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天空黑乎乎的，連一顆星星也看不見。
一條小街邊，一根幽暗的路燈下，一個看樣子像是喝多了的醉漢身子依著路燈杆，手裡提著一壺酒，嘴裡哼著小曲，間或拿起酒壺喝一口。
谷鐵衣扮作一個教書先生模樣從街口慢慢地走過來，走到那醉漢身邊，他停都沒停依舊向前走。
那醉漢輕聲地叫了一聲，“谷先生，你是不是走過了？我在這兒呢。”
谷鐵衣慢慢地退回來，淡笑了一下，“朱站長，你的化妝術真高明，我沒認出來你，不好意思。”
扮作醉漢的朱光華冷哼了一聲，“谷先生，你就不用跟我來這些假招子了，今天約我來有什麼事？”
谷鐵衣四下觀察了一下，“朱站長，我按你的要求，把你們那個孫雪清給放了，你是不是也該兌現你給我的承諾了？”
朱光華面色清冷，“谷先生，我們前天可是說好了，你放了我們三個人，我才兌現我的承認，而你，殺了我們兩個人，放了一個，今天又要我兌現承認，你這麼做是不是有點不講究？”
“朱站長，釋放一個暗殺親王的凶手，我總得對上對下有個說法，殺那兩個人正是為了釋放這個戴笠眼前的紅人對朱站長你來說也是值得的。”
“谷先生這話，怎麼說？”
“這個孫雪清是戴笠跟前的紅人，戴笠派他來大同，表面上說是協助你工作，實際上是暗中監視你，這個你和戴笠心裡都明鏡似的，可是戴笠剛派了個人到你這兒來沒幾天，他就死了，恐怕戴笠面前你也不好交待吧，所以我殺了你兩個人，換出你一個戴笠眼前的紅人，所以我說，對朱站長來說也是值得的。”
朱光華微微地點點，“谷先生把我們軍統上上下下的事兒摸得是透透的，連這種只有我們軍統少數人知道的事，你也清清楚楚，實在是佩服。谷先生這一手讓我想起你們日本間諜界的一位傳奇人物中谷孝之。”
在路燈的燈光下，朱光華看到谷鐵衣的臉色明顯得變了一下，不過，這個變化只是一瞬間，谷鐵衣很快就掩飾了自己的這個情緒變化，他微笑道：“他可是我們日本特工界的前輩了，只不過前不久不幸殉國了，真是可惜。”
朱光華直起身子，慢慢地走到谷鐵衣跟前，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掃，說道：“谷先生，我怎麼覺得那麼中谷先生死得太窩囊，我真的無法想象像他這麼享譽世界間諜界的大間諜會那麼容易就死了。”
“朱站長，我想今天晚上我們來不是談中谷先生的事，我認為我們還是談我們的生意，你看如何？”
“我們說好了你還給我三個人，現在卻只還給我一個人，這筆賬怎麼算？”
“這一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我心裡有數就是，下次你有什麼事情，我無償地幫你一次，大家就算扯平了，怎麼樣？”
朱光華略思索了一下，“既然這樣，那就按你說的辦吧，記著你欠我一個人情。”
谷鐵衣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朱光華揹著手向前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對谷鐵衣說：“明天中午十一點半，我將要和中共大同地下黨負責人趙落霞在‘興中軒’見面，我只能做這些，到時候能不能抓到人就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說罷，他仰頭喝了一口酒，揚長而去。
※ ※ ※
杜雨霖來到李化龍的辦公室，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到李化龍的手邊，“我聽說要結婚了，這個算是我恭喜你們的。”
李化龍並沒有開啟那個紅包，而是一臉的怨恨之色，他冷冷地問杜雨霖，“杜隊長，有件事我想問你一上，你以前是不是和子硯睡過？”
杜雨霖沒想到李化龍會問這個問題，他尷尬地笑了笑，不知該怎麼回答。
李化龍看到他的樣子，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他恨恨地說：“杜隊長，你是不是想把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睡個遍呀？”
“老十一，這可能是個誤會，當時……當時的情況很複雜……這事兒是她……告訴你的？”
“你這話問的，這種事除了她還會有誰，你說我這馬上要結婚了，未來的老婆跟我說她以前跟人睡過，你說這噁心不噁心？”
“事情都過去很久了……”
“這事兒能過去嗎？”
“那你想怎麼著？陪你錢，你說陪你多少可以？”
李化龍漠漠的搖了搖頭，“杜隊長，這事兒咱以後慢慢算，我還有事兒，請你……”他向門外揚了揚手。
杜雨霖只得怏怏地從李化龍的辦公室裡出來，他剛出來，就見小林佑吉走過來，“杜隊長，我正到處找你呢。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呀？”
“是這樣，現在上面對我們的產量要求的越來越大，可是我們的礦工不夠用。”
“前幾天不是招了一些嗎？”
“那只是杯水車薪，所以我的意思，你帶幾個人去下面各縣、鄉看看，想想辦法弄一些礦工來。”
“你說的想想辦法是什麼意思，是強迫嗎？”
“說強迫也不是不行，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在這個月底務必給我弄一百個礦工來，否則的話……”
“否則的話，怎麼樣？”
“否則的話，你這個安保隊隊長的職務可能就保不住了，我們只能找有能力幫我們的人幹。”
“你隨便好了，這麼個破隊長，老子還不想幹了呢。”說著杜雨霖扔下小林佑吉憤憤地走了。
※ ※ ※
“興中軒”初創於民國初年，坐落在大北街火神廟街東口對正的一棟中式木結構二層樓內。二樓有幾個雅間，樓外雕欄畫棟，雅觀別緻，坐在樓上，大同北城風光盡收眼底。樓閣門柱上有一副楹聯，上聯“素手挽玉箸致興中到”，下聯“嘉朋登繡樓隆軒福祉”，樓正中懸一橫匾，黑底金字“興中軒”。
趙落霞應朱光華之邀來到這裡。
一個清秀的小夥計把趙落霞引至一個雅間，並殷勤地給她沏了壺茶，很恭敬地說：“朱先生剛才來電話了，說是有點事給絆住了，得晚點來。讓我們好好侍候著您。”
趙落霞點點頭，讓小夥計出去，然後推開窗戶，看外邊的風景。
過了半個多小時，朱光華還沒有來。趙落霞不由得心生疑竇，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正狐疑間，門一開，一身商人打扮的朱光華走了進來，向趙落霞拱了拱手，“對不起，趙女士，我來晚了。”
趙落霞客氣地擺擺手，“現在兵荒馬亂的，你朱先生的事情又多，我可以理解。對了，朱先生，你今天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朱光華坐下，給趙落霞續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後才慢騰騰地說：“我今天請趙女士來有兩個原因，這一呢，我想向您打聽一下那個崇仁親王到底怎麼樣了，都說他中了毒，不知道死沒死？”
趙落霞覺得今天的朱光華有些奇怪。他是個直爽的人，說話向來是又急又快，不知道今天為什麼會這樣慢條斯理的，而且說話時目光遊移不定，似乎有什麼心事似的。
趙落霞拿起茶杯蓋，撣了撣浮在茶水上的茶葉沫，盯著朱光華的眼睛說：“理論上說他應該死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並沒有什麼訊息傳出來。”
“是啊，我也覺得挺奇怪的，是生是死，總得有個說法呀，怎麼會這麼不聲不響的呢？”
雅間的門外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好像是一群人上了二樓，朱光華向外面看了一眼。
趙落霞喝了口茶，問：“朱先生找我來，不會就為了這麼件小事吧？”
“哦，另外一件事是我想跟您談一下我們雙方合作的事。”
“合作？合什麼作？”
“你看，我們雖說是兩黨，可是我們畢竟都是中國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所以應該精誠合作一起幹，對吧？我們軍統最近遭受到日本人的多次打擊，損失了幾個人，我們總部方面一時又不能給我補，我想著呢，你們這邊的人能不能借幾個人給我們用？”
趙落霞沒想到朱光華竟然會提出這麼個荒唐的要求，她直視著朱光華，“朱先生，和你們合作是必要的，比如這回刺殺日本親王的事，按說以我黨的紀律一向是不贊成用這種極端的方法解決問題的，可是我們也認為你們的確需要幫助，所以我們就幫了你們，從結果上看也基本達到了你們的目的。但是你要求我們提供人給幫你們，這個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恐怕……”
朱光華似乎並沒有在聽趙落霞的話，他幾次向門外張望。
趙落霞看著他有些反常的樣子，警覺地問：“朱先生，你有什麼事嗎？”
朱光華馬上說：“哦，沒有，沒有，我只是想看看我點了菜為什麼還沒上來。”
“你點菜了嗎？”
“點了，剛才在外邊點的，是這裡的拿手菜。趙女士你先暫坐，我去廚房催催。”說著，朱光華站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趙落霞意識到情況不好，她站起身也要往外走。
門一開，進來一群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為首的是憲兵隊隊長澤口涼平。
澤口涼平盯著趙落霞，“趙女士久違了。”
趙落霞知道自己中了朱光華的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