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這就是戰爭給人們帶來的磨難嗎?年老的男人蹲在樹蔭下,眯縫著眼睛,低垂著頭,只知道叭噠叭噠的吸著煙,吐著煙霧,吸完一支再卷一支接著吸;青壯年在大聲地喊著、罵著、爭論著,他們已經喊了、罵了、爭了九天了,今天還是那樣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幾天來的語言。女人們則圍在一起,輕聲細語地交談著從男人那裡聽來的隻言片語,可以明顯地看出她們臉上的神色是恐慌的,語調是戰慄的,由此可見,她們脆弱的情感,哪怕再有一點兒風吹草動,都可以把她們整個擊倒。
突然,鄰村傳來了槍聲,天空出現了滾動的濃煙,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一個方向,目瞪口呆、神情緊張地注視著那個方向。槍聲有時激烈,有時只有零星地幾聲,而濃煙更濃了,人們心裡焦灼的像安著一顆炸彈,不知會不會在自己的心裡爆炸。
在人們驚恐的注視中,也就一頓飯的時間,已經有鄰村的人朝這裡跑來,人們呼啦一下子圍了上去。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鬼子又殺人啦?”
“媽的,這還用問嗎?明擺著的事,我們就是不反抗,狗日的日本人也不會放過我們。”
“我們該怎麼辦,總不能在這兒等死吧?”
人們七嘴八舌,被圍住的人喘了口氣,這才說道:“你們還有心思說這些,說不準東洋鬼子馬上就會來要你們的命,這時候不逃還等什麼?”不等人們做出反應,被圍著的那個人衝出人群順著土路跑進了青紗帳。
“往地裡跑呀。”有人提醒著。“青紗帳才能藏住人。”
人們驚呆了,彷彿意識也被那人帶走了,過了一段時間,頭頂呼嘯的子彈才使他們明白,現在最重要的應該幹什麼。有的人開始往家跑,有的人大聲地喊著自己的孩子,有的人攙扶著自己的老爹老孃,有的人自顧自的往青紗帳裡鑽去,更有的人被驚嚇的連一步也邁不動了。
可是,一切似乎都晚了,子彈飛蝗似地從頭上尖利地飛過。頓時,逃跑中驚恐的喊叫聲,傷者的慘叫聲,慌亂中孩子哭大人叫伴著戰馬的嘶鳴,和著日本士兵惡魔般的狂笑聲,偶爾還有一兩顆手榴彈的爆炸聲,這一切混成了亂糟糟的屠殺與被屠殺的場面。可悲的是,這樣的戰爭場面只有荷槍實彈的日本士兵在施暴,而沒有反抗,只見村民們在槍聲中、在刺刀的寒光中一個一個地倒在血泊中。
這時,趙老太太順著牆根連滾帶爬地朝自家的院落跑去,她清醒地知道,往大地裡跑也許有生的希望,而且也是最聰明的舉動。可是,她能丟下家中的孫媳、重孫女和老伴不管嗎?若是如狼似虎的日本鬼子抓住他們還能有好,為了這,她一定得回去,就是死,也要和家裡的人死在一起,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裡。
趙老太太的意識已經混亂起來,僅憑著潛意識往自家的房子奔去,她不是在跑,簡直是連滾帶爬,三寸金蓮阻礙了她奔跑的速度。但是,她還是回到了自己家的院子裡,看到了恐慌中的孫媳正抱著孩子,站在屋門前手足無措地向外張望呢。
看到大人孩子沒事,趙老太太的一顆心暫時算放了下來,剛到孫媳面前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快……快……快躲起來,鬼子來了。”
孫媳看到趙老太太似乎一下子看到了主心骨,迎上去扶住奶婆婆,顫聲說:“春田和我爹下地還沒回來,爺爺也不知道到哪兒去啦,他們怎麼辦?”
“春田和你爹在地裡,我看不會有事的,你爺爺我也不知他跑哪兒去了。”趙老太太累得這時還沒緩過勁來,氣喘吁吁地接著說:“顧不了他們啦,快找個地方藏起來吧。”
孫媳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扶著趙老太太進了屋。屋裡空蕩蕩的,根本沒有藏身的地方,三人從屋裡走到屋外,又從屋外走到屋裡,她們不知藏在什麼地方才會安全,這時往外跑已經不可能了,日本士兵已把整個村子圍了起來。
終於,驚心動魄的槍聲和哭爹喊孃的聲音沉寂下來,只聽見馬蹄聲在村子裡奔來奔去,那蹄聲就如同踏在趙老太太的心上一樣,零亂的腳步聲在四面八方響起,那是日本士兵在圍追堵截四散而逃的村民,趙老太太根本分辨不出那一聲腳步是自己的親人的。
沉寂也就那麼一會兒的工夫,女人的慘嚎聲沒好動靜地傳過來,不用說趙老太太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從槍聲在村裡響起的那一刻,趙老太太就渾身顫抖地從炕上跳下地,她穩住身體,急速地邁著小腳衝到門口,看到鄰居家的房子已經燃起了火,火似魔鬼一樣吞食著一切,房梁、氈房草和屋裡僅有的桌椅噼裡啪啦地響著,還有那兩隻下蛋的老母雞,也被驚得在院子裡亂飛。
孫媳香雲摟著奶婆驚恐地說:“奶婆,我們跑不出去了,怎麼辦,往哪兒躲呢?”
趙老太太想了想,催促著香雲說:“你和孫女先躲到門後。”
說到門香雲不經意間看到了後門,眼睛一亮,似是看到了希望。“奶婆,我們一塊兒從後門跑,還來得及。”
“哐哐。”院門被撞得直晃盪,眼看就要倒下來,兩人立時就傻了眼,怔怔地望著大門。香雲沒了主意,焦急地看著奶婆,哆嗦著聲音說:“奶婆,我們跑不了了,這可怎麼辦?”
這時,趙老太太反倒鎮靜下來,摸著孫媳的頭,溫和地說:“香雲不怕,奶婆在陪著你。”
在關鍵時刻,趙老太太猛然想起當年她結婚時,孃家陪送的那隻已經褪色的木箱,也是這個家唯一的裝飾品,幾十年來,幾經修理,它還安穩地放在北炕上。何不把孫媳和重孫女藏裡面?想到這裡,她對沒有一點兒主意的孫媳說:“快,把箱裡的東西都拿出來。”
孫媳很快就把裡面的幾件衣服拿出來,她目視著奶婆,不知下一步要做什麼。
“快和孩子躲進去呀。”趙老太太催促著香雲。
“您呢?”香雲不願把奶婆一個人扔下。“您和孩子藏起來吧。”
趙老太太急了。“叫你躲進去就躲進去,我會照顧自己。”說著,先把重孫女放進箱裡,接著又把孫媳推進去。
孫媳真情地望了望奶婆,無奈地蹲下身子。
孫老太太仍然不放心,蓋箱蓋時還囑咐道:“千萬別吱聲,不管外邊發生什麼事也別出聲,聽見了嗎?”
“我知道,奶婆,你也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趙老太太看娘倆躲進箱子,急忙把箱蓋蓋上,又順手用鎖頭把箱子鎖起來,然後掃視了一下屋子,屋裡實在沒有躲藏的地方。她嘆了口氣,便沒有顧慮地走到院裡,坐在樹下的小板凳上。她也不知道,她的心境這時候為什麼會這麼平和,這麼鎮靜,是鬼子兵不會殺她這樣快入土的人,是她在保護這個家和躲在箱裡的兩代人,是她認定沒有回來的三代男人能躲過這一劫呢,還是要以這種坦然、平靜的心態一個人去迎接厄運的到來呢?她不知道,反正死對於她來說已經無所謂了,這樣活著並不比死了強多少,何必為死而擔憂呢。
叭,一聲清脆的槍聲,啊,一聲慘叫,趙老太太的心一揪,她聽不出這是左鄰還是右舍的誰在臨死前發出的最後的一聲喊叫。透過低矮的土院牆,她看到有幾個男人被一個鬼子用槍逼著朝街上走去,裡面沒有相伴了幾十年的老伴,沒有兒子,也沒有孫子。接著,不同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的砸門聲,狗吠聲也在響起來,男女老少混雜的叫喊聲,哭聲也不時地傳來,日本士兵在挨家挨戶地搜人。趙老太太穩穩地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一段時間以來,她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平靜過,那些震耳的槍聲,揪心的喊叫聲,還有那些亂糟糟的聲音,一點兒也沒影響她此時此刻的平靜,人一旦連死都不放在心上,還有什麼可介意的呢?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日本士兵出現在院門外,她慢慢地閉上了雙眼,視而不見地把敵人阻在了她的意識和視線之外。
幾個凶神惡煞般的日本士兵在大門外停下來,他們已經看到了這位似神仙坐定般的老人。
“開門。”一個日本士兵用腳踢著院門大聲喊著。
被風雨侵蝕了多年的土院牆只有不到一米的高度,一抬腿就可以進到院裡,日本士兵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見老人旁若無人的樣子,為了顯示大日本皇軍的尊貴,偏要讓老人來開門。
趙老太太依舊一動也不動,過去天天提心吊膽,事到臨頭反倒不知什麼叫害怕了。
咣噹,院門在一聲響過之後,隨著一陣灰塵的揚起,幾個鬼子如狼似虎地衝進來。一進到院子,他們就把刺刀對準了老人,一個挎軍刀的軍官裝出和氣的樣子,問到:“老人家,你家藏有赤色分子嗎?”
老人似是沒有聽到,仍是閉著雙眼,一聲不吭,她要用自己的生命來反抗。
日本軍官忍住了,拿出告示繼續問:“皇軍的命令你的知道的,為什麼不搬走,你不怕嗎?”
老人這回睜開了雙眼,她認出了這個惡魔般的橋本太郎,她慢慢地站起身,並且一步步地走到橋本的面前,把告示拿到手裡,左看看,右看看,而後把告示,一條條,一塊塊地撕了個粉碎,接著隨手往空中一揚,紙片在空中飛舞著,老人看著紙片慢慢地散落一地,嘴角露出一絲蔑視的笑容,轉回身又一步步地走回樹下,坐到那隻板凳上,盯著橋本一字一句地說:“我在這兒住了快六十年了,為什麼要搬走?”
一個士兵不容分說上前一腳把老人踢倒在地上。
“住手,對老人家怎麼能這麼沒有禮貌呢?”橋本喝住了士兵,頭往屋裡一擺,見兩個士兵走進屋裡去搜查,這才陰沉地問:“你真的不怕死?”
老人從地上爬起來,用手輕輕彈去身上的灰塵,直起腰並從樹幹的釘子上拿下那把蒲扇,返身又坐到凳子上,右手在胸前輕輕地擺動著蒲扇,兩耳卻傾聽著屋裡的動靜。看到鬼子到處搜查,她心裡很著急,活這麼大歲數,無數次地聽說日本鬼子殺人放火,****婦女,無惡不作,沒有人性,真沒想到這種事幾天來竟然面對面地遭遇了兩回,誰讓咱淪為亡國奴呢,她已經沒有絲毫活下去的想法了,只是在想日本人會怎樣殺她呢?
很快,孫媳和重孫女被搜了出來,這是老人聽到屋裡孫媳驚恐的叫聲和重孫女尖利的哭聲感覺到的。被拖出來的孫媳活像個瘋子,那張曾經白淨漂亮的臉上佈滿了恐懼的神色和哀愁的淚水,身上的衣服已被撕開,白皙的肌膚暴露出來,懷裡的孩子沒好動靜地哭喊著,四肢不停地擺動著,看了叫人生出一種可怖的念頭。
老人原先那種無所謂死的感覺被這情景擊得無影無蹤,一種天性的愛戀充塞著老人的心房,日本士兵眼裡色迷迷的獰笑、孫媳求助般的淚水、重孫女驚天動地的哭聲似重錘一樣砸在她的心上,她憤恨又不安,無奈又傷心,她已經意識到厄運臨頭,躲是躲不掉了,她痛苦地搖搖頭。但是,一想到孫媳很可能會遭到侮辱,受到摧殘,她反倒鎮靜下來。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誰讓咱的國家讓人給佔了呢。想到這裡,她手裡的蒲扇擺得更快了,鄙視地斜視了橋本一眼,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老人家。”橋本臉上裝出的笑容一直沒有消失。“只要你搬走,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老人重新睜開雙眼,冷漠地看著橋本,繼而又把目光轉向孫媳娘倆,她的心裡沒有了害怕和不安,很平靜地說:“如果你這麼心善,就不會千里迢迢地漂洋過海到我們這裡來殺人放火,也不會到我家裡來做這傷天害理的事了,我不會相信你們的。”