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否認,石井從來沒有忘記來中國的目地,他始終把目標鎖定在細菌武器的研製上,除非日本軍隊真的不可戰勝,否則,一定會因為頂不住對手的反抗,而被趕回孤島。這種想法一直在他頭腦裡攪擾著,使他常常寢食不安。現實太讓他失望了,戰場上的血肉橫飛,伴隨著的是驚天動地的哀樂,這對每一個日本士兵來說極具震撼力。沒錯,一點兒沒錯,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到處燃燒著怒火,到處響徹著反抗的吶喊。惡夢,簡直是一場惡夢,他感到,天皇把他送進了這場無法擺脫的惡夢裡,在這場惡夢裡,他扮演了一個極具凶殘、陰險、狡詐的,最終卻要被毀滅的惡魔。這種下意識的想法,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雖然,他明明知道,這與日本軍隊的處境有關,可他嘴上從來不承認這一點,他不相信一個真正的巨人能夠這麼快就醒過來。
石井呷下一口酒,想以此沖掉心中可怕的臆想。放下酒杯,看了橋本一眼,站起身,走到牆壁掛的地圖前面,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世界上有很多想象不到的事情,有時看似複雜,仔細一研究即發現它很簡單,這是我人生的一條經驗。”說到這兒,他停下來,用手中的木棍把地圖整個圈起來,然後轉過身,目視著橋本,大言不慚地說:“這是一個被稱做雄獅和巨人的國家,而我卻認為這是一個軟弱的、病態的、分裂的、不可救藥的國家。雖然如此,她的存在依然讓我們垂涎不已。你看,她多麼象一盤香噴噴的、誘人的美味佳餚,這盤美餐就是這土地上的森林、礦藏、糧食,和廉價的勞動力,當然,這裡還有美麗又迷人的姑娘。今天,我們真正品嚐到了這隻可怕的雄獅的味道。其實,我們的天皇是英明的,我們的軍隊是強大的,沒有誰能夠阻擋我們前進的步伐。何況這隻雄獅、這個巨人還在呼呼大睡,我們完全可以任意地撕咬這隻雄獅和這個巨人身體的任何一部分,完全可以隨心所欲地吮吸她血管裡流淌的鮮血,最後吞下她的心臟,砸碎她的骨骼,我看,這是很容易做到的。”
橋本笑笑,石井的狂妄讓他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他開始較正確地分析雙方力量的對比,稍想了一下,不覺自言自語地說道:“我覺得事情並不像我們想的這麼簡單,雖然,我們暫時在這隻雄獅,或是稱他們為巨人的身上咬了一口,說不定這塊肉會帳破我們的腸胃,也說不定哪根骨頭會刺穿我們的喉嚨。”
石井很惱火,質問道:“你膽怯了?”
橋本只好硬著頭皮回答:“我認為我們遇到了致命的危險,而且這危險很快就會來到。”
石井的話仍然很衝:“你是預言家嗎?”
橋本很無奈:“不,這是我對時局和雙方力量的對比、分析後得出的結論。”
石井繼續嘲弄著橋本:“你本來可以做一名將軍的,根據你對時局的分析和對雙方力量的對比,你可以隨時發號施令,可惜你不是將軍。不過,我還是要請教你,你說,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橋本已經騎虎難下,沒想到一句自語式的話竟惹來如此的麻煩:“停止一切進攻,把所有計程車兵撤回日本去,只有這樣,我們才會有安全。不過,你我不會答應,甚至每一個士兵都不會答應,這樣的結局對日本國,對日本皇軍,簡直就是一種極大的侮辱。”
“你說得不錯。”石井的話依舊帶有嘲弄的味道,他渺視地看著橋本。“具體怎麼辦,那是天皇、政客和將軍們的事情。就我而言,拿出更有效的細菌武器,而你的任務,則是保護這裡的所有人員、設施的安全,保證大日本帝國這臺戰爭機器的正常運轉,幫助前線計程車兵佔領更多的領土,甚至全亞洲。”
橋本深有感觸:“做世界霸主的確很威鳳,雖然這霸主不是哪個國家想做就能夠做到的。不過,我卻認為我們大日本應該能夠做到。”
橋本的話讓石井感到很模糊,他想不到這種模稜兩可、相互矛盾的話竟然出自橋本之口。“一個有頭腦的武士總是前怕狼吞後怕虎,我為皇軍的隊伍裡有你這樣的懦夫而羞愧。但是,你的後半句話我很認同,你要堅定你必勝的信念。”
橋本不以為然,他認為自己是一個真正計程車兵。“我看還是靠技術吃飯好,像你這樣,吮吸人的鮮血,撕咬人的軀體……”
石井暴跳如雷,沒容橋本說完就像是抓住了把柄,陰險地喊著:“技術?你懂幾個問題,你知道在這裡你起了什麼作用?你在保護食人機器晝夜不停地運轉,你知道在你的保護下這臺食人機器吞噬了多少人嗎?我告訴你,是成千上萬,你聽清楚了嗎?是成千上萬。”
橋本並沒有感到震動,只聽他說:“我知道我是一個真正的劊子手,一個看似強大的、凶惡的食人惡魔。石井部隊長,你知道你是什麼嗎?你和我是食人惡魔中的惡魔。”
“哈哈。”石井狂笑了幾聲,接著說:“你形容得真的很恰當,繼續下去仍舊改變不了既有的形象,惡魔永遠是惡魔,我喜歡。”
“我明白這一點。但是,依我看這樣的生活應該不會太長了。”說到這兒,洩氣的橋本抓起酒杯,一仰脖全倒了進去,然後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貞澤雄曾經是一個頭腦非常清晰的,對事業專心致志的醫學專家,而且對患者的疾苦和研究特別的敬業,他摒棄了那些繁瑣的和那些不負責任的庸人之舉,以自己精堪的技藝最大限度地開創了一些醫學史上的先河,對所研究的課題也以十分準確的論述說服了那些持反對態度的同行,這就是淵博知識和實踐結合的結晶。可以這樣說,他的靈活而嚴謹的,極富進取心的作用奠定了他在這個領域裡的地位。重要的是,對專業的執著,使得他有望攀登上科學的頂峰,這就是那個曾經受人尊敬的貞澤雄教授。
然而,一個蓄謀以久的侵略陰謀的實施,軍國主義思潮的泛濫,把他和千千萬萬個愚昧的日本人推進了黑暗之中,在迷惘中,他像魔鬼一樣,在異國的土地上燒殺掠搶、無惡不作,那時,他心裡沒有一絲的痛苦的罪惡的感覺,就好像在宰殺那些羔羊一樣,有的只是獸性的滿足。因為,他覺得這片土地上的華夏民族不值得珍惜,這種活躍的、眾多民族的肢體供他解剖,而不用花時間,冒危險去尋求試驗品,這讓他一度欣喜若狂。所以,充分利用這種得天獨厚的條件,不管男人,還是女人,不論是黃種人,還是其他種族人,他都會毫不手軟地用那把本應該救死扶傷的手術刀——刺入一個又一個無辜的的心臟,剝開他們身上的每片面板,分解開他們身體裡每節骨骼,化驗他們血管裡每一滴血。人總是人,他原以為每一次他肯定會手軟,膽怯、或是難受一段時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夠那麼快地就適應了這種慘無人道的研究。“很好,更能得出實質性的,最直接的效果。”
也許因為種族歧視,也許因為嚴重的大日本主義,他想象著,當他坐在柔弱的妻子面前,望著妻子那雙修長的美腿,身著雪白的襯衫,襯衫上繡著一朵似乎飄出香味的櫻花,下穿一件藍天一樣純淨顏色的短裙、溫順、慈善的臉上那雙美麗的眼睛裡射出純潔的光芒時,他不知該如何去講述他的那些駭人聽聞的禽獸般的經歷。但他卻會騙她說:“這裡的中國人很蠢,我們正在拯救他們。”可是,有時他也琢磨:“這樣的日子還能維持多久,即使這個民族就這樣沉睡下去。”他心裡非常清楚,總有一天他們會甦醒過來的,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讓他們永遠這樣沉睡下去。這就是強者的論證,大和民族一定要征服這個世界不可。”
也許因為大日本主義的意識,也許因為這種意識導致了靈魂的變異,他感覺得到,他的血管裡流淌的盡是禽獸的**,這使得他失去了人性,同那些魔鬼般的日本士兵一樣,在異國他鄉的每個角落裡播種罪惡。彷彿是在用這種別樣的方式宰殺還在夢中的雄獅,在他的經歷中,他曾**地意識到,如果不用這種凶殘的手段,一旦這隻威武、強壯的雄獅醒來,在反抗中滋生出近似於完美的尊嚴,日本軍隊就會一敗塗地,因此,他時常用烈酒、家書的形式,藉以安撫他那顆不安的心。
也許,倘若也許真的能夠讓暫時成為真實——日本軍隊佔據優勢,他也清楚,這不過是暫時的現象,或者是一廂情願的夢想,他不可能永遠地留在這片土地上,這裡的民眾也決不會讓他們這樣為所欲為下去,這使得他一天一天地消沉下去。現在,他所能做的就是如何遵照石井的旨意,儘快地研製出致命的細菌武器,想象著甚至在一個早晨就讓世界上這個最大的民族向他繳械。然而,他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已被堵在籠子裡,沒有法子逃脫失敗的命運,往昔的輝煌連同那場夢境,已在憤怒的吶喊聲中黯然失色。在這個漆裡的夜晚,醉熏熏的貞澤雄的心變成了一塊被水淹沒的孤島,而今,他連掙扎的力氣也沒有了,有的只是等待死亡——死亡前的掙扎。
這是狗剩不斷重複的一天,自從來到關東軍給水防疫裝置廠,每天都週而復始地,在身不由已的情況下做日本人要他做的一切。七天來,每天天不亮,他都得有別於那些戴腳鐐的人,提前被趕出來幹只有成年人才能幹得了的重活,等幹過了一些活後,才能吃到早飯,然後,又要被驅趕著去幹活,而他所幹的,卻是把一些不知怎麼變成殭屍的人送進焚屍爐。他不知道這些曾經是活生生的人是怎麼變成殭屍的,反正每天總要有幾具這樣的殭屍被他推進永遠不能復生的焚屍爐裡,只有把這些幹完了,他才能拖著散了架子的身體回到那間猶如墳墓的囚籠裡。這幾天,他儘量適應著這裡惡劣的生存環境,儘量忘掉外面的,表面上的自由與快樂,用他純潔的心,用他純真的眼睛,去重新審視這個世界人與人之間的巨大差異,無情地擦去這個社會表層的、五顏六色的裝飾,從不同的角度,去觀察那些裸的人的本質。
今天,當他被看押著,把七具殭屍費力地搬到推車上的時候,他盡力剋制住噁心、無奈和疑慮,這裡有很多很多讓他琢磨不透的事情,東洋人無疑是一群凶殘和狠毒所混合的惡魔,儘管他極力表現出勉強的殷勤,儘管他極力避免惹出麻煩,儘管他違心地逆來順受,東洋人還是把他當賊一樣地看管著。
他完全察覺得出,他與他們之間有一種水火不相容的不可調和的關係,他們用的不是一種語言,他們與他不是一個民族,他們與他不屬於一個國家,他們與他之間各有各的生活天地。但是,東洋人卻用武力硬要在這裡橫行霸道,當他們說日中親善,東亞共榮時,不難看出他們骨子裡的陰謀詭計。然而,在這裡,他們連這兩句裝飾語也不說了,整日把“病夫”、“東亞豬”、“劣等人種”和“木頭”掛在嘴邊,“病夫”、“劣等人種”他多少明白一點兒,那是他們說中國人的軟弱和無能,那麼,“東亞豬”、“木頭”又是什麼意思呢?這裡的那些殭屍和活著的,被囚禁的中國人為什麼又都被稱作“木頭”呢?
總之,他雖然還不能瞭解這個世界,以及這個地獄般空間所存在的很多事情,在這個特殊的世界裡,即使他還是個孩子,一個純真、善良,涉世未深的孩子,在心裡,他已經對日本人產生了極強的敵對情緒,這一切,是在經歷中培植起來的,沒有人去刻意地去栽培,因為,這是恥辱和痛苦做的養料,是恐怖和罪惡做的水分,所以,沒有人能阻止他滋生。
晨曦的亮光在這地獄般的魔窟裡遊蕩著,狗剩不明白,這天他到底是屬於誰的,他只感到很冷,很冷,也很憋氣,他只覺得這天,對他而言一點兒也沒有用,什麼令他快樂的事也不會給他帶來。
板車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音,那聲音好像狗剩心裡發出的痛苦的呻吟。一個士兵在一邊緊跟著他,他的腳沉重得就要抬不起來了,可士兵就像沒有看到似的。他討厭這個士兵,因為這個士兵總羞辱他是中國人,還因為這個士兵總想表現出趾高氣昂,傲慢無禮的神態。狗剩用眼角掃了士兵一眼,心裡罵道:“壞鬼子,東洋惡魔,總有一天,你們不得好死。”
“小‘東亞豬’快點兒。”士兵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罵道。“慢慢的不行。”
狗剩沒有吱聲。他不敢反駁,反駁會招來毒打,所能做的,只能用盡力氣拖著板車往前行,一直到把這些殭屍投入到通紅的爐膛裡,讓這些殭屍變成一縷青煙,帶著遺憾,從大煙囪裡升入冥冥之中,去尋求自由的空間,狗剩這才算完成任務。
狗剩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板車拖出一百多米,可以看到由於艱難所引起的臉部的扭曲,這是用心看到的,還有嘴裡吐出的熱氣染白了前額的髮絲,並結成冰涼的霜塊。這樣他也不敢停下沉重的腳步,士兵的皮靴、槍托不容他停下沉重的腳步。他抬頭望了一眼,那道地獄般魔窟的中心——唯一的出口,再有幾百米就到焚屍房了,離大門每近一步,他的身上就增添一份力量。他願意看外面的世界,願意嚮往外面貧困的、但充滿溫暖的家,這大門彷彿是一種巨大的**,每次經過這裡,都會使他浮想連翩,但他不敢跨過去,他知道,這裡所有被囚禁的人都無權跨過去一步。
“如果我能從這裡跨過那道陰森的大門該有多好。”狗剩不止一次地想過這個問題,一有機會他就注意觀察這個讓他厭惡的魔窟,他基本上熟悉了四方樓的一切,並且掌握了這道大門開啟的規律,出於特殊的原因,他和那些難友一樣,甚至於比那些難友更清楚,盲目地往外衝絕不會有好結果,如果盲目求生,還沒有接近那道大門就會丟掉性命。不過,狗剩不會那麼愚蠢,實際上,最讓他腦火的,就是日本人把他和與他同樣的人當做低階動物來決定他們的行為和行動。雖然,他不情願,但刺刀逼迫他必須按照惡魔的意願去幹,而不管他願意與否。在這裡,沒有同情、友善和人道,有的只是侮辱與被侮辱,屠殺與被屠殺。“王八羔子日本兵”,狗剩用他認為最髒的語言在心裡罵著身邊計程車兵,眼睛的餘光卻渴望般地望著大門外面,心裡默默地發誓。“等著吧,早晚有一天,我要跨過那道地獄般的魔窟之門。”
“站住。”突然,一聲喊叫把狗剩從遐想中驚醒,他本能地停下腳步,抬頭往那陣腳步聲望去。
他首先發現了一個人,一個沒被戴腳鐐的,剛從四方樓裡出來的人,正在往大門這邊跑來,那人的雙臂有節奏地擺動著,兩腳快速地運動著,那速度如同一陣風,再有一分鐘,不,也許再有幾秒鐘,那人就會跨過那道大門——如果那道敞開著的門。可惜,大門緊鎖著,但那人並不理睬這些和後面士兵的警告,也不理睬是否能從那道大門跨過去。反正,那人離大門越來越近。狗剩也看清了那人的面孔——一一張渴求自由的面孔,那人已經快要觸控到了自由之神伸過來的一隻手,卻沒有發覺死亡之神早已在那裡等侯著。
那人照直往大門處跑去,通過了辦公樓、越過了試驗樓,衝過了警戒線。這時,狗剩看到士兵舉起了槍。
“叭勾!”
“叭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