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到毒氣殺傷最嚴重的是由365旅主力801團守衛的蘭封東關陣地。滾滾的氯氣將整個陣地都籠罩在了一片黃綠色的“海市蜃樓”裡,毒霧瀰漫、死氣逼人。陣地上的官兵成片成片口吐白沫倒在地上,趕上來的醫務兵急忙把從倉庫裡取來的防毒面具戴在渾身抽搐的中毒官兵的臉上。團長趙海軍心如刀絞地看著弟兄們遍地打滾的慘樣,急忙指揮後續部隊計程車兵搶救中毒的官兵。眼看日軍已經濁水般地滾了上來,心急如焚的趙海軍撲到一挺重機槍前將那個已經中毒昏迷的射手背給趕來的醫護兵,然後對旁邊一個士兵喊道:“快來給我上子彈!”
狼嚎般的怪叫聲中,大批的日軍在毒煙裡猛衝上來。眼看大批官兵都中毒並倒在戰壕裡喪失了戰鬥力,五內俱焚的趙海軍大吼道:“操他娘!還活著的!給老子打!”手中的馬克沁重機槍憤怒地噴射出耀眼的烈焰,滾燙的子彈殼像斷了線的珍珠般遍地飛滾。潑風滾雨般的子彈所到之處,撲上來的日軍四仰八叉地被射殺得支離破碎。陣地上,已經戴上防毒面具的官兵們急忙投入反擊。
一條彈鏈的子彈很快被趙海軍打個精光,槍管炙熱得發紅。“上子彈!”趙海軍嘶啞著喉嚨對旁邊的彈藥手喊道。
彈藥手剛剛從彈藥箱裡取去一條新彈鏈,白光一閃,一發日軍的子彈打穿了彈藥手脖子上的大動脈,噴泉般的鮮血將趙海軍淋得滿臉溼淋淋、紅漉漉,防毒面具面罩上的玻璃鏡眼窗被鮮血噴得一片鮮紅。什麼都看不到的趙海軍急忙擦著眼窗上面的血跡,但根本擦不乾淨。火急火燎之下,趙海軍聽見日語的怪叫聲已經近在咫尺,心一橫,深深吸口氣,眯著眼睛直接一把扯掉防毒面具,頓時面部面板一陣刺痛,眼睛和鼻腔內更加是火辣辣的感覺。趙海軍面紅耳赤地屏住呼吸,摸索著給機槍重新上子彈並繼續掃射。十多個趁著剛才彈火偃旗息鼓而摸上來的日軍接連被再度爆發的彈火風暴射殺成了渾身噴血的人肉篩子。
打完子彈後的趙海軍感到兩眼一陣麻木的痠痛,淚如泉湧,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急忙都摸地上剛才丟掉的防毒面具,但怎麼也找不到。憋氣憋得肺都要爆炸了的趙海軍忍不住喘了口氣,立刻陷入了窒息中,剛才那口氯氣濃度已經達到致命程度的空氣吸進去後猶如**的辣椒醬,讓呼吸道粘膜立刻被強烈刺激。趙海軍像螃蟹般地口吐白沫,拼命抓著喉嚨和胸口。
“團座!”帶著一個連的散兵趕來增援的副團長黎陽龍在看到趙海軍的樣子後大吃一驚,急忙撿起地上的防毒面具捂在手舞足蹈的趙海軍的臉上並讓兩個士兵把趙海軍向醫院扛去。
日軍的毒氣讓各個陣地上的官兵造成了巨大的傷亡。所幸的是守軍在兵力上佔有很大的優勢,因此前線一批批被毒氣薰昏計程車兵被抬下來後,後續戴上防毒面具的部隊急忙頂上去。毒煙如霧的戰場上,憤怒的喊殺聲和密集的射擊聲一直在持續著。忠於職守的醫護兵們抬著一桶桶肥皂水和一捆捆溼毛巾、溼口罩衝上陣地搶救傷兵,勉強遏制了中毒人數的繼續增加。
蘭封戰役的作戰模式已經是徹底的城市攻防戰,完全是用人命去填的死仗。日軍佔絕對上風的炮群、機群以及毒氣炮彈等優勢使得守軍死傷巨大。當5月25日這天的惡戰結束後,守軍的陣地不但縮小了將近四分之一,並且傷亡人數也突破了一萬五千人,過半都是被日軍的炮群和機群給炸死的。激戰中,日機投擲的航空炸彈從天而落後,陣地上的官兵成片成片地血肉橫飛。後續官兵直接在血流漂杵、遍地的血肉屍骸的戰壕裡繼續戰鬥。日軍肆無忌憚的毒氣也給官兵們很大的殺傷力,被毒死的人雖然不算很多,但因此產生的減員人數非常多,因為毒氣而薰瞎了眼睛或導致呼吸道粘膜糜爛的官兵則比比皆是,這些傷員儘管還算手腳俱全,但顯然都無法繼續參戰了。軍醫院裡,被傷痛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官兵們發出的呻吟聲此起彼伏。這讓孟翔等軍官無不痛徹心扉。特別是在看到趙海軍時,孟翔更加痛苦得心如刀絞。
“龍司令,援兵什麼時候來?”孟翔衝進城防司令部內,火急火燎地問龍慕韓。
“兵團部來電,需要我們再堅持一天。”龍慕韓神色顯得很煩躁。
“什麼?昨天要我們再堅持一天,今天怎麼還要再堅持一天?”孟翔跳了起來。
“在蘭封外延的各部隊都打得不太順,薛司令制定的作戰計劃不得不拖下去,我們自然要得不得繼續守下去。”龍慕韓悶悶地道。
“唉!”孟翔嘆息一聲。
“龍司令、孟參謀長!”邱清泉風風火火走過來,“我們現在的可戰兵力還有兩萬四五千,攻城的鬼子就一個旅團,雖然是加強旅團,但被我們揍到現在,能戰鬥的鬼子也應該只有八九千人了吧?我們的兵力是鬼子的兩倍多,為什麼還要蹲在這裡捱打呢?”
“打野戰,我們絕不是鬼子的對手。豫東地區都是一馬平川的大平原,沒有丘陵也沒有山地,我們衝出去和鬼子硬拼,鬼子來
幾十架轟炸機就能把我們炸得半身不遂,炮群再一轟,坦克都能炸爛,更何況是弟兄們的血肉之軀呢?所以我們不能出城,只能呆在這裡繼續死守。另外,我們和鬼子的目的都不是吃掉對方,而是奪取蘭封的控制區。我們輕易出城,豈不是等於把這個軍事要地拱手相讓給鬼子了?”孟翔解釋道。
“操!真他媽的窩囊!”邱清泉不甘心地怒道。
“算了!繼續堅持下去吧!”孟翔無奈地道。
夜幕降臨的時候,邱清泉毛遂自薦地請求率領裝甲部隊和騎兵部隊再度出擊,再次用夜襲的方式狠狠地重創日軍。但孟翔制止了邱清泉的請求,因為日軍昨晚已經吃過大虧,不可能再沒有防備了,貿然出擊怕是會自投羅網。邱清泉雖然很掃興,但他此時由於對孟翔也有了一些敬意,倒也把這個意見聽了下去。
孟翔很關心部隊的傷亡,儘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李興武送過來的傷亡報告還是讓他嚇了一跳:“陣亡一千三百多人,受傷兩千兩百多人,加起來都三千五百多人了!我們旅一共才五千五百多人,才打一兩天,這傷亡比例也太高了吧?”
李興武嘆息道:“鬼子的機群、炮群、毒氣彈對我們的殺傷力太大了!要不是鬼子的戰車不敢太放肆,蘭封說不定早就丟了。其他幾個部隊的情況其實比我們還慘,預備第八師好像就剩下兩千來人了。”
孟翔感到一陣陣心如刀割。他知道,365旅這一次就是不一蹶不振,也起碼是元氣大傷。作為一個愛惜部下生命的長官,孟翔決定親自去看望一下傷兵們,反正晚上也沒什麼事情了。日軍是不敢靠夜襲的方式攻入城內並展開巷戰的,因為那樣的話,日軍的飛機、大炮、坦克、毒氣等眾多佔優勢的“殺手鐗”都沒有了用武之地,只能純粹地拼人命,而城內的守軍人數是日軍的兩倍多,並且近戰火力強大。除非酒井少將的大腦一夜之間退化成了豬腦,否則蘭封的夜晚都是安全的。
走到設立在一片四面漏風的大院子裡的365旅野戰醫院附近,孟翔聽到一陣陣鶯鶯燕燕的歌聲:“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並且還不止一人在唱。
“誰在唱歌?”孟翔好奇地問李興武。
“哦,是我們旅文藝隊裡那些女文藝兵們在給傷兵們唱歌解悶。”李興武臉色露出一些笑意,“這些女孩子也挺不容易,雖然沒有直接上戰場,但能做到這個程度,也算了不起了。”
孟翔和李興武好奇地走進野戰醫院,發現這裡簡直人滿為患,不僅僅有傷兵,還有大批吃過晚飯沒事做計程車兵也擠在這裡津津有味地欣賞著旅部文藝隊裡這些正值妙齡、渾身青春氣息的女文藝兵們唱歌跳舞。這也不奇怪,在這個既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腦的時代,人的娛樂活動本來就不多,有個戲園子聽聽戲就是非常高階的精神享受了,更何況是看這些楚楚動人、風華正茂的女孩子唱歌跳舞。365旅文藝隊裡的這些女文藝兵基本都來自蘇南地區,水做的江南自然使得這些女孩子無不小家碧玉、溫文爾雅。溜過來計程車兵基本都是來乘機飽眼福的。
“副座好!參座好!”看到孟翔和李興武計程車兵們紛紛敬禮。
孟翔和李興武點點頭,也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些朝氣蓬勃的女文藝兵們的表演。客觀上講,這些原本家境都不錯的女孩子主動來到這槍林彈雨、命如朝露的戰場上為浴血捍國的前線將士表演節目,確實很了不起的。但孟翔覺得她們唱的歌不太符合眼下的情況,無論曲子歌詞都有股濃濃的江南味道,軟綿綿的,聽得士兵們的骨頭都軟了,搞不好讓士兵們聽得都想家,那效果簡直就是動搖軍心了。孟翔定了定神,起身走上臺,示意那些女孩子們暫停表演:“弟兄們!我來教你們唱一首歌吧!”
“大家熱烈歡迎孟副座為我們一展歌喉!”吃了一驚的李興武隨後笑哈哈地鼓掌。
士兵們紛紛也興致勃勃地鼓掌。
在士兵們和女文藝兵們好奇的目光中,孟翔清清嗓子,放聲唱道:“狼煙起,江山北望!龍旗卷,馬長嘶,劍氣如霜,心似黃河水茫茫,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恨欲狂,長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鄉,何惜百死報家國!忍嘆息,更無語,血淚滿眶...”
隨著這首歌詞氣吞山河、旋律豪氣干雲的《精忠報國》,現場原本有些軟綿綿的氣氛頓時為之一振,士兵們剛才那悠閒輕鬆的心情也隨之而變得激昂凜然起來。其實孟翔一開始唱的時候還有些不好意思,但隨著這雄渾的歌詞和蒼勁的旋律,孟翔也不知不覺地進入了狀態,再加上他心裡那股因為自己終於能走上抗日戰場併為國而戰的慨然豪氣,胸中迅速湧起一股燃燒的血氣,內心愈發心潮澎湃、熱血沸騰,唱出來的曲調也愈發慷慨激昂。
“好!”李興武第一個拼命鼓掌。他是第一次聽到這首歌,但也深深地被這首歌裡那蘊涵著的期待中華稱雄並願意為之守土開疆的豪放魄力而折服了,因此忍不住大聲鼓
掌喝彩。
“副座,這是什麼歌?”幾個也聽得心神振奮計程車兵問道。
“這...這是咱們365旅的軍歌,叫《精忠報國》。”孟翔回答道。
“副座,這首歌是您編的嗎?”
“嗯...算是吧!”孟翔臉皮紅都不紅。
“副座,能再唱一遍嗎?”李興武也興奮地道。
“好!”孟翔神采飛揚。
整個野戰醫院裡籠罩在慷慨激昂的雄壯旋律中:“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黃,塵飛揚!我願守土復開疆,堂堂中華,要讓四方來賀!...”所有的官兵們齊聲高唱著這首《精忠報國》,一腔腔熱血一起沸騰,一顆顆火熱的心臟一起跳動。
孟翔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那十幾個被他“趕到”一邊的女文藝兵們此時都在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等孟翔和李興武離開醫院的時候,女兵們一起蝶舞雀躍般地圍上來,搞得孟翔幾乎措手不及,並且女兵們接下來說的話讓孟翔都臉紅了:
“哇!孟副座,你都是上校副旅長了,居然這麼年輕?”孟翔覺得這個女生很花痴。
“孟副座,剛才那首《精忠報國》是你寫的嗎?你真是文武雙全。”孟翔故作鎮定。
“好可惜啊,臉上這麼大的一道傷疤。”孟翔下意識地摸了摸右臉。
“你懂什麼!這看上去才英武嘛!”孟翔感到這個女生更花痴。
女兵們嘰嘰喳喳、興高采烈,孟翔感到自己此時就像後世的那些明星般,正在被一群“粉絲”給包圍著,不過他只感到很不自然。李興武則在旁邊笑著看著手足無措的孟翔。
“嗯,我在此代表全旅謝謝各位如此勇敢地上前線,各位都是當代花木蘭,確實了不起,也謝謝你們做出的貢獻。不過我還有事,先走了。”孟翔朝李興武使個眼色,兩人準備脫身。
“孟副旅長!”一個女兵在背後叫住孟翔,“你不記得我了嗎?”
孟翔驚訝地轉過身,看著這個明眸皓齒、巧笑嫣然的女兵:“你是?”這個女兵看上去也差不多二十出頭,長得有點像後世那個臺灣偶像劇女王陳喬恩,並且身上還洋溢著一股明顯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書香才女和大家閨秀的氣質。
“我是蔣雍啊。”女兵從口袋裡取出一封信,“你當初還給我回信的,我一直保留著呢。”
“哦,是你啊。”孟翔想起來了。蘭陵鎮戰役結束後,365旅接到來自全國鋪天蓋地的來信,孟翔個人也足足接到了二三百封,第一封就是這個蔣雍的。由於孟翔一開始回信的時候還感到新奇和興奮,因此寫給這個蔣雍的回信足足有七八百字,可謂文采斐然、洋洋灑灑,但到後面則是越寫越懶、越寫越累,自然就越來越消極怠工,頂多寫兩句客套話就算完成了。孟翔也明白了,這個女生是香港大學醫學院的,難怪身上有股女大學生的味道。孟翔好奇地問道:“你不是在香港大學讀書嗎?怎麼跑這裡來了?你什麼時候到365旅的?”
蔣雍微笑道:“國難當頭嘛,哪裡還有心思讀書,所以我就退學跑回內地準備參加軍隊上前線。我父親也很支援我的決定,他和李長官打了個招呼,便把我安排到了你們365旅裡。我是醫學院的學生嘛,所以主要是在野戰醫院裡做護士,剛才只是臨時客串一下文藝兵的。”
“你父親?和李長官打招呼?”孟翔有點吃驚,“那...令尊是?”他暗暗覺得這個蔣雍來頭不小,她的老爸居然能和李上將“打招呼”,難道是中央的某個大員?蔣雍姓蔣,難道她是蔣委員長的女兒?這個念頭剛剛閃過孟翔的腦子就被否定了,蔣委員長根本就沒有女兒嘛,只有兩個兒子,唯一的乾女兒就是那個放浪形骸、飛揚跋扈的孔二小姐。那種典型的富二代和官二代是不可能上前線的。孟翔在心裡暗暗笑自己,什麼亂七八糟的,自己的思維居然和後世某些狗血偶像劇混在一起了。
“這個...”蔣雍眨眨眼,“暫時我不告訴你。”
“好吧!”孟翔聳聳肩,“戰場凶險,你多注意點。對了,你有武器沒有?”
“野戰醫院沒有給我們發,只有軍醫和護士長才有。”
孟翔想了想,解下腰間兩把手槍裡的那把美製M1911式手槍,這把手槍還是孟翔參軍後的分發到的第一把武器,裡面壓著七顆子彈。孟翔把手槍遞給蔣雍:“給你了,必要時說不定能自衛防身救你一命。”
“真的?”蔣雍驚喜地接過來,“你為什麼要送我這把槍?”
“雖然我暫時不知道你父親是誰,但估計也應該是分量不輕的大人物,要是她的寶貝女兒在我的部隊裡出了事,那我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了。順便就當我拍你的馬屁吧!麻煩你在你父親面前多多說我們的好話,讓他多撥點彈藥和經費給我們。”孟翔一本正經說得很現實,他現在是個典型的現實主義者。旁邊的李興武則聽得啼笑皆非。
“那就謝謝了。”蔣雍嫣然一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