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才漸漸轉成時斷時續的毛毛雨。
不過,村民們的情緒,一點也沒有受到壞天氣的影響,入夜後,村裡漸漸熱鬧起來,我們跟在伯父後面,向村子中間走去。
妙妙一聲不響地被玄麒抱著,瞪大了眼睛東張西望。
“這貓真乖。”伯父摸摸她的頭,誇獎道。
昨天把妙妙放出來的時候,伯父就有些意外,聽說是玄麒養的,更是大感意外。
妙妙應該是怕伯父會討厭她,表現是出奇的好,給什麼吃什麼,不怕生,不吵不鬧,不四處亂竄,還時不時的去蹭伯父幾下,引得伯父非常喜歡,直說好貓好貓,今天還特地弄來幾條魚,親自下廚給她做飯。
“青鸞,你有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走著走著,沈天暉忽然湊到我耳邊說。
我沒明白,搖搖頭。
“這個村子裡,沒有亡靈。”被他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問題所在。
一般來說,人死後,如果有心願未了,便會在生前最熟悉的地方附近徘徊不去,而這個地方,往往就是家。確實,自從進村以來,總覺得有些異樣,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因為沒有看到遊蕩的亡靈。難道,這個村子裡的人,都是心滿意足地壽終正寢?
正想著,突然有什麼撞在我腿上,低頭一看,是一個正在追逐打鬧的孩子,他抬頭衝我不好意思地一笑,朝後看一眼,飛快地跑走了。不一會兒,一群孩子尖叫著跑了過去,免不了又要撞到幾個人,但被撞到的人並不生氣,只笑著罵一句,看起來心情都很好。
天色完全暗了,路邊,不知什麼時候亮起了一盞盞彩燈,仔細看時,發現是在竹子上纏好電線,掛上白熾燈,又在燈泡上蒙了層彩紙,在各家的屋簷下,也都掛著這樣的彩燈。人們一邊朝相同的方向走,一邊互相打招呼,笑鬧著跑來跑去的孩子們,手裡提著五顏六色的小燈籠,上面畫著形態各異的猛虎。
村子中間是一大塊空地,一角緊挨著山腳。那裡砌著張石臺,臺上供奉的除了香燭水果,還有一整隻雞,一個豬頭和一條魚。有個鶴髮童顏的老者,一動不動地站在臺子前面,半閉著眼,彷彿入定般。
“這是米長老,一百多歲了。”伯父找了個地方站定,小聲對我們說。
人越來越多,不知道為什麼,都和伯父一樣,小聲地說著話,周圍一片竊竊私語聲,沈天暉四下裡看著,巫煬則抬頭看向山上。
“看到什麼嗎?”我問他。
他又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也沒回答我,只是低下頭想著什麼。
到晚上六點半的時候,,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大概是覺得人聚得差不多了,米長老睜開眼,緩緩掃了一眼人群,清了清喉嚨。
霎時,一片寂靜。
這樣的寂靜持續了許久,米長老才開口,說話時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一點不像一百多歲的老人。
“鄉親們,今天,我們聚在這裡,是為了慶祝山神拖困。”他說,“同時,也為了感謝他,在過去的一年裡,保佑我們村風調雨順,保佑大家都健康平安。”
聽著,所有的人都低下了頭,表情甚是虔誠。
隨後,米長老的嘴脣開始翕動,聲音由輕至響地說著一種奇怪的,好似咒語般的語言,語速越來越快。
又下雨了,起先還是毛毛細雨,漸漸,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人們的頭髮全都被打溼了,但是看看身邊,沒有一個人打傘,甚至,沒有一個人在動,都還是靜靜地低著頭站著,表情虔誠地聽著米長老怪異的“咒語”。
看到這樣的情景,我們自然也是不敢亂動,妙妙倒是無所謂,站在玄麒腳邊,時不時抖一下身上的毛。
突地一陣大風,雨水朝我臉上猛撲過來,我閉上眼,耳邊隱約聽到一聲低吼。
好像,是從山上傳來的。我沒抬頭,也不敢確定,也許,只是風吹過竹林時發出的聲音。
米長老的“咒語”還在繼續,聲音很響,已經蓋過了風聲、雨聲和竹葉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人群在一瞬間矮了下去,只有我們四個很突兀地站著,米長老的眼睛一下張大,精光大盛,直勾勾地看著我們。
伯父暗暗拉我一把,我們陸續也跪下來,只有巫煬還直挺挺地站著,又抬起頭看向山上。
“跪下!”米長老指著他,一聲暴喝。
巫煬回頭看他一眼,皺起眉頭,雖不大情願,但還是單膝跪了下來。
米長老隨即也面朝山的方向跪下來,口中的“咒語”依舊,一個頭磕下去,許久沒有起身。
人群和他是一樣的動作,我們也只能無奈地照做。
“有沒有聽到?”腦中,巫煬的聲音驀然響起。
微微側頭,只見他躬著身,眉頭擰成一團,也正看向我。
我輕輕點下頭,心想,不知道是什麼。
“這就是那個巧匠。”聲音又再響起。
我一愣,難道,他可以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
米長老此時慢慢直起身,雙手舉過頭頂,一聲大喝,然後站起來。
跪著的人們也紛紛站起來,向著他作揖三次,之後,所有的聲音都爆發了出來,孩子們尖聲大叫,大人們互相開著玩笑,閒聊著。
伯父像是鬆了口氣,指了指不遠處搭的竹棚:“去那吃飯吧。”
巫煬搶在所有人開口之前說:“我們還不太餓,能不能四處走走?”
伯父點頭道:“可以啊,村子裡有很多年齡和你們差不多的孩子,去認識認識吧。不過,不要到山上去。”
我們忙不迭地點頭答應,但一等走出他的視線範圍,都不約而同地快步往村口的山腳下走去。
“我以為我聽錯了。”我說。
玄麒看看我,看看沈天暉,再看看巫煬:“你們都聽到了?我也以為是我聽錯了。”
“只是……”沈天暉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聽起來,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巫煬點點頭:“是有點奇怪。”
“怎麼奇怪?”玄麒問道。
沈天暉往黑漆漆的山上看了一眼,說:“好像很憤怒。但是,據我所知,他已經修身養性,不會再有這麼大的情緒波動了。”
“你們認識山上的東西?是人嗎?”玄麒又問。
沈天暉才想回答,卻被一個人打斷。
“晚上不能上山。”是米長老。
這時才發現,我們已經走到寫著“虎山”的石碑前了。
只見米長老身板挺得筆直地站在那裡,手裡拿了根柺杖,表情嚴肅地看著我們。
“為什麼?”玄麒問。
“難道你們的伯父沒有告訴你們嗎?這是規矩,沒有為什麼。”米長老回答。
“山上竹子長得這麼好看,我們想上去看看風景。”沈天暉想矇混過關,但現在是晚上,這話說出來,任誰都不會相信。
米長老聽了,柺杖一頓,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長老爺爺,不瞞你說,我們剛才聽到些奇怪的聲音,所以想上去看看。”我說了實話,也想看看他的反應。
話才說完,米長老微眯的眼睛又像剛才那樣,猛地一張,目光灼灼地將我們挨個看了一遍,甚至,連玄麒腳邊的妙妙也沒有放過。
“聽到了?”他幽幽地問。
我點點頭。
他沉默良久,才說:“聽到了,就更不應該上去。”
“如果我們非要上去呢?”巫煬的話語間,充滿挑釁。
米長老微微一笑:“上去,可以,但要等到明天白天。”
“趕時間,等不到明天白天。”巫煬慢悠悠地說。
米長老看了他一會兒,也並不惱:“小夥子,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是這山上的東西,卻是冒犯不得的,如果非要現在上去,唯有從我身上踩過去。”
話說到這個地步,如果繼續堅持,就免不了要動手。我拉了下巫煬的衣角,想說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這裡是伯父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這些人就像他的家人,也如同我的長輩,況且,即使只是路人,也不應該對一名老者動手。
可巫煬並沒有理會我,而且誰也沒有想到的是,他毫無預兆地猛抬起手,丟出一個火球。我心裡暗叫不好,想去把米長老推開,也已經來不及了。
可更出乎眾人預料的,是米長老的反應。只見他不慌不忙地舉起柺杖,在身前輕輕一圈,一個波光粼粼的屏障瞬間出現,火球打到上面,前進的速度立刻緩慢下來,屏障上不斷髮出嘶嘶聲響,冒出許多水蒸氣。米長老向旁邊跨了一步,與此同時,屏障的最後一絲水氣堪堪消散,沒了阻礙的火球呼嘯著擦著他的臉飛過,燒焦了鬢邊的一縷白髮。
我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輕撥出聲。
“啊!”沈天暉也和我一起叫著,指著米長老的手指直髮抖。
“你……你……”然後,罕見地結巴起來。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米長老更是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你”了半晌,沈天暉忽然“撲通”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