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女,你在哪裡?”華龍傷感地呼叫著。砰砰又是幾聲清脆的槍聲傳來,那個恐怖、可怕而又驚心動魄的場面不見了,眼前依舊一片黑暗……大汗淋漓的華龍終於醒過來,原來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個夢,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的噩夢。
但是槍聲卻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地在外面響著,現在還沒有停止,華龍把目光從秫秸縫中探出去,黑洞洞的夜空下只有探照燈照射的地方現出一種神祕的詭異來,其餘的什麼也感覺不出來。
人們全都被驚醒了,不知到底又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天還沒亮,一陣刺耳的哨聲把人們從夢中驚醒,一陣忙亂聲中,一群群疲憊的人被集合到挖掘地洞前一片空曠的野地裡。
惡魔似的石井兩手扶著刀尖****地下的刀柄,目光冷漠地望著從四面聚集來的,破衣爛衫疲憊不堪的勞工們像被馴服的羔羊一樣順從地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雜亂的腳步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的低語聲。
華龍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石井反常的舉動讓他摸不著頭腦,警覺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心裡翻江倒海似地不是滋味。突然一陣**,八個勞工被五花大綁地押過來,只見他們每個人的臉都腫脹著,身上的衣服沾滿了血漬,誰是誰已經分辯不出,被毆打成一條條的衣服處露出斑斑傷痕。華龍心頭不禁一顫:晚上隱約聽到的槍聲莫非是這些人引起的?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他解釋不清,只有焦躁地等待不詳的答案。
姚福貴碰了華龍了一下,茫然地問:“鬼子又要幹什麼?”
“絕不會是什麼好事,說不定……”華龍沒有說下去,突然間意識到慘案即將發生。
八個人被強迫跪到石井的面前,這些人似是鐵定了死的決心,一個個昂著頭怒視著面前的石井。
押解計程車兵容不得這些臭苦力這樣對待這裡的最高指揮官,用力往下摁這些人的腦袋,一個個頭被摁下又倔犟地昂起,這樣反覆了幾次也沒能使他們低下高貴的頭。
似乎皇軍的尊嚴受到了損害,石井難堪的神情流露出凶殘、毒辣,從目瞪口呆驚慌失措的日本士兵身上,從眼窩深陷、疲憊不堪的勞工身上,他看到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他的心在戰慄,他不允許在兩種勢力的對抗中,蠻橫的皇軍處於不利的地步,他騰出一隻握住刀柄的手,先正了正軍帽,接著又扶了扶眼鏡,這才厲聲說道:“你們都是被強迫、被騙來的嗎?”
人們想不到石井會有這樣的開場白,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知道該怎樣來回答。
石井並不希望有誰來回答這個問題,他明白如果有人說出心裡話,他會更尷尬,所以沒等有人開口,就把目光轉向那八個被綁著的人,指著他們接著說:“你們看到了嗎?他們要從這座戒備森嚴的堡壘裡逃出去,背叛皇軍是要受到懲罰的,我石井無意濫殺無辜,作為指揮官,我不能容忍任何損害大日本帝國的事情在這裡發生。籤於他們的背叛行為,死不能推脫他們頭腦裡的罪惡,他們的周圍一定還有很多時刻想背叛我的人,為了防止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我決定第七大隊的勞工一起為這八個人陪葬——全部用攪拌機絞死。”
人群裡頓時像炸了窩似的,一個個驚慌失措地互相對視著,七大隊的一百多個勞工更是驚恐地無所適從,從天而降的宣判無疑是晴天劈靂。絕望與死亡就在眼前,人們再也忍不住了,紛紛把憤恨投向石井:
“你這魔鬼、畜牲、殺人犯,左右是死我和你拼了。”一個年輕的勞工憤恨地從人群裡衝出來,喊叫著撲向石井。
“砰”的一聲槍響,年輕人倒了下去,掙扎了一陣再也不動了。那是東井正壽開的槍。
但是一陣聲嘶力竭的喊聲繼續傳來:
“狗日的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
“你這惡魔我恨你們,日本畜牲你們不會有好下場的。”
……
石井驚恐地望著那些憤怒的面孔,高舉的拳頭,還有一塊塊飛來的土塊、石塊。石井掩飾住驚恐的情緒,往後退了幾步,兩道凶殘的目光射向人群,狡黠地說:“英雄扮演的永遠都是悲劇角色,你們只能把怨言發在那八個要做英雄的人身上,這些事和我沒有一點兒關係。”
“不要挑拔離間,你這禽獸不要推脫罪責。”
“我們要活的權利,東洋鬼子滾回去。”
“滾回去,滾回日本去。”
……
一場屠殺馬上就要開始,華龍猜不透這災難會不會擴大,更不知道這場不可避免的屠殺會不會真的發生;只有這時他才感到一個人的力量是那麼渺小,那麼微不足道,看來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減少不必要的死亡。
“嘿嘿。”石井冷笑了兩聲,他也不希望在用人的時候殺害更多的人,看了一眼因反抗被機槍、刺刀圍起來的那些勞工,直到有幾個人被刺倒在地上時,他才又看了一眼只怒罵不再往前湧的勞工,狠毒地說:“開始吧,把這些人的血肉融進建築裡,我想這和著血肉建起的掩體一定會更加堅固。”
一個士兵推上了電閘,隆隆的轟鳴聲中,攪拌機飛快地轉動起來。在眾目睽睽下,在驚恐的目光中,八個遍體鱗傷的勞工先後被無情地塞進了攪拌機,一陣陣慘痛的號叫聲很快便消失了。轉眼間,泛著血紅色融進人肉攪絆而成了的混凝土,便從灰鬥裡一車連一車地被推進地道里去,去壘築堅固的牆體,去澆灌支撐巨大重量的圓柱……
在佇列中的姚福貴早被氣壞了,他剛要衝出去,華龍一把抓住他,嚴厲地說:“不要過去,看來那裡很危險。”
姚福貴使勁甩掉華龍的手,氣哼哼地說:“看看四方樓又能咋地,你們不敢去我倒要試試,它就是地獄我也要闖一闖,你們等著看,看我怎樣把閻王爺的牙掰下來。”
看來姚福貴似乎也對四方樓很關注,乘幾個日本兵不注意就想悄悄繞過去,當華龍一發現馬上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抓住姚福貴,狠狠地說:“你想死嗎?回來。”
但是,華龍拽回了姚福貴,在另一邊的方誌勇卻不聽那個邪,只見他一步步地朝四方樓走去,他也要去那裡證實一個祕密。其不知他剛剛脫離隊伍就被兩個日本士兵架住了,有個日本士兵看了看石井,石井臉上卻露出了微笑:“既然他願意到那裡去,就讓他到那裡去看看吧,到了那裡面他肯定會明白那是一個什麼所在,去。”石井扭頭吩咐著身邊的東井正壽:“找兩個大夫來請他進去吧。”
“是。”東井正壽答應著,快步向四方樓奔去。
“華龍謝謝你,真後怕呀。”姚福貴真誠地握住華龍的手說:“要不是你拽住我,我也許比方誌勇更慘。”
華龍沒有回答,自語地說:“這麼警覺**,又有那麼嚴密的防守,四方樓到底是什麼地方,裡面又在幹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又是一陣門的響聲,東井正壽帶著兩個穿白衣的鬼子從四方樓裡走出來,走到方誌勇身邊,架住他便又往四方樓裡走去,又是一聲咣噹的響聲,鐵門又關上了。
神祕的四方樓,謎一樣的四方樓,謎一樣的白衣人頭上居然還戴著防護面具。
一陣波動過去了,人們也不敢再看那血淋淋殘酷的殺人場面,近千道憤怒的目光充滿了對日寇的仇恨,這筆血債讓他們痛苦和悲哀。華龍軀體裡的血幾乎要把他的血管崩裂,在一陣陣悽絕的慘叫聲中,痛楚的變了調的呻吟聲中,濃重的血腥味和著那一車車用人的血肉攪拌而成、冒著熱氣的紅色灰漿,還有那些凶殘的日本士兵幸災樂禍,肆虐征服的勝利歡呼聲。此時的華龍感到作為一個戰士不能用自身的軀體替代同胞,任由日本士兵將同胞一個個碾成肉泥,和成灰漿,築成從事罪惡的掩體,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但是此刻,華龍又不能站出來做無謂的犧牲,如果那樣,也許會連累更多的人遇難,不管怎樣去解釋,他那顆心好像被撕裂了一樣,甚至於他都有些支援不住了。
這一天華龍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狀態下熬過來的,那條不斷蜿蜒延伸的地下通道吞食了那麼多勞工的生命,整整一百多個靈魂永遠地被築入這潮溼、骯髒、黑暗和罪惡的掩體裡了,似乎華龍的決心,仇恨和堅強也一起被築了進去,那是一種無畏的執著和無怨無悔。
天黑下來的時候江上秀樹把華龍約了出去,這裡已經沒有了死亡前的慘號,沒有了血腥味在空氣中飄蕩,從東面傳來的轟轟聲依然在說明浩大的工程還在繼續,只是在夜幕降臨時,已經看不清流淌在地上的血了,一切罪惡都被黑暗掩蓋了,只有那一百多個冤魂悽慘地在漸漸凝固的掩體裡痛楚地呻吟著。
天空沒有月亮,灰白的空間只有風在哀鳴,置身於這個不知所在的險境裡。華龍不知道自己還會遇到什麼災難,但他知道,在遠方有一個人在日夜思念著他,如果她在這裡遇到白天時的遭遇,她一定會悲痛欲絕的,可是不管怎麼說,這條路我一定要走下去,哪怕我真的會死去,她也會感到光榮和欣慰的……
一想到死華龍不由感到意外,出生入死十來年自己竟能奇蹟般地一次又一次地躲過死神的魔爪。活著當然是幸運的,但是在他身邊倒下的一個個親人、同胞卻永遠地離開了他,日本人這是要把一切有反日傾向的人全部殺光啊。他不止一次地想過,他們為什麼會死,是在什麼情況下死去的?不言而喻,在戰爭面前,一個真正的中國人面對侵略者,只有用血肉之軀捍衛祖國的尊嚴,這才無愧於生養他的這片土地。
江上秀樹坐在華龍身邊,**地注意到這位朋友激憤的情緒並沒有平靜,空曠、寂靜的大地在黑暗中顯示出一種神祕的色彩。
靜謐、沉悶和無言的膠著狀態,使得江上秀樹有些不安,終於他耐不住這仇視般的等待,輕輕地說:“對不起,我對白天發生的事向你表示真誠的歉意。”
道歉已無法使華龍忘記那個血淋淋的屠殺場面,似是自言自語,目視著黑暗,悲切地說:“不需要了,一百多個活生生的人轉眼便成了一些分辨不清的雕塑。”
江上秀樹驚疑於華龍的冷漠,依舊平靜地說:“你誤會了,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糟,戰爭很快就會結束,殘酷的災難不會再發生啦。”
“我沒誤會。”華龍終於忍不住了,似乎他又聽到了那一聲聲慘痛的喊叫,看到了那個血淋淋的殘忍的屠殺場面,眼淚在悲痛中不自覺的流下來,悲泣著說道:“即使現在停止屠殺,那些死魂會放過你們嗎?恥辱、災難和罪惡我希望這些到此結束。告訴我,我的朋友,你們日本人給我們帶來了災難,而你們日本國又會得到什麼呢?是的,戰爭遲早都會結束,但是我更清楚,只要戰爭一天不結束,你們就會帶來更殘酷、更可怕的事情,你說我會相信你的話嗎?你只是一個士兵,一個沒有任何權力計程車兵。”
江上秀樹一愣,仍然保持住那份平靜:“是的,我根本無法左右這場戰爭,但是我能保證不會傷害中國人的感情,這一點請你相信。”
華龍轉過臉,望著江上秀樹模糊不清的面孔說:“請原諒,我很高興聽到你這樣真誠的話,謝謝。”
江上秀樹抓住華龍的手,猶豫了一下說:“我沒有資格接受謝謝這兩個沉甸甸的字,對於白天發生的事,我也很痛心,你應該明白石井殺這麼多的人,這恰恰說明局勢正在起變化……”
華龍十分佩服江上秀樹的自制力和獨到的見解,盯著他問:“你是說……”
江上秀樹打斷華龍的話,一臉的憂慮:“我也不知道這裡的內情,你應該分析得出,我們日本的軍隊在戰場上節節失利所帶來的被動局面已經無法挽回,這使我不能不堅信戰爭很快就要結束這樣一個事實。”
華龍沉思片刻,感動地搖搖江上秀樹的手,說道:“這並不奇怪,只是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還是感到很意外。”
江上秀樹抽回手,心情很是茫然,他很難決定這句話該不該說給敵對的華龍聽,這推斷是喜還是憂?但他還是囑咐道:“也許你們更要小心,我們一天不放下槍,你們就有一天的危險存在。”
聽到這樣的話,華龍真誠地表示說:“謝謝你,我真的很高興能有你這樣一位日本朋友。”
……
天更黑了,這時不遠處的荒野突然響起一聲沉悶的響聲,接著一顆紅色的訊號彈升上了天空,立時這道呈現出孤形的光亮引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狗的叫聲、槍聲,還夾雜著一陣埋怨的嘈雜聲。
江上秀樹沒有動,不知為什麼說出下面的話:“從我一踏入中國的土地,一直是在一雙雙仇恨目光的注視下,沒有一個日本士兵能肯定,他有一天會活蹦亂跳地活著回日本國去,也許在這裡唯一能夠讓他們放心的就是不斷地向每一個陌生的人開槍,因為他們大可不用擔心一具屍體會給日本士兵帶來威脅。華龍你沒必要用這種懷疑的眼光看著我,當時所有計程車兵彷彿都失去了理智一般,開始了一場接一場瘋狂的血腥殺戳,真是太慘了,想想我的心現在還感到顫抖。”說到這裡,江上秀樹又從衣袋裡拿出一枚微章遞給華龍,接著說:“你看看這個。”
華龍接過微章,看到那上面有個日本士兵凶狠地端著冒煙的步槍在衝鋒,腳底下是一個拿著大刀倒在血泊中的抗日誌士。華龍的內心狂濤翻湧,嚴肅的表情帶著憤怒,很不滿地說道:“弄這種東西來宣揚日本士兵的武士道精神,真是費盡了心機,這是野蠻、瘋狂和殘酷的征服宣傳,其用意更是詔然若揭。”
江上秀樹沒有按照華龍的思緒走,只是內疚地說:“我一看到這個畫面,不,一想到日本士兵在中國犯下的罪行,我這心裡就有一種負罪感,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怖的感覺,這樣凶殘地殺害中國人是不是違背了東亞共榮、日中一家的宗旨?”
“什麼東亞共榮、日中一家?”華龍餘怒未消地接著說:“那只是一個騙局,是用來欺騙和你一樣單純的日本人的,同時也是用來麻痺中國人的,你千萬不要再相信這些鬼話了。”
“我……”江上秀樹支吾著。
華龍緊跟著問:“你相信日本政府那些搞政治的這種卑劣的宣傳?”
江上秀樹不再沉默,對華龍敞開了心扉:“的確,這一幕在現實中確實存在,用這樣的畫面做宣傳也太恐怖,太不人道了,可見那些玩政治的人這麼煞費苦心地弄這玩意兒,真是絞盡了腦汁。”
華龍看江上秀樹思想有了認識,臉色不再嚴肅,但聲音依然沒有緩和,一字一句地說道:“那些將軍和政客們是不會管士兵的死活的,他們只是吩咐下屬往死亡登記表上寫上陣亡士兵的姓名、住址而已。他們真正關心的是戰爭能否勝利結束,什麼時候結束,其他的和他們沒有任何的關係。”
其實江上秀樹心裡也痛恨這場戰爭,厭戰的情緒不能言表:“我討厭這該死的罪惡的戰爭,人類本不應該互相殘殺。”
華龍認同了江上秀樹的說法,但他還是嚴肅地說:“是你們的侵略造成了這場人神共憤的大屠殺,你們不是我們請來的,這一點你要搞清楚。”
江上秀樹沒有反駁,反而用平靜的口吻說:“說起來,‘九一八’對中國人來說是一種嚴重的傷害,對日本人來說也是一種嚴重的傷害。就我而言,我所經歷的事情更嚴重,在這裡,雖然沒有戰場上的拼死撕殺,卻達到了殘無人道的殺戳程度,對你們的傷害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可怕的極點。我所說的這點,暫時你可能不會理解,當然也不會相信,還可能你想象不到那些人極端痛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