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吹過,樹葉的摩擦聲似嗚咽,低聲迴盪在耳邊。
嬰兒的屍體忽然起了變化,面板的顏色慢慢轉為正常的膚色,同時,乾癟的肢體如吹氣球般漸漸豐滿,最後竟變成了一個豐潤可愛的嬰兒。然後,它向著我們緩緩地轉過頭,我能看到它腦袋的一側裂開一個很大的口子,lou出的顱骨和大腦,還是灰白的顏色。
然後,它猛地睜開眼睛,烏黑的眼珠,眼神清澈。
沈天暉身體動了下,手才舉起來,就被巫煬拉住。
嬰兒對我們粲然一笑——這倒是一個相當可愛的孩子,白白嫩嫩的圓臉兩邊各有一塊紅暈,眼睛大而明亮,肉肉的四肢藕節一般,不時地蹬蹬腿,伸伸手,發出一些無意義的音節,看起來單純無害。
但因為剛才的轉變過程,和它腦袋上的裂口,這一切都顯得詭異無比,以為早已看慣群魔亂舞的我,此時駭得喉頭髮緊,玄麒在旁邊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手又溼又冷。
遠處的天空還是藍的,幾乎沒有雲,可頭頂的天空卻被樹冠遮得嚴嚴實實,不但絲毫感覺不到太陽的熱量,連光線,都漸漸昏暗下來。周圍起了薄薄的霧,看東西像隔著層白紗。不一會兒,霧一下濃起來,所有的景物竟全消失了,身處一片白色的混沌之中,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亂。
胳膊上一陣疼痛,原來是玄麒的指甲掐進肉裡,巫煬依然沒有什麼反應。
“都在原地別動。”他輕輕地說。
很快,霧又淡了下去,在漸漸能看清四周的時候,我驚訝得腦中一片空白——槐樹,仍然矗立著,但是小院裡的所有其他東西,都不見了,樹下的洞是空的,在樹冠的範圍之外,和夢裡一樣的油菜田,黃燦燦的,無邊無際。
“小dd,拍皮球,落地開花二十一……”童謠,遠遠地傳來。
“你夢到的是這個嗎?”玄麒小聲問我。
我點頭,覺得童謠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嘈雜。
“還不少。”巫煬看著遠處說。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發現地平線上冒起一股白煙,定睛細看,那竟然是許多孩子的靈,小的大約三、四歲,大的也只有八、九歲的樣子,它們有的笑著,有的尖叫著,有的追打著,有的唱著童謠,熱鬧非常地向我們跑過來。
才幾秒鐘,這群孩子就來到面前,外表看起來都很正常,也都很開心。
“姐姐,一起玩捉迷藏好不好?”一個小男孩仰著頭問我。
“別回答。”沈天暉急忙說,“如果聽到背後有人叫你的名字,也別回頭。”
但這句話似乎說晚了,因為前一秒,我聽到一個很細很輕的聲音在叫玄麒。
他已經是極度緊張,腦子裡根本什麼都沒有想,聽到自己的名字,本能地一回頭。與此同時,我看到他肩膀上的陽火在氣息的吹拂下一陣搖曳,“噗”地熄滅了,有一抹白色的魂魄自身上緩緩逸出,飄飄蕩蕩地向槐樹的枝葉深處飛去,隨後,他便眼神渙散,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玄麒!”我急忙接住他的身體,知道是徒勞,卻還是忍不住對著魂魄叫了一聲。
“難道老爺子沒有告訴過你們這種時候不能回頭嗎?”巫煬悠悠地說。
“快把他弄回來。”我想,他為什麼不趕快把這些東西解決掉,而是悠閒地站在那裡看戲和嘲笑我們。
樹上突然傳來一陣笑聲,霎時,所有的孩子都安靜下來。我抬頭,但除了茂密的枝葉外,什麼都看不到。
巫煬站著沒動,沈天暉則幫我把玄麒的身體放到地上。
“大家一起玩吧。”樹上的聲音聽起來也是個孩子。
“你想玩什麼?怎麼玩?”巫煬問。
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說:“捉迷藏。我和你們玩,我當鬼。如果你們贏了,我就把這個人還給你們。”
“你不會賴皮吧?”巫煬笑笑。
“當然不會!”聲音一下響起來,似乎是覺得被侮辱了,“準備好沒有?我要開始數數了,數到一百就來抓你們。”
孩子們歡呼起來,四散著跑開。
巫煬看看我,看看沈天暉:“隨便找地方躲吧。但是記住,不管聽到什麼,千萬別回頭!”
“一……二……”數數得很慢,聲音響亮,由空中傳來,在空曠的田野裡迴盪。
沈天暉掉頭狂奔起來,我朝另一個方向,用最快的速度跑著,邊跑,邊看有沒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好像是沒有聽到巫煬跑動的聲音,但我已經不想去理會這個,滿腦子只想著,不能被找到,不能被找到。
田裡的油菜很密,長得小腿般高,跑起來並不輕鬆,而且不管怎麼跑,數數聲始終在頭頂回響,每數一個數字,心就像被重重地砸一下,我覺得呼吸越來越急促,腿越來越沉重,可又不敢停下,只得閉著眼,咬牙堅持跑。
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一絆,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如滑翔般摔了出去,落地的時候沒有想象的那麼痛,仔細一看,這地方居然有一小塊空地,碼著個完成了一大半的乾草垛,差不多有一輛麵包車那麼大,旁邊散落著很多幹草,剛才絆倒我的,就是其中一捆。
回頭往來的方向看了看,天陰沉沉的,樹下的空地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巨大的綠色樹冠浮在一片鮮黃的油菜花中。數字數到七十三,我顧不上多想,往乾草垛裡一鑽,手忙腳亂地將自己遮好。
“一百,我來了!”終於,數完了。
這句話過後,周圍便一片死寂。
將匕首緊握在手裡,心跳得像擂鼓,有些乾草屑隨著深重的呼吸跑進鼻子裡,很癢,為了避免打噴嚏,我動作儘量小地使勁捏了捏鼻子。從草垛的縫隙裡看出去,發現天比剛才更陰了,不一會兒,竟然下起大雨,沒過幾分鐘,我就被徹底打溼了。雨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裡,酸澀,而且痛,溼衣服緊緊貼在身上,手指上的皮被泡得又白又皺,一雙腳在鞋裡,彷彿陷在溼軟的泥土裡,冷得我一陣陣地發抖。
蹲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腿已經完全麻木了,我把匕首放在腿上,蜷起身體,抱著膝蓋,想讓自己暖和些。耳邊除了嘩嘩的雨聲,什麼都聽不到。我漸漸開始懷疑,也許“它”不會來找我,而是想讓我凍死在這裡。儘管這樣想著,卻還是不敢有大的動作,在雙手也麻木之前,我將它們鬆了開來,慢慢放到嘴邊,輕輕地哈著氣,一邊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搓著手指。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童謠驀地響起,很近,卻不知道在哪個方向。
我一下僵住,保持著剛才的動作不敢稍動,透過縫隙,只能看到水簾似的大雨,還有雨中朦朦朧朧的油菜田。
“在哪裡……在哪裡……”聲音依然在附近徘徊,也依然聽不出發自哪個方向。
我動作極緩慢、極小心地重新握好匕首,神經緊繃著。
突然,耳邊響起一聲很輕的嘆息,我腦袋裡“嗡”地一下,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脖子和背僵硬得快要抽筋,死死捂住嘴才沒有叫出來。
“記住,不管聽到什麼,千萬別回頭!”想起之前巫煬的囑咐,我拼命忍住回頭一看的衝動,更是一動都不敢動。
緊接著,又是一聲嘆息。
“青鸞……”有什麼幾乎就貼著耳根子在叫我。
“青鸞,救救我……”就在想將匕首刺向身後的時候,卻聽出這是玄麒的聲音。
不能回頭,絕不能回頭。我閉上眼,在心裡默唸著,身體不受控制地越抖越厲害,又冷,又害怕,又緊張。
之後,半晌再沒有任何聲音。雨下得更大了,能感覺到身體裡僅存的一點熱量正在快速流失,突如其來的被窺視的感覺,使我不敢有絲毫放鬆。仔細分辨著雨中的其他聲音,希望可以聽到一些動靜,但不知是不是因為雨實在太大,再怎麼努力,也只能聽到“嘩嘩”聲,而被窺視的感覺,則越來越強烈
“在這裡,在這裡!”隨著一聲歡呼,我從面前的乾草縫隙中,看到一隻睜大到極限的眼睛,渾濁的眼白中混著一根根血絲,死死地瞪著我。
想尖叫,但喉嚨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徒然地張大嘴;想站起來,但腿根本不聽使喚,只能跌坐到地上,拼命向後縮。一捆乾草忽然掉下來,重重地砸在頭頂上,滾落的時候,身上原本稍乾的地方也被完全弄溼,冷得我又是一陣抖,隨後,頸部以下的部分漸漸變得沒有知覺,我渾身癱軟地kao著,和草垛外的眼睛對視。
“給我。”眼睛的主人幽幽地說。
一時沒明白,也不敢搭話。
“給我。”還是這兩個字。
我回過神來,想應該說的是那個什麼蓮花吧。
“給我。”眼前有什麼閃了一下,然後脖子上便一疼。
緊接著,只見原本溼軟的乾草忽然一根根漂浮起來,挺得筆直,猶如無數鋼針懸在面前,蓄勢待發。
完了。我想著,閉上眼,做好了被紮成一個大刺蝟的心理準備。
等了很久,突然間意識到四周很安靜,聽起來,雨已經停了。身體還是不能動,但睜開眼看的時候,沒有眼睛,沒有鋼針般的乾草,甚至身後和地上也是乾的,若不是衣服溼得在往下滴水,還真會覺得剛才都是在做夢。
背後猛的一空,我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才發現自己在瞬間回到了槐樹下的空地上。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童謠,又再響起,從四面八方傳來。
再試下,仍然不能動。又起霧了,輕輕薄薄的一層,身邊沒有人,也沒有靈,只有童謠,一聲一聲,不緊不慢地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