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180師在城內某個地堡裡的指揮部內,高階軍官們之間的談話仍然都充滿了對師長孟翔肯定會率領部隊趕來增援的絕對信心。
“老趙,不能再這樣硬拼下去了!弟兄們的傷亡太大了!”溫興茂艱難地道,“搞不好,我們會真的在這裡全...”天昏地暗的惡戰雖然讓第三師團遭到了空前的死傷,但180師也同樣拼得快油盡燈枯了。不但全師的官兵死傷人數已經突破一萬,中基層軍官更加是損失近半。溫興茂此時在一邊說這話時,一邊摸著被繃帶包得嚴嚴實實的胳膊。一個小時前的肉搏戰中,溫興茂被一個倒地垂死的日軍猛然間一刺刀刺穿了左臂,幾乎血流如注。
“全軍覆沒?”趙海軍微微一笑,滿臉硝煙的他面如鍋底,“不會的。哪怕我們打得就剩下了一個人,但只要等到師座的援軍,那180師就絕不會全軍覆沒!況且,難道你還懷疑師座會真的拋棄我們?師座已經發電報了,淮南已經拿下了,他正在帶著77軍的另外三個師和59軍的128師星夜兼程地趕過來,並且,他還讓委員長答應抽調空軍援助我們。”
“真的嗎?”聽到有己方飛機會趕來助戰,軍官們紛紛又驚又喜、精神大振。
“當然!師座是不會騙我們的。”趙海軍目光炯炯。
“副師座。”同樣灰頭土臉的蔣緯國走過來,語氣平靜地道,“我覺得,你很多打法都是不正確的。日軍對我們使用自殺性敢死隊已經是慘無人道了,可你居然把我們自己計程車兵也組織成敢死隊,去和日軍以命換命,這樣實在太不人道了。還有,很多受傷計程車兵在外面,你為什麼不組織人手把他們救回來?而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倒在死人堆裡裝死,然後等日軍上來時拉響手榴彈和日軍同歸於盡?還有!今天上午,日軍出動坦克,為什麼我們的坦克不出動?反而組織敢死隊去爆破?為了炸燬日軍一輛坦克,送掉了幾十條人命,值嗎?我還親眼看到一個敢死隊的爆破手活生生被日軍的坦克碾成了肉泥,作為軍官,我們於心何忍讓弟兄們這樣送命?”蔣緯國說著說著,語氣有些激動起來,“副師座,請您愛惜弟兄們的生命。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您和諸位同僚們最慣常使用的‘以命換命’戰術。昨天下午的戰鬥裡,二營整整一個連被一個大隊的日軍包圍在城外的一個陣地上,你為什麼不派人去救援他們?甚至,你居然還命令炮兵部隊,用飛雷炮向那個陣地無差別地轟射。是的,那個大隊的日軍被炸死了一大片,但我們那個連的弟兄呢?他們白白死在了自己人的手裡!他們肯定會死不瞑目的!活著的弟兄們也會寒心的!”
指揮部的氣氛陡然間隨著蔣緯國這一連串質問而變得尷尬和僵硬起來。實際上,蔣緯國說的這些他無法接受的戰術,都是中國軍隊常用的。但他的軍事思想是德國式的,因此對本國作戰環境沒有考慮到,自然對本國軍隊的作戰方式頗有微詞。說到底,蔣緯國的思想理念還是有著西方的“人權”味道在裡面。在他看來,趙海軍和180師軍官們的那些種種做法,簡直和草菅人命沒有區別。
沉默了一下後,趙海軍微笑著道:“蔣副團長,我來回答你的問題吧。小鬼子既然用肉彈戰術,那我們也只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然的話,一個又一個的鬼子肉彈鑽到我們的陣地裡,會拉著周圍一大片弟兄們一起被炸死,並會給剩下的弟兄帶來很大的心理震撼,所以,為了挽救那一大片弟兄們的命以及穩住軍心,我們只能犧牲那些敢死隊弟兄們的命;倒在外面的那些傷兵弟兄,我們很難把他們救回來,鬼子擁有遠端火炮優勢和航空兵優勢,一旦我們出去救人,那就是送死。所以,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亡,我們只能狠心拋棄在外面的弟兄。至於那些弟兄躲在死人堆裡裝死,然後等著鬼子上來後拉響手榴彈,這不是我命令的,而是他們自願自發的行為,這是一個真正的中國軍人在臨死前的唯一做法,對此,我們每個人都已經把這個作為自己臨死前的行為準則了。我們是軍人,國家遭到外敵入侵,我們只能竭盡全力殺敵,哪怕要死了,也要拉著幾個敵人墊底。第三,日軍出動坦克,我們不能出動坦克,因為我們沒有制空權,裝甲團那些寶貴的坦克只要一出動,基本上就是送死。中國不是德國,德國人擁有製造坦克的本領,我們沒有。所以,對我們來說,坦克比人命重要。我們其實也不甘心認同這一點,但沒辦法,因為我們是弱國,這就是弱國軍人
的悲哀。我們的命就是這麼低賤,甚至一把三八步槍都要比一條人命值錢。最後,那個連的弟兄們既然已經回不來了,那他們全體戰死已是必然的結局,既然他們早晚會死,那我不過是讓他們死得更有價值一點。對此,全師各部的弟兄們都認為這是很正常的,假如有一天,我的師部被大批的日軍包圍了,我會非常高興,因為我可以呼叫炮兵,讓我拉著一大堆日軍同歸於盡,這是非常划算的買賣。”趙海軍目光莊重地看著蔣緯國,“蔣少將,請記住,這是東方的戰場,這裡戰場的作戰準則和西方是不同的。我們沒有人權,沒有尊嚴,我們只有一條命,所以我們只能把我們僅存的這條命用得更有價值。在西方,人命是無價的,而在東方,人命是有價的,用少數人命去換取敵人的多數人命,是合理而無奈的行為。這,就是我們中國軍人的悲哀和悲壯之處。你現在難以接受和難以理解,但不要緊,你會慢慢學會的。還有,師座以我們師全軍覆沒的危險換來奪取淮南的勝利,也是出於同樣的思想。”
蔣緯國聽得瞠目結舌。
“我們也不想啊,可我們沒有辦法。”趙海軍的神色顯得滄桑而悲涼,“因為我們的國家又窮又弱,我們只有這條命去抗戰。還有,你覺得我是在糟蹋弟兄們的命?錯了,這些待遇在我們師裡是官兵平等的。如果哪一天我也受傷並倒在了外面,我也會裝死,拉開手榴彈引線,等著日本人過來,在最後的關頭爭取多幹掉幾個日本兵。如果哪一天,我被日軍包圍在了某個地方,實在是無法突圍出來了,那麼炮兵團的曲團長也會毫不客氣地向我所在的地方開炮,爭取在我臨死前讓我拉著更多的日本兵陪葬。是吧?老曲?”趙海軍笑著望向曲陽。
曲陽笑道:“那當然。你放心,老趙,真到了那個時候,我會一炮給你個痛快的,絕不會讓你受傷被俘或忍受傷痛的折磨。你應該相信我的開炮技術。”
“我當然相信了。”趙海軍呵呵一笑。
蔣緯國則徹底懵了,他的大腦則已經掀起了陣陣驚濤駭浪。參加這場戰役,讓他明白了很多東西,讓他的思想也發生了質的改變。畢竟,從軍校裡畢業的軍人並不是完全的軍人,只有上過戰場的軍人,才是真正的軍人。而蔣緯國,則處於這個艱難的“磨合期”。
“飛機來了!我們的飛機來了!”在外面的唐飛虎和於悅突然間發狂般地跑進來。
“真的嗎?”大喜過望的軍官們紛紛連滾帶爬地鑽出去,剛出去,外面弟兄們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便震耳欲聾地灌了進來。
“萬歲!萬歲!”化為焦土的潢川廢墟上,欣喜若狂的180師的官兵們歡聲雷動地對天空上呼嘯而過的中國空軍的機群拼命歡呼和搖晃青天白日旗。由六架美製馬丁B-10型轟炸機和十八架美製波音-281型戰鬥機組成了第五戰區的天空中幾乎前所未有的強大空中力量,威風凜凜地掠過戰場上空,扔下冰雹般的炸彈,炸得地面上正在攻城的日軍抱頭鼠竄、狼奔豕突。託孟翔和蔣緯國的福,180師史無前例地享受到了空軍的一次總統級待遇。由於在抗戰的中前期,中國空軍為了儲存實力,已經很少出擊了,這使得日軍上下都養成了“戰場的天空是完全屬於我們”的心理暗示。自然而然,中國空軍如此龐大的機群,徹底打了第三師團一個措手不及,不但炸得攻城日軍土崩瓦解,同時機群裡的戰鬥機還狠狠地教訓了一下多日來肆無忌憚對潢川狂轟濫炸的日軍轟炸機。由於日軍航空兵過於毫無顧忌,因此這些轟炸機出擊時基本都沒有戰鬥機護航,這頓時使得飛來的中國戰鬥機撿了大便宜。一時間,漫天都是雀鷹般的中國戰鬥機在追殺身軀肥碩、機動性不高的日軍轟炸機。短短几分鐘的空戰後,一架日軍的九六式轟炸機被凌空打成了一團火球,另一架則被打成重傷,拖著屁股後面的滾滾黑煙逃回了信陽。
看著化為空中火球的日機,地面上的官兵們霎那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喝彩聲。
由於潢川距離信陽太近,因此佔了大便宜的中國飛鷹們不敢大意,扔完炸彈後便迅速返航了。在經過潢川上空時,所有的空軍飛機一起輕晃雙翼,駕駛艙裡的飛行員們一起敬禮,向地面上浴血奮戰的180師致敬。望見天空中這一架架銀色飛鷹的機身和機翼上的那一個個耀眼的青天白日軍徽,地面上的180師官兵們更加是歡聲如雷、士氣大振。
“看吧!師座說到做到
!他沒有拋棄我們!”趙海軍欣喜若狂地大喊道。
“弟兄們!跟狗日的拼了!”士氣如虹的軍官們在異常的**下拼命大喊。
山崩地裂的喊殺聲中,熱血沸騰的官兵們在空前的信心中再次反撲向日軍。
城裡的180師師屬狙擊營的指揮部內,營長宋來鵬正在和幾個軍官商討著作戰計劃。“根據偵察營弟兄們的報告,在潢川城區東南的沙河店地區,連續兩次有疑是日軍高階軍官的敵方人員出現並勘察地形、督促作戰。弟兄們,這是個好機會,看我們能不能再立下一個功勞。”
聽到這個訊息,指揮部內的狙擊手們紛紛摩拳擦掌。
“沒這麼簡單吧?”一連長王紫平指點著地圖分析道,“你們看,潢川的得名就因為這條橫穿城區的潢河(淮河支流),整個潢川五分之四的城區都在潢河北岸,南岸只有五分之一的城區,並且已經基本淪陷。你們再看看這個沙河店,距離潢河足足一千多米,並且周圍都是農田,由於現在是隆冬季節,這些農田都已經荒廢了,使得這個沙河店地區一片開闊地。如果我們在潢河北岸的我軍控制區內展開狙擊,那這一千多米的射程,就是我們長了千里眼,子彈也打不了那麼遠和那麼準。如果我們悄悄渡過潢河,也沒辦法在沙河店周圍埋伏。因為那裡都是開闊地,都是一望無垠的農田,根本沒有埋伏的地方,暴露的可能性幾乎百分之百。”
“鬼子軍官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肆無忌憚出現在那裡。”宋來鵬摸摸下巴思索著,“我們現在就來討論一下,如何在沙河店那裡埋伏下去守株待兔,並且不被發現。”
“營座,這個確實很困難。我看,還是請炮兵部隊來完成這件事吧。”
“我們的炮兵團裡沒有遠端火炮,況且,一千多米的距離,炮兵極難打這麼準。”宋來鵬煩惱著,然後問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副營長,“老徐,你覺得呢?”
徐禎微微一笑,他先用他那殘缺不全、失去食指從而無法開槍的左手點了點腦袋,然後又用僅剩下的左眼望著宋來鵬,“老宋,在戰場上,你覺得如何偽裝才比較能以假亂真呢?”
“廢話!戰場上到處都是屍體,裝成死人當然是最合適的。”
“鬼子不是傻子。如果看到自己附近出現一具來歷不明的屍體,肯定會檢視的。只要給你一刺刀,你就露陷了,也就死定了。”王紫平搖搖頭。
徐禎又笑了笑:“去年夏天的時候,我在戰場上成功地偽裝成死人,距離日軍一個大佐只有一百多米,並且沒有讓他疑心。你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的嗎?”
“怎麼做到的?”宋來鵬和王紫平驚訝地道。
“我在身上弄了很多的蛆,特別是在臉上。為了防止蛆蟲爬進我的耳朵和鼻孔,我事先已經把鼻孔和耳朵給塞起來了,但潛伏時仍然有好幾只蛆爬進了我的嘴巴里。我忍住噁心,默默地忍受著那幾只蛆在我嘴裡一點一點點蠕動著爬進我的喉嚨裡的滋味,堅持一動不動三個多小時,終於幹掉了那個大佐。”
宋來鵬和王紫平的臉上是既佩服又噁心的表情。
“可現在是冬天,你在身上弄點蛆,反而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宋來鵬道。
“我有辦法。這個任務交給我就可以了。”徐禎自信一笑,他肅然地道,“我這條命是師座給的,潢川戰役前所未有地重要,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報答師座。”
在宋來鵬和王紫平既迷惑又期待的目光中,徐禎帶著狙擊槍離開了營部,準備執行這項任務。出發前,徐禎大口大口地吃掉了足夠三個人吃一天的食物,然後灌下了小半瓶白酒,為自己的身體儲蓄了足夠的能量。活人如何成功偽裝成死人?必須幹到死人才能幹到的事情才能以假亂真。死人可以任由蛆蟲在自己的臉上和身上爬來爬去,所以在夏天成功地偽裝成死人只有在身上弄一把的蛆蟲,並且忍受著那種噁心和瘙癢的滋味做到一動不動。那在冬天又如何偽裝成死人而不被人懷疑呢?只有一個辦法。
就是脫光了衣服趴在地上。因為死人是不怕冷的。
徐禎知道這次的任務很難,但為了報答孟翔當初的救命之恩,他已經下定了必死決心。
出門前,徐禎感到臉上一絲冰涼。抬起頭,他看到幾縷柳絮般的雪花正紛紛揚揚落下。
對於豫南大地來說,1940年的第一場雪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