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福田幸災樂禍地看著面前的勞工,並習慣性地摸摸左邊沒有耳朵的、只露出一個醜陋的耳根,那是在一次戰鬥中被一顆子彈擊掉的。東井正壽的目光帶著嘲笑,盯著福田的傷疤,這讓福田感到一種莫大的羞辱,一種莫名其妙的複雜情緒攪擾著他煩躁的心緒,歇斯底里地狂叫著:“我恨你們,我恨所有的中國人。還站在這兒幹什麼,滾,給我幹活去。”
東井正壽看著勞工們已經散去,仍舊冷冷地陰笑著望著福田:“福田君,你的傷疤是光榮的體現,我們為你的勇敢而驕傲,只有天皇計程車兵才能塑造出大日本帝國的完美。”
秦福的心一陣狂跳,福田和東井正壽的話使他魂飛魄散,心裡說:“這些惡魔不知什麼時候發瘋,還是離他們遠點兒好。”一邊這樣想著,一邊乘士兵不注意,悄悄地溜走了。
被從外地騙來的狗剩,一被帶到給水防疫裝置廠便被直接押進四方樓裡,一下子便被推進囚室裡關了起來,就像一隻被困的小動物,在窄得可憐的空地上來回走著,一會兒透過門上面唯一的透視孔朝走廊看看,一會兒仰頭順著鐵筋焊成的小窗戶望望外面的天空,一會兒在牆壁上摸來摸去。然而,越是這樣,他越是感到外面的世界有一種強烈的慾念在吸引著他。但是,那些橫倒豎仰的成年人的沉默讓他安靜了下來,他似乎明白了,他的舉動是愚蠢的,也是徒勞的。他現在不想走,也不想往外看,更不想像精神病人那樣做那些可笑的事了,再說他也有些累了。於是,他重新回到牆角處,抻了抻木板上的褥子,懊喪地坐了上去。
佟士傑一直在觀察著狗剩,心裡盤算著如何安慰這個還是孩子的難友,因為,他畢竟還不清楚他處在怎樣的境地,這麼小的年紀就經受這樣痛苦的煎熬,他替他感到不安,嘴裡輕輕地說:“和自由告別吧。”
狗剩沒有聽懂,用疑問的目光望著面前的這位大哥哥似的獄友。於是,佟士傑很耐心地對狗剩講了很多,像師長,像朋友一樣寬慰他、開導他,這是一個長者應該做的。自從他被抓到這裡後,一個個不可破解的謎一直在折磨著他,這促使他必須讓狗剩正視所處的環境。
“大家都把這裡比作食人魔窟。”宋祥順介紹說,他要讓狗剩自己去領悟罪惡的殘酷,因為他們同是被食的物件。
“這裡沒有溫暖,沒有善良,只是一個群魔亂舞的舞臺。”歷海城在一旁接過話頭,雖然他長得很男子漢,只是冷漠得讓人難以接受。“沒有人會為我們祈禱,更不會有人為我們的遭遇而感動。”
狗剩仰著雅氣的臉,瞪著疑問的目光,不解地問:“你們為什麼這麼悲觀,難道你們不想離開這個地方?回答我,我想知道。”
“威猛的獅子一旦落入陷阱,怒吼是沒有用的。”歷海城比喻著,言語中流露出無奈。“只有惡魔在窺視我們。不,是死神在窺視我們。”
狗剩想進一步得到證實:“你是說,等待我們的只有死亡?”
歷海城耷拉下腦袋,死死地盯著腳下的鐵鐐,他嘆了口氣才說:“你很聰明,這裡只有死亡。”
宋祥順覺著歷海城的話很難讓人接受,尤其是對狗剩這樣的孩子。聽到這裡,他把臉一沉,不高興地訓斥道:“真是沒有骨頭的男人,你好意思這樣對待一個孩子?你想一想,如果隊伍裡少一些像你這樣的軍人,我們現在也不會落到這樣的地步。依我看,你這樣的人只配給女人洗腳。”
“我看也是懦夫。”狗剩對自己能說出這樣的話很感意外,所以,他又接著說:“我不想死,聽人說,只有殺人犯才會被處死。”
聽到狗剩說出的尖銳的話,歷海城很不高興,像一隻受傷的豹子朝狗剩襲去:“小兔羔子,你以為我戲弄了你?老子畢竟從夢裡醒過來了,想從這地方出去,我倒要看看,你是怎樣邁出那道地獄之門的!”
半天也沒說話的佟士傑一直打量著歷海城,表情很是激動:“我一直認為你會在這裡反省一下自己,你們敗得好慘,我們也遇到了暫時的困難,可我們大家還活著,只要活著,我們總會有希望的。”
歷海城被佟士傑說得清醒過來,他沒有回嘴,是因為有些害怕,這種害怕是過去形成的,一遇到這種情況,他就會喃喃自語地遠離自己:“見鬼,想邁出這地方?天方夜譚,這兒不是仲馬城。”
佟士傑對歷海城的直言不諱感到不安,歷海城的話很真實,在這裡,他親眼看到一些人被磨去稜角,這不僅讓他回想起外面的戰友出生入死、浴血奮戰的情景。但是,在這裡,一些人絕望的心裡讓他不安,由此產生了極大的恐懼感,這恐懼讓他感到比來自日本人的殘暴更可怕,而他的信念則更堅定,意志更堅強,因為,他總是感到外面的同志正在鼓舞著他:“佟士傑,你一定要堅強。”
“狗剩說得沒錯。”佟士傑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地說:“這裡的確是一座食人的魔窟,沒有寬容,沒有仁慈,更沒有人道可言,只有迫害者與被迫害者。我們這裡的每一個人誰都不清楚,我們什麼時候會被奪去生命,因為我們現在被剝奪了所有的權利。”
“我相信你們所說的。”狗剩心裡很不是滋味,一想到有一天他會死在這裡,雖然他對死還不能完全理解死的全部含義,但是一種可怕的感覺還是向他襲來。“難道就沒有逃出去的辦法嗎?我很想家,我也很想媽媽。”
佟士傑思索了一下安慰著狗剩說:“你相信這裡被抓進來的人會毫無反抗地走向地獄嗎?”
狗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種孩童對離開母親、對死亡所特有的恐懼感和可怕感驟然消失了,一種可以摧毀一切的力量澎湃著他的神經,他激動地抓住佟士傑的手,仰著臉問道:“你看我會怎麼樣呢?”
佟士傑笑了,他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用力地搖著狗剩的手,鼓勵似地說:“在這裡,我相信你會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的。”
狗剩,這個只有十二歲的孩子,聽了那些極其殘忍、人神共憤、聞所未聞的殺人的事,心裡早已恐懼到了極點,此刻心裡更是心驚膽戰,連忙緊緊地依偎在佟士傑的肩頭,右手用力地抓住佟士傑的衣襟,恐怕那些可怕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的身上。似乎佟士傑也被那些事驚擾得神情有些緊張,生髮出一絲恐懼來。但是,這種情緒轉瞬即逝,經歷過風雨的佟士傑當然知道,一旦捲入這場鬥爭中,就必須敢於面對嚴酷的現實、置生死於度外。
但是,狗剩畢竟只是一個只有十二歲的孩子,那一幕幕驚心動魄、懾人心魂的情景時時縈繞在他的心頭,揮不去也斬不斷,那些士兵,那些看似仁慈的、穿白大褂計程車兵,每時每刻都會變成一個個凶神惡煞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那些被迫害者的慘叫聲也變成一陣陣揪心的呻吟刺激著他的神經,他只覺得渾身的熱血翻騰,衝撞得他難以忍受。雖然,他明白這一切都是他聽人們說的,但這些對於他來說,那些突然闖進他生活的那些想置他於死地的日本人,甚至比那些故事裡的惡魔還要凶殘十倍、百倍。幾個小時過後,狗剩的心態才漸漸平靜下來,但他還要經歷那些本不應該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所要經歷的事情.幾百個人在經過了悶熱、孤寂而又漫長的煎熬之後,又像往常一樣,在刺刀和槍口下、在魔鬼樣的目光監視下,終於又分別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人們誰也沒有心情說笑,只是悲愴地邁著沒有知覺的雙腳,在鐵鐐的嘩啦嘩啦聲中,壓抑住滿腔的憤恨,似乎那艱難的腳步正慢慢地移向死亡的墓穴。
一旦脫離比地獄還要可怕的牢房,狗剩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也許是孩子的心情容易變換,也許是孩子的思想與成年人有著巨大的差異,也許斷骨殘屍的暴行在他的腦海裡已經消失。此刻,他所看到的,只有高牆和電網外面的湛藍湛藍的天空——那在湛藍湛藍天空中自由飛翔的鳥兒,只覺得這圍牆裡的生活與藍天中飛翔的鳥兒極不相稱,這裡是死囚般的煎熬,外面是另一種自由的天地,人與鳥之間的反差竟是如此的分明。狗剩不禁想,人為什麼不能變成一隻會飛的鳥兒呢?如果能變成一隻小鳥,在藍天裡自由自在的飛翔那該多好。那樣,就不會呼吸不到新鮮的空氣,不會看不到太陽,不會待在狹窄的空間裡,也不會聽到那些叫人夜裡做夢也會非常恐怖的事情,更不會忍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莫名其妙地消失的恐懼了。想到這兒,淤積在狗剩靈魂裡的怕與恨重又佔據了他的腦海……
狗剩知道,現在,他雖然還不能理解這些問題的全部內涵,但他相信,被損害者的意志並沒有崩潰,雖然整天生活在死亡的陰影裡,從眾多人的眼神中,仍然可以看到這些男人視死如歸的勇氣和不屈不撓的鬥志,這無形中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巨大的力量。雖然,他看到這個世界被邪惡所吞噬,正常的社會秩序被破壞,人們的生活陷入混亂、苦難和死亡的邊緣,數百萬,數千萬的人正在蒙受野蠻的屠殺。但當他看到人們眼中的怒火,看到藍天中飛翔的鳥,他本能地預感到,這不幸的一切終將過去。到那時,人們不必再擔心會有血腥的可怕,不會墜入死亡般的恐懼之中,也不會讓那些痛苦的往事擾亂人們多彩的生活。
正在這時,東井正壽正同看守爭論著呢,這個士兵是同江上秀樹一起來的,很懼怕平日裡無惡不作的東井正壽,見了他像見了鬼一樣,他看著東井正壽,膽怯地問:“東井君,你有事嗎?”
東井正壽斜視了那個士兵一眼,帶答不理地說:“我想帶剛被抓來的那個小東亞豬幹活去。”
守衛計程車兵有些猶豫,小心地說:“這樣不妥當吧,抓他來是要做試驗的,出了事我沒法交待。”
東井正壽不耐煩了,皺著眉頭說:“哎呀,你怎麼這麼囉唆,在這四方樓裡能出什麼事?他跑不了也飛不掉的,正好今天輪到我往焚屍爐裡送死屍,只是那些做過試驗的死屍讓我心裡不舒服,讓那個小兔羔子替替我,一會兒準給你送回來。”
“你可要為我負責啊,千萬別出意外。”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狗剩最後還是被東井正壽帶走了,他不知道這個日本士兵會把他送到哪裡去,送到那裡會把他怎麼樣,更不知道把他抓到這兒來是要他幹什麼,難道只是為了凌辱和折磨他,或是拿他供這些士兵用來取樂而已。他想不通,也沒有時間去想,只是這些疑問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他只是感到恐懼與可怕,在他的心底只知道這些日本士兵沒有一個是好東西,都是一些禽獸不如的畜牲,是天底下最令人討厭的畜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