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11節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陳向宇馬上意識到,更嚴重的危機來臨了,更難對付的對手出場了。一瞬間,他突然產生了一種預感,他覺著,他可能在這次危機中付出點什麼。
他似乎還想向那個礦師交代幾句什麼,然而,蒼白的嘴脣只是動了動,卻沒吐出隻言片語。他毅然轉過身子,鎮靜自如地走出檔案間,臉上極力露出一團不失尊嚴的笑。
他微笑著,迎著胡貢爺、田二老爺走去。
不料,沒走幾步,他突然感到身後探出了幾雙有力的手臂;這幾雙粗黑的大手,牢牢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肩頭、他的衣領,將他向前推,向前搡,使他幾乎難以站穩腳跟。
他聽到了田大鬧粗野的聲音:
“貢爺,二老爺,這裡有個會喘氣的!”
一股帶著濃重的大蒜味的喘息幾乎使他窒息過去。他掙扎起來,為了擺脫那有辱他尊嚴的推搡、撕扯,也為了擺脫那可惡的大蒜味。
這時,身體的左後方猛然飛來一拳,打在他的腦袋上,將他的眼鏡打落在地上。一塊鏡片破碎了。他顧不得腦袋上的疼痛,拼命掙開眾人,彎下腰去拾地上的眼鏡……
當他拾起眼鏡直起腰時,胡貢爺莊嚴的面孔已出現在他面前了……
眼鏡上的一塊鏡片破了一個孔,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槍彈打的,那孔有拇指般粗細,不太規則,也不甚光滑。另一塊鏡片雖沒破,但卻出現了兩道白色的裂紋,裂紋順著鏡片中心的白色粉碎點伸展到鏡框的凹槽裡,整個地將陳向宇的視覺扭曲了。陳向宇透過架在鼻樑上的這兩塊遭到嚴重破壞的鏡片,看到了胡貢爺模糊而重疊的形象,胡貢爺在他眼裡像一個不斷晃動的大蝦,貢爺光亮的腦門和搭在胸前的那條辮子變得非常模糊,有一瞬間甚至在他的視線內消失了。
他注意到了胡貢爺陰沉可怕的眼睛。這雙眼睛裡閃動著一種具有強烈的破壞意識的光芒,使他不能不感到一陣陣的心慌意亂。
他有點怕。
他將眼鏡取了下來,用手絹包了一下,放到了西裝的上衣口袋裡,然後又眯起眼睛去看胡貢爺。
胡貢爺從胸腔深處壓出一股氣,透過鼻孔將氣排了出去:
“嗯?不認識我胡某麼?”
“貢爺,這是哪裡的話!年前,鄙人曾隨同我公司總經理李公到貢爺府上拜訪過,貢爺不記得了麼?”
貢爺嘴角向上挑了挑,將大嘴裡那口殘缺不全的黃牙展示了一下,冷冷一笑道:
“噢,你就是那個乳臭未乾的混球兒?”
陳向宇強壓住一腦門的怒火,恭敬但卻不卑不亢地道:
“鄙人陳向宇。”
“你能代表李士誠?代表大華公司?”站在胡貢爺身邊的田二老爺問了一句。
陳向宇點了點頭。
“爆炸的情況你全知道了?”依然是田二老爺在問,問得很和氣。
陳向宇又點了點頭。
田二老爺卻嘆了口氣:
“年輕人,不要這麼硬充好漢!須知,此地民風可是剽悍得很哪!公司出了這麼大的事,不是你的嫩肩頭能擔得了的!樓下現在就聚著幾千窯工,他們一人一把,也能把你撕碎!還是說吧,李士誠、趙德震他們躲到哪裡去了?”
“他們在上海。”
“放屁!”胡貢爺大怒,冷不防揚起手臂,極利索地打了陳向宇一個耳光,“剛才我還問過幾個大櫃,幾個櫃頭昨天都看見過他!”
“那,你們就向櫃頭們要人好了!”
胡貢爺簡直氣瘋了:
“你再這麼放肆,老子就把你捶成肉泥!”
陳向宇沒答話,他默默將手斜伸進懷裡,冷冷看著胡貢爺,準備應付可能危及他生命的事變。此時此刻,他突然覺著自己是那麼軟弱無力,他的機智和膽識彷彿都用不上了。他知道,面前這位貢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一怒之下,真有可能要他的性命!
他做好了拼命的準備。
然而,胡貢爺卻沒有動手的意思,貢爺依然固執地要找到李士誠:
“混賬東西,你給我說,李士誠他們究竟在什麼地方?只要說出來,貢爺我決不為難你!”
陳向宇樣子十分懇切地說道:
“我的確不知道!昨日上午,李公確曾向我講過,要為開拓新井,到上海籌集一筆款子。我想,他是走了,也許是夜裡走的!”
“這不可能!”田二老爺根本不相信,白白胖胖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是的,也許不可能,也許藏起來了,可我確實不知道,貢爺,二老爺,你們是鎮上的名流,知書達理,我想,有一點,你們會清楚的,那就是:李公、趙公他們,決不會、也不可能攜資潛逃,即便他們暫時躲起來,恐怕也只是為了避避風,等待政府方面的公斷。”
田二老爺有了點滿足,端著圓潤的下巴笑了:
“嗯,你這麼說還差不多!那就把一切都端到明處吧!告訴我們,他們現在躲在哪裡?公司出了這麼大的事,死了上千口人,他們躲起來連面都不見,這可有點不仁不義了吧?”
“我委實不知道!”
貢爺不耐煩了,手一揮,命令道:
“別和這混球兒囉嗦了!先捆起來再說!”
擁在陳向宇身邊的田大鬧、王東嶺馬上動起手來,要扭陳向宇的胳膊。這一瞬間,陳向宇幾乎萌發了拼死一搏的念頭,而恰恰就在這時,樓梯口響起一個陳向宇非常熟悉的聲音:
“別動手,你們幹什麼?我在這兒!”
竟是李士誠!
陳向宇大吃一驚。
胡貢爺揮揮手,示意田大鬧、王東嶺將陳向宇放了;迴轉身,迎著李士誠走去。
陳向宇立刻覺出了事情的嚴重性。他知道,在政府官員沒有到達、寧陽鎮守使張貴新和他的大兵沒有抵礦之前,公司方面是無法控制局面的!這時若和胡貢爺們對話是極為不利、也是極為失策的!胡貢爺們會憑藉手中的武器,仗著家族勢力,煽動窯工情緒,向公司提出一系列非分的要求,逼著公司簽字,而公司只要一簽字,一切便都無法挽回了!
李士誠簡直是昏了頭!
不能讓李士誠落到胡貢爺們的手裡!只要李士誠落到胡貢爺們的手裡,大華公司就不會再存在下去了,田家鋪煤礦就算完了!
急中生智,陳向宇悄悄地、但卻是急速地繞過身邊幾個窯工,緊緊跟在了胡貢爺和田二老爺身後。
胡貢爺走得很急,在穿過公司議事廳大門時,和身後的田二老爺拉開了三五步的距離。就在這時,陳向宇突然一個箭步跨到胡貢爺身後,順手揪住了貢爺腦後的辮子,將他拉得轉過身子,爾後,倏地從懷裡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壓到了貢爺青筋暴突的脖子上:
“站住!都給我站住,誰敢再向前跨一步,我就把貢爺宰了!”
“陳向宇,你要幹什麼?”李士誠的聲音都變了,驚恐地喊。
陳向宇粗暴地道:
“不關你的事!你也給我往後退!”
胡貢爺卻不買賬,大喊大叫:
“上!媽的,都給我上!把這個混球兒打死!打呀!你們打呀!”
陳向宇狠狠將貢爺的辮根拎了一下,隨即把匕首刀尖逼到了貢爺的喉結下面:
“我再說一遍,誰敢亂動,我就把貢爺宰了!我姓陳的說話是算數的!”
貢爺是搞政治的,貢爺知道匕首與政治的關係。貢爺老實了,不敢亂動彈了。
田大鬧、王東嶺倒是把槍端了起來,可看看躲在貢爺身後的陳向宇,也無可奈何。
第一部分田家鋪第12節一場髒氣爆炸
陳向宇拖著貢爺向後退,退到李士誠身邊,示意李士誠跟過來。待他和李士誠、胡貢爺退過樓梯口,退進了樓梯另一側無人的走廊時,陳向宇才大聲道:
“工友們,弟兄們,我再重申一遍,關於這次爆炸,公司是有責任的!公司將懇請政府對此進行公斷!李總經理決不會攜資潛逃!希望你們不要聽信謠傳,釀發動亂!我陳某和胡貢爺無冤無仇,決不會傷他一根指頭!但是,為了不擴大事態,我要請貢爺在樓上留一留,和李總經理聊聊天。請你們即刻到樓下去,我請求你們!”
田二老爺沒動。
田大鬧、王東嶺和眾窯工也沒動。
走廊上一時靜得嚇人。
陳向宇急出了一身汗:
“我再說一遍,工友們,我不是命令你們,而是請求你們!地下大火還在燃燒,千餘工友生死不明,我們地面上的人不能再亂鬧下去了!你們退下去吧!先退下去吧!胡鬧下去是沒有好處的!你們要是再不退下去,我就拿貢爺開刀了!再重申一遍,我陳某說話是算數的!”
然而,還是沒有人退下去。
陳向宇握刀的手開始有些微微發抖了。
這時,大樓外面突然響起了一陣槍聲……
小兔子從昏迷中醒來時,發現自己幾乎整個身子都浸泡在漂著朽木、煤灰的水溝裡。水溝裡的水很大,已從料石砌就的溝體中漫了出來,漫到了他的肚子、他的胸脯。他的上半身伏在水溝一側的小鐵道上,冰涼的黑水便順著小鐵道、貼著他的肚皮,悄無聲息地流到煤壁的另一側,然後,又沿著煤壁,穿過兩架塌落的棚子流向一個低窪的老塘。
小兔子醒了,被浸泡著他的冰涼的地下水激醒了。他那沒穿鞋的腳板,他那像蛤蟆一樣整日鼓脹的肚皮,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脯都感到了水的流動、水的撩撥。墜入水溝中的腿有點發顫,壓在鐵道上的瘦胸脯有點發痛,繼而,這痛感又迅速傳播到他那**在水面上的肩頭和後背。
他想把兩條腿從水溝裡抽出來,可僅僅試著扭動了一下(禁止)體,就感到一陣陣頭暈目眩。他喘息了一下,咬了咬牙,狠命一掙,使自己的上身從小鐵道上移開,兩隻手抱住了黑暗中的一塊巨大的矸石,順勢將兩條腿從水溝裡抽了出來。
這使他消耗了很大的精力。他聽到了自己胸腔裡那顆弱小的心在“怦怦”跳動,他喘得很厲害,腦袋像要炸開似的,昏沉而疼痛;前胸和後背彷彿被人割了幾刀,有一種火辣辣的感覺。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發現頭上戴的柳條帽不見了,而且,整個頭部好像還糊著層黏糊糊的**。他將沾著**的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立即嗅到了一股夾雜著毛髮焦煳味的血腥味。這難聞的氣味刺激了他的嗅覺,使他在這被黑暗籠罩的地層下嗅到了另一種枯木燃燒的氣味。
他坐了起來。
在他掙扎著坐起的時候,穿在身上的對襟粗布小褂從他的兩隻乾瘦的手臂上脫落下來。他感到很奇怪,想把小褂扯扯正;一扯,卻把左邊胳膊上的一截袖子扯了下來。這時,他才知道,他身上的那件小褂的後背已被隨風掠過的大火燒掉了,他那露出水面的身體也被大火燒傷了。
他覺著有點怪。他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
他是怎麼到這裡來的?這是什麼地方?這地方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又是水,又是火?那團把他燒傷的火現在在哪裡?怎麼看不見火的燃燒?莫不是窯神爺到這裡來過?
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
他不是一直在追他的大白馬麼?怎麼會睡在這個髒水溝裡?怎麼會被大火燒傷?
是的,大白馬!他想起了他的大白馬!大白馬將他的思路溝通了,使他的記憶恢復了,災難發生前的一些事情重新展現在他眼前。
大白馬是在東平巷十二號櫃煤樓附近掙脫韁繩跑掉的,這一點他記得很清楚。
當時,十二號櫃煤樓裡的煤已經放空了,煤樓簸箕口下停著一排溜空車皮,他便將他心愛的大白馬從車掛鉤上解下來,扯著韁繩把馬從排滿空車皮的鐵道上牽到了煤樓底下,想趁著等車的空兒,給他的大白馬喂一把豆子。他把豆子放在手心上,讓大白馬吃。大白馬吃得很香,吃完之後,還用熱燙而粗糙的舌頭舔舔他的手。他又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幾粒豆子,準備再喂一回,可就在這時候,放煤樓裡的黑大個和趕車工“殺人刀”從大巷一側的洞子裡出來了,他們一見到小兔子,便硬扯著他胡鬧。
那黑大個他不熟悉,往日也很少開玩笑,如果不是“殺人刀”硬挑著黑大個上,那黑大個無論如何也不會和他開這種玩笑的。歸根結底怪“殺人刀”。
“殺人刀”並不姓“殺”,可姓什麼、叫什麼,他也不知道。恍惚大夥兒都不知道。東平巷的老少爺兒們都喊他“殺人刀”,他也跟著喊了,就這麼回事。他原以為“殺人刀”殺過人,或者是有一把可以殺人的刀。後來才知道,並不是這麼回事。大夥兒說的“殺人刀”是指他身上的那個傢伙特別大,據說,新婚入洞房的那夜,就把他老婆嚇得叫了起來。他按住老婆說:“怕什麼,這又不是殺人刀!”這話被聽房的小夥子們聽到了,傳了出去,於是便有了這麼一個外號。
“殺人刀”大名鼎鼎哩!
大名鼎鼎的“殺人刀”將他抓住了,三把兩下扯掉他那補丁疊補丁的破褲子,那時,他手裡還抓著韁繩。
“馬,我的馬!別放跑了我的馬呀!”他喊。
“殺人刀”一隻手扭住他的兩隻小腕子,一手奪過了韁繩,順手拋給了身邊的黑大個:
“夥計,你給兔子牽著馬,老哥我來教教這隻小公(又鳥)怎麼使刀!”
黑大個笑呵呵地抓住了韁繩。
那時,大白馬還沒跑。
“殺人刀”開始用那隻空下來的、沾滿煤灰的黑手摸他的那個東西,邊摸邊罵:
“媽的,像粒花生米!”
“不,像粒黃豆!”
黑大個戲謔道:
“像黃豆的也是刀麼?”
“哈!哈!哈!”
兩個大漢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他被“殺人刀”拉到了煤樓簸箕口下的那節煤車皮跟前,煤車皮的車幫上有一個比大拇指稍粗一點的圓孔,“殺人刀”便逼著他把那東西往圓孔裡放。他不幹。他將乾瘦的小屁股扭來扭去,怎麼也不答應。
黑大個過來幫忙了,他抓住他的那東西硬往圓洞裡塞。就在這時,大白馬掙脫韁繩跑了,它先是跑出十幾步,站在一盞巷燈下嘶叫了兩聲;爾後,自由自在地順著它跑熟了的小鐵道向外蹓去。
看到大白馬掙脫韁繩跑了,他急了,卡在煤車孔裡的那東西自然軟了下來,他慌忙提起褪到腳踝上的破褲子,大罵了一聲:
“‘殺人刀’,我日你姨!”
他順手拽過一盞油燈,甩開腳板上的兩隻破布鞋,像只機靈的兔子似的,一路朝巷道里急追過去。
大白馬在前面撒歡兒跑,他在後面拼命地追。大白馬顯然知道了主人在追他,有幾次似乎是有意放慢了步子,眼看小主人快要追上了,又“吧嗒、吧嗒”地揚蹄飛奔。
在東西平巷分叉的岔道口,大白馬稍停了一會兒,管岔道的三大爺趕緊上前去拾韁繩,不料,手剛碰到韁繩的梢兒,大白馬又甩開蹄兒向前跑去。
大白馬跑進了西平巷,他跟著跑進了西平巷。
大白馬鑽進了一條支巷,他也跟著鑽進了一條支巷。
一路上,很多工友幫他抓馬,可誰也沒抓到。這時候,他有些著急起來,按照規定,他還要拉一趟重車到大井口,如果不能立即抓住馬,十二號櫃煤樓裡放滿了煤運不出去,他就要吃車頭子的鞭子了。
大白馬又從一條支巷,跑進了另一條支巷。這條支巷裡沒有燈。
他不敢跑了。
他開始喚馬,他希望能用衣袋裡殘存的黃豆**馬停住腳步……
然而,什麼聲音也沒有。
不知大白馬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把大白馬丟了!
他嚇壞了,急得幾乎哭出來,他點亮了自己手中的油燈,大步向支巷裡跑著,帶著哭腔喊:
“白白!白白!”
支巷裡很靜,除了他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腳步聲外,再也聽不到任何其它聲音。
他又開始拼足力氣,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他要跑到這條支巷的盡頭,找到他的馬。
就在這時候,支巷裡的空氣驟然動盪起來。一股來自大巷深處的強大氣浪,帶著火、帶著煙、帶著飛舞的煤塵巖粉,甚至帶著斗大的矸石,順著大巷的風道呼嘯而來,當小兔子聽到那隆隆巨響,還未及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時,急速而又猛烈的氣浪已撲進了支巷,他彷彿被一雙巨大的手猛然推倒了……
他倒在腳下的這條黑水溝裡。
黑水溝和溝裡緩緩流動的黑水救了他的命,驟然掠過的煙火僅僅燒著了他的半邊頭髮,僅僅將他的脊背和肩頭燒傷了。他倒地時,臉緊貼在地下,鼻孔和嘴幾乎緊挨著地面。他沒把致命的煙火吸進肚裡,否則,他就完了!他聽年長的老窯工說過,如果吸進煙火,整個口腔、食道和胃都會被燒傷,而這種內燒傷是無法醫治的。
艱難的回憶,使小兔子的神智徹底清醒了,他判斷出他置身的這座礦井裡發生了一場髒氣爆炸!
他的大白馬會燒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