻礙自己地人都只能有一個下場——死亡……
他們都說不清自己是否擁有這樣泯滅善良的勇氣,這種事永遠只有在發生時才能知道答案。
秦少邈踏著夜色回到府上,懨懨地敷衍了屬癩皮狗的聞馨,便去了祠堂。
每一件盔甲、每一把寶劍都與它們主人的畫像和牌位放在一起,這個家族的榮耀是用鮮血換來的,而不是誰的恩賜,這個家族所擁有的一切都是kao自己爭取來的。 這裡的每一把劍都拔出來都是腥地,終結過無數生命地痕跡是無論如何都擦洗不掉的。
秦少邈作為這家族地一員,從小就懂得力量的重要性,只有最強大的人才能從戰場活著回來,然而他卻從沒考慮過何種精神才能支撐這樣冷酷的力量。 殺掉一個與自己素未謀面並毫無恩怨的人,是什麼感覺?那個人也有自己的父母,也許還有妻兒,他們都在遙遠的地方日夜期盼著這個人回家,這個人會疼痛、會慘叫、會絕望、會死亡……這是一條活生生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生命,可自己卻不得不將他毀滅,否則毀滅的就將是自己。
秦少邈猛地抬起頭,他忽然覺得那些從小崇敬的祖先們此時就像猙獰的惡魔,他們或剛毅或儒雅的外表下,隱藏的都是超乎他想象的罪惡,就連他最親近的父親……秦少邈不敢再細想下去,他起身要跑,卻與門外的父親撞了個正著。
“這麼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鎮國侯溫和的眼角已刻上了歲月的痕跡,一笑起來格外明顯,但他沒事的時候還是喜歡多笑笑,特別是對自己的兒子。 這個孩子不僅是他生命的延續,更可能成為改變整個家族命運的關鍵。 他相信這個孩子生來就是特別的,他不在乎後人會如何評價他們,他相信力量會讓一切逆耳的聲音平息,只要他的兒子和他的家族依舊矗立在這個國家的巔峰。
“我不去哪,只是累了,想早點休息。 ”秦少邈小聲應道。 他對父親有了莫名的恐懼,緊張之下竟被門檻絆了一下。
“小心!”父親本能地伸出了手臂,健壯的兒子險些把他也帶了個跟頭。
“爹,您沒事吧?!”秦少真緊張地拉住了父親。
“我老了。 ”鎮國侯悠悠地嘆了口氣,隨後又開心地笑了。 “兒子都這麼大了,我這當爹的怎麼能不老呢。 ”
秦少邈怔了怔,父親好像比自己矮了。 可在記憶中父親明明是那麼的高大啊,彷彿自己一輩子都只能仰視他。 秦少邈終於認識到,父親真的老了,那個騎在高頭大馬上統率千軍的身影必須將由自己繼續扮演下去。
“爹,您真的老了。 ”秦少邈覺得也許自己能管理的真的不止千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